一周后，我会杀了你

作者：幼田ヒロ

第一卷 第一章 运毒青年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翻译：Sept étoiles

DAY 1

「一周后，我会杀了你」

这句话与这间播放着欢快音乐的大众酒馆格格不入，却在耳边低语般响起。

独自一人在吧台喝酒的凶狠青年，立刻将目光转向了说话之人。

站在他身后的，是一个戴着火山地带常见防灰兜帽的少女。

与一般的兜帽不同，这个兜帽有两处突起，像猫耳一样耸立着。

兜帽连着一个斗篷，斗篷下方垂下一条像尾巴一样的绳子。

这身打扮显然与众不同。但比起少女的外表，青年更在意她所说的话。

「你喝醉了吗？如果是开玩笑，至少说个好笑的」

「我没有开玩笑。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

青年这才第一次看向少女的脸。

在这附近很少见的黑发，以及端正的五官都没能吸引青年的注意，他首先注意到的是那双异色的瞳孔。

右眼金色，左眼苍蓝色的异色瞳。

青年被这仿佛来自异世界的外貌所震撼，而将他拉回现实的是脑海中浮现的危险发言。

『一周后，我会杀了你』

明确的杀人预告。虽然不明白为什么还有一周的期限，但对于被盯上的理由，青年心中却有所预感。

「要不要换个地方」

「你的啤酒还没喝完。接下来的一周我都会跟着你，去哪里都一样。我陪你喝一杯吧」

没等青年开口，少女就向服务员点了一杯姜汁汽水。

「这种时候还能悠闲地喝酒吗！」

年轻人把硬币砸在柜台上，冲出店外。

他钻进一条小巷，沿着狭窄的道路飞奔。眼前管道纵横交错，看似只有猫才能通过的路线，他却像蛇一样扭动着身体，往深处前进。

青年躲在管道之间，调整呼吸，在体内积蓄魔力，口中念念有词。

「《隐身术》」

话音刚落，青年的身影便视觉性地消失了。

多亏了这个魔法，他才能一直安全地完成工作，无论遇到什么情况都能全身而退。

魔法，是将人体内产生的魔力，以独特的方式修炼，并从体内输出到外部世界而产生的现象。

输出时，需要吟唱与想要发动的魔法相符的『祝词』。

虽然任何人都可以使用魔法，但每个人能使用的魔法却千差万别。

青年对自己的魔法很有自信。在他周围，没有人会使用让身形的魔法。

「我把你喝了一半的啤酒拿来了。这里真是个好地方。我也在这喝吧」

少女勾着青年头顶上方的管道，倒吊着身子，直视着本应看不见的青年的眼睛，灵巧地将啤酒杯放在了他的头上。

少女保持着倒吊的姿势，将姜汁汽水送入口中。

从她口中溢出的琥珀色液体，顺从着地心引力，一滴一滴地落了下来。

“啊，洒了。”少女低声说道。

最拿手的魔法竟然失效了。意识到这一点的年轻人，缓缓地拿起放在头上的啤酒杯，一饮而尽。没有气泡的啤酒，味道真是糟糕透了。

「我还不想死啊」

「你会死的。一周后我会杀了你」

「为什么是一周后」

「这是我的原则。接下来的一周，你是料理后事也好，尽情玩乐也罢，都随你便」

「啊——真的吗？真的，吗？我，要死了吗」

青年解除了魔法，抚摸着从身旁经过的猫的背。

猫不情愿地扭动着身子，发出低沉的呜呜声，像是在抱怨。

「无论试多少次结果都一样哦」

「可恶，赢不了！ 你才十二三岁吧！为什么这么强！」

青年试图挣脱少女的束缚，但身体却纹丝不动。

「我从出生起就接受训练。还有，我已经十四岁了」

被压制在地的青年，为了表示放弃抵抗，用手掌拍打着地面。

少女瞬间松开手臂，一把抓住青年的手，将他拉了起来。

「魔法也好，肉搏也好，武器也罢，全都没用啊」

她像是使用了身体强化魔法，速度快到肉眼难以捕捉，再加上压倒性的力量，自己完全被玩弄于股掌之间。攻击魔法也全部被弹开了。这么强的人类，闻所未闻。

「那是当然。我不会输给像你这样的门外汉」

「像那样非人的动作持续那么长时间，魔力应该早就枯竭了才对！」

「锻炼方法不一样」

魔力与体力相同，都可以通过后天努力提升。即便如此，这也过于异常了。

「你应该明白抵抗是徒劳的，为了你自己，最好尽快配合。毕竟，你只剩下一个星期的寿命了」

「烦死了。啧，为什么我非得跟要杀我的人在一起啊」

「因为我接下了委托。如果换成其他杀手，你现在已经死了」

「说不定那样还更好呢」

「别这么说嘛。你有什么想做的事吗？只要我能办到，都会尽量帮你」

「谁会拜托一个杀手帮忙啊。再说，我一时半会儿也想不出有什么想做的」

「那我们沿着大街边走边想吧」

少女率先走出小巷，踏上了大街。

青年跟在少女身后，与她并肩走在街上。

「一想到要杀我的人就走在我旁边，我就觉得快要疯了」

「实际上，确实有人因为承受不住恐惧而崩溃了。你很理性，而越理性的人，在一周的时间里，就会被越多的悔恨吞噬，最终死去」

「悔恨吗……」

青年眯起眼睛，像是在望向远方。

夕阳西下，街道被染成了茜红色。

这座城市附近有许多火山，城里的大多数居民都是从事矿产资源开采的人及其家属。

工作结束的这个时间，大街上人来人往。

有和青年年龄相仿，二十岁左右的年轻人。有前来迎接丈夫的母子。有亲密无间的男女。

青年的视线，被一对拥抱着满脸煤灰的母亲的兄妹所吸引。

「你很在意那一家吗」

「嗯？啊。让我想起了离家出走的时候。我啊，有个妹妹」

「我也有像哥哥一样的人」

少女也眯起眼睛，眺望着那对兄妹。

「……你的哥哥也是杀手吗？」

「是的」

「唔。关系好吗？」

「训练和吃饭几乎都在一起」

「诶。那可真好」

「你是因为和家人关系不好才离家出走的吗？」

「不，不好也不坏。只是因为家里太穷了。我受不了那种环境，就想着一定要成为有钱人！然后就离家出走了。去了中央城市后，我在一家餐馆打工住宿，但工资很低。因为我想要更多的钱，就跟客人抱怨了几句，结果那些客人里就有个毒贩——」

这样的故事在这个国家并不少见。贫富差距悬殊，穷人除了犯罪之外，没有其他致富的途径。

「所以你就开始贩毒了。也就是说，你已经很久没有和家人联系了」

「是啊。他们现在应该还是很穷吧」

「你给他们寄点钱怎么样」

青年不悦地皱起眉头，目光转向刚才的兄妹，然后无力地叹了口气。

「……也对。反正我要死了，要钱也没用」

「今天要做的事情已经决定了吧？我们得快点，银行和邮局要关门了。你的时间有限，我可不想拖到明天」

少女拉着青年的手，催促他往银行的方向跑去。

「等等，我的钱都放在家里」

「也是，像你这样的人是没法开户的」

他甩开少女的手，从大街拐进一条小巷，口中念念有词。

「《隐身术》！喂，杀手，你也用魔法，以防万一」

「了解」

少女的身影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你不念祝词就能使用魔法？」

「这种细节就别在意了，走吧」

「哦，哦」

青年搞不清楚声音是从哪里传来的。

他们穿过一个足以容纳一人通过的大型排气管道，前往藏身处。一路上，少女仿佛幽灵一般，移动时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青年再次意识到，自己已经无法逃脱这个少女的掌控了。

「不写住址的话就不能寄吗」

「是的。规定就是这样」

「这样啊」

青年居无定所。如果不填写地址，就无法使用现金挂号信。

这个国家——基林，与其他国家相比银行等金融机构非常发达，因此对金钱方面很严格。

少女跑到拿着被拒收的申请书和一叠钞票离开柜台的青年身边。

「请把申请书给我」

她在申请书上的名字『里卡多·席尔瓦』下面的空白地址栏里，用熟练的笔迹写下了附近的某个地址。

然后从里卡多手中抽出一半的钞票，和申请书一起拿到柜台。

少女很顺利地办完手续回来了。

「哎？地址，你是怎么」

「因为工作的关系，我在各地都有『家』。我写的就是那里的地址」

「你为什么不把钱一次性全寄完？啊！你是不是想私吞！」

「不是的。我只是觉得你这一周可能会用到。我认为应该在最后期限之前，由您来支配这笔钱」

「多管闲事」

「总之，手续已经办完了。汇款后，你有什么感想吗？」

「什么感想也没有，毫无感觉」

「是吗」

少女的肩膀微微地垂了下来，幅度小到几乎无法察觉。

「好了，去吃饭吧。你也一起来吗？」

「当然。我是24小时监视的」

「上厕所和洗澡时也是吗？」

虽然里卡多只是随口一说，但少女却面不改色地回答道「当然」。

「还真是忠于工作啊」

「是的。我已经习惯了，所以没关系」

「像你这种年纪，说习惯了什么的，真是……跟你说这些也没用吧」

「我们快点去吃饭吧，我饿了」

「啊，吃什么呢」

里卡多吃完饭后，立刻回到自己的藏身处。他背对着少女，快速地冲了个澡，然后钻进了发霉的被窝。少女对他说「晚安」。

里卡多没有回应，闭上眼睛。几个小时就这样过去了。他翻了个身，微微睁开眼睛。

少女依然站着，闭着眼睛。她的胸口微微起伏，似乎还能听到呼吸声。

确认少女已经睡着后，里卡多握住藏在床上的飞刀，悄无声息地瞄准目标。破空声响起，飞刀朝着少女的喉咙飞去。

少女依旧闭着眼睛，只是微微侧过脚踝，用右手抓住了飞来的刀柄。

「真是顽固呢。没用的。无论你怎么挣扎，都逃不出我的手掌心」

她依然闭着眼睛，用指尖摆弄着刀尖。

「怪物！我要等到一周后，你因为睡眠不足而虚弱的时候再动手」

「我不会睡眠不足。我会在白天适当地休息大脑」

「该死！……为什么我非死不可」

「因为你不仅运毒失败，还从毒品仓库里偷走了大量毒品」

「这罪该死吗？」

「你的雇主可不仅仅是想杀了你。他面子尽失，失去了合作伙伴的信任，还被盗走了昂贵的毒品。他一开始想让我活捉你，但我的组织只接暗杀的活，他也是勉为其难才接受了。就算你没被抓，被宪兵抓住也是死罪。即使你只是负责运输。现在这个国家毒品泛滥，国家正在竭尽全力打击毒品犯罪。随着惩罚越来越严厉，听说将来持有毒品的人也可能会受到惩罚——」

「够了！我明白了！」

「是，我闭嘴」

少女用里卡多扔来的小刀遮住了嘴巴。

然后像之前那样闭着眼睛站着。

这天，里卡多彻夜未眠。

DAY 2

「我还没死啊」

里卡多睡眼惺忪，扫视着自己的身体。

他感觉到有人，便侧过头，看到一个少女站在床边。

「我是杀手，但我不会说谎。我会遵守承诺。接下来的六天里，我不会杀你」

里卡多一直睡到下午才醒。

「明明知道过几天就会死，肚子却照样会饿。去买点东西吃吧──」

「我对街上的那家面包店很感兴趣」

「是吗」

里卡多漫不经心地把钱包塞进口袋，和少女一起走上街头。

街上挤满了寻找午餐的人们，为了满足需求，各色各样的店铺鳞次栉比，空气中弥漫着诱人的香味。

「好香啊。就去那家吧」

吸引里卡多的是一家面包店。

「你也有温柔的一面呢，竟然会听取我的愿望」

「只是凑巧罢了」

两人各自买了喜欢的面包，坐在长椅上吃了起来。

「我说，你从昨天开始就没去过浴室和厕所吧？你是怎么解决的？」

「吃饭的时候别说这种话题啦。而且，我觉得问女孩子这种问题不太合适吧」

「你这个杀手还好意思说」

「说得也是。为了解答你的疑问，我明确地告诉你，我去过。在你睡觉的时候」

「如果我中途醒过来怎么办」

「我使用了探知魔法，所以即使我正在淋浴或排泄，也能及时应对。就算环境比较棘手，也不会有问题。我已经接受过训练，可以坚持很多天不排泄」

「我已经不会再对任何事感到惊讶了。」

里卡多吃完第一个面包，又拿起第二个。

「你很喜欢甜面包呢」

里卡多买的所有面包都是甜面包。

「你不也拿着巧克力面包嘛。嘛，与其说是喜欢甜面包，不如说是喜欢甜食。说起来我小时候好像想过要当甜点师来着。像我这种家伙怎么可能当得上啊」

「…………」

少女之后便沉默不语，继续咀嚼着面包。因为她每一口都很小，所以里卡多吃完第三个面包的同时，少女才刚好吃完一个。

「反正也没事做，干脆睡午觉吧——」

「我们来做甜点吧」

「哈？」

少女用舌头舔掉嘴角的面包屑，然后强行拉着里卡多的胳膊，把他拉进食品店，去购买食材了。

「这种帽子也有必要吗？」

里卡多的头上，戴着一顶少女用白纸做的尖顶帽子。

「这叫厨师帽。考虑到卫生方面，这很有必要。头发混进去就麻烦了」

「道理我都懂，但是不是有点太隆重了？」

「我的宗旨就是从形式开始注重」

「你的宗旨还真多。话说，要做什么？」

「做饼干吧。食谱在那边的架子上」

两人现在身处少女的组织在附近的一处『家』。因为里卡多的藏身处没有什么像样的厨具。

开始做饭了。少女只负责递送食材和厨具。

里卡多虽然动作有些笨拙，但还是认真仔细地将整形好的面团放进了烤箱。少女在一旁静静地看着他。

「我之前一直以为做点心很难，没想到还挺容易的嘛」

里卡多看着烤好的饼干，脸上带着不可思议的神情。

他还是无法相信这是自己亲手做的。

「只要踏出第一步，剩下的就水到渠成了。最重要的是要有迈出第一步的勇气」

「那种事情我不太懂啦」

两人从厨房走到客厅的桌子旁，把刚出炉的饼干摆好。

「来吃吧。虽然放凉了以后口感酥脆也很好吃，不过刚出炉时的柔软口感也别有一番风味」

「等一下，让我先尝尝」

「没这个必要」

少女不顾里卡多的阻止，张大嘴巴将一块饼干整个塞了进去。

「怎、怎么样！？」

里卡多不禁身体前倾，趴到桌子上。

「果然，根本不需要试吃。很好吃」

少女总是面无表情，此时也不例外。只是，她的声音里透着一丝雀跃。

「是、是吗。那我也吃了」

里卡多拿起一块饼干，塞进嘴里。很快，第二块、第三块，饼干被他咬得嘎吱作响。

「甜度刚好，很容易入口呢。感觉能吃好多块」

「啊，是啊。多亏了食谱」

「但是，做饼干的是你啊。这是你的饼干」

里卡多为了不让少女看到自己的表情，别过脸去。

「我一个人来收拾就好。交给我吧。你把剩下的饼干吃完」

里卡多把放在桌上的厨师帽戴好，遮住自己的脸，转身朝厨房走去。

少女目送着他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视线中，然后才伸手拿起一块形状略微有些奇怪的饼干。

DAY 3

「今天不做点心吗？」

熙熙攘攘的街道上，两人拨开人群前进。

走在里卡多身后半步的少女问道，他目视前方，回答说。

「不做。闲着没事出来散步。待在藏身处里总是看到你，感觉喘不过气」

「请习惯一下」

「怎么可能习惯死神待在身边啊」

「死神吗。没想到你连我的外号都知道呢」

「不知道。你是被这么称呼的吗？光看外表的话，还以为你会被叫做黑猫之类的呢」

一双金色和苍蓝色交织的异色瞳，闪耀着夺目的光芒。乌黑亮丽的头发，黑色的猫耳兜帽，黑色的内搭，黑色的短裤，黑色的长筒袜，以及从臀部垂下，如同尾巴一般的绳结，这一切都让人忍不住想要仔细观察。

「新人时期别人都叫我黑猫。不断完成任务后，不知不觉间就变成了死神」

「看来是功绩盖过了外貌啊。话说回来，我一直很好奇，你那猫耳和尾巴是怎么回事？Cosplay吗？」

「两者都藏有暗器」

「好吧，当我没问。唉，哪里有视野开阔的地方啊」

「有，稍微走一段路就到了」

「那就去那里吧」

「了解，请跟我来」

少女脚步轻盈地超过了里卡多。里卡多追赶着她，目光却被她臀部附近那条像是从身上长出来的尾巴似的绳子吸引住了。

「没想到在这片火山地带，还有这样的地方啊」

「据说以前这里发生过地震，地形改变，就变成了这样」

两人抵达了一片开阔的平地。放眼望去，尽是绿色，与这座色调阴暗的城市格格不入。

草原一望无际。里卡多手脚并用地爬上一块与他身高相仿的岩石，借助岩石上的凹陷灵巧地向上攀爬，最终在岩石顶端坐了下来。

「明明是空无一物、无聊透顶的地方，却让人莫名地放松」

「这里什么都没有。正因如此，才能感受到空气如此清新，才能感受到自然的纯粹之美，才能面对真实的自己」

「面对自己有什么用？又不能当饭吃」

「会让你活得轻松些」

「活得轻松些？我还有几天好活？你是在跟我开玩笑吗？」

「不，我是认真的」

「我不知道你想说什么」

「哎呀，快看。那边好像有人」

少女用手遮阳，望向草原与森林的交界处。

「真的耶。摇摇晃晃的。是受伤还是生病了？」

「我们去问问吧」

「哪用得着啊」

「就当打发时间呗。反正再过几分钟，看腻了风景就想回去了吧」

「我说你啊。唉，真麻烦」

青年没有甩开被抓住的手，任由少女拉着自己前进。

「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

少女拍了拍正要走进森林的那个和里卡多年纪相仿、二十岁出头的男人的肩膀。

「呜啊？啊——」

男人目光涣散，眼窝深陷。嘴角流淌着粘稠的口水。露出的胳膊上布满了针孔。

「这家伙怎么了？」

「看不出来吗？他是吸食你运的那种毒品的瘾君子。没见过吗？」

「我见过几个吸毒的，但没见过这么严重的」

少女一把抓住后退的里卡多的手，把他拉了过来。

「我们跟上去看看吧」

「不要」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我没闲着，我还有事要做」

「什么事？」

「哎、哎呀，那个」

两人一边交流，一边逐渐深入森林。途中，那个男人突然倒地不起。

「看起来还有气」

少女用娇小的身躯背起男人。但由于体型差距悬殊，男人的双脚还是在地上拖曳着。

「我来吧」

里卡多从少女背上接过男人，背了起来。

「心境有什么变化吗」

「没有」

两人并肩朝男人原本前进的方向走去，沿着这条明显被人踩踏过无数次的道路。

前方豁然开朗，森林中出现了一片空地。那里搭着数不清的帐篷，帐篷里的人们痛苦地呻吟着。

其中一人挣扎着向里卡多跑来。

「您把他带来了吗！？太感谢了！」

一位脸色比周围的中毒者要好得多，看起来很年轻的女性从里卡多手中接过男人，搂着他的肩膀带进了帐篷。

「吸毒过量的话，就会变成这样啊」

有人抱着头蹲在地上，有人含糊不清地嘟囔着挥舞双手，还有的人只是不停地在原地打转。无一例外，他们都瘦骨嶙峋。

「是啊。毒品会毁掉一个人。所以这种东西，决不能让它流行起来」

在大多数人都已神志不清的情况下，只有一个男人面带微笑地走了过来。

「听我说！我的事业终于走上正轨了！这样我就可以增加员工，让一直以来辛苦付出的家人过上好日子了！」

他兴奋地说出这番话后，眼神突然变得空洞，沉默了下来。

男人把手伸进胸口，从衣服里层掏出一支注射器。

少女一把夺过注射器，猛地掰成两半，远远地扔了出去。

「啊啊啊啊！快还给我啊啊啊啊！」

「抱歉，请你睡一会儿吧」

少女绕到因被夺走毒品而大声叫喊的男人身后，用手刀劈向他的后颈。

「你、你干什么！」

刚从帐篷里回来的女人，脸色大变，朝少女这边跑了过来。

「他正准备注射菲利西塔斯，我就把它抢过来销毁了。因为他突然变得很狂躁，我就让他暂时失去意识了。过一会儿应该就会醒过来」

菲利西塔斯（注：felicitas，肥沃，幸运，幸福的意思）是在泛滥的毒品中，尤其棘手的一种。

它能暂时消除掉不好的记忆，只让人回忆起幸福的时光并将之串联起来。

虽然会让人感受到强烈的幸福感，但戒断症状也非常严重。 因为它比其他毒品的价格更高，所以也导致了许多黑社会组织借此敛财。

「是吗，你还有藏着的啊」

「这里是？你是负责人吗？」

「姑且算是负责人吧。这里是那些因为毒品被家人抛弃，或是生活无以为继的瘾君子们，互相抱团取暖的地方」

「原来如此。不过，看起来这里设备和食物都很缺乏呢」

「我们依靠还能动的人去赚取每天的温饱，但是能动的人越来越少了。之前你带来的那个人，本来也应该出去赚钱的，看他那个样子，估计是又碰毒品了吧」

面对着低头不语的女性，少女从斗篷中掏出几个小袋，递了过去。

「这些，请收下。虽然不多，但里面是食物，绷带，消毒水之类的简易医疗包」

「真的可以收下吗？」

「可以」

「非常感谢！可是，为什么要帮助素不相识的我们呢？」

女人一边说着，一边小心翼翼地将小袋子抱在胸前。

「因为帮助别人是我的爱好」

「那您真是个有爱心的人啊」

女人瘦削的脸颊上浮现出一丝柔和的笑容。

「杀手爱好是帮助人，什么情况啊」

「不可以吗？」

「不矛盾吗」

「有吗」

从森林返回平原的两人，坐在岩石上，一边眺望着夕阳西下，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为什么有人会去碰毒品啊？」

「原因多种多样。有人遭遇了痛苦的事，想要忘记一切；有人被告知那是可以变轻松的药物；还有人是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少量混入了食物中」

「也就是说，还有被骗的情况啊。太过分了」

「是啊。为了减少这类人，国家正在加强惩罚力度。无论是制毒、贩毒，还是传播毒品，必须在每一个环节进行遏制」

「…………」

里卡多沉默不语，只是静静地看着夜幕降临。

DAY 4

「我想回『家』一趟，补充一些物资」

在里卡多的藏身处，吃完早餐面包的少女开口说道。

「去呗？」

「我不能让你离开我的视线。所以，请陪我去」

「物资是什么啊」

「医疗包之类的」

里卡多的脑海中，浮现出昨天发生的事情。

「……我知道了」

「那就好。如果你不答应，我只能采取一些强硬的手段了」

「也是。反正我也只能听你的」

「那我们走吧。我也不想浪费你所剩无几的时间」

「我所剩无几的时间，吗」

里卡多一边跟着少女走，一边思考着该如何度过剩下的时间。在此之前，他脑中一片空白，但现在，他隐约看到了一些想做的事，以及应该做的事。

少女把物资塞进斗篷，和青年一起走出『家』的玄关时，一只飞龙正好降落在门前，背上坐着来送信的邮递员。

不同于四肢之外还长着翅膀的龙，飞龙是用手臂变化成的翅膀飞行。因为体型比龙小很多，所以只能载一个人左右。但相对的，飞龙比龙更容易驾驭，所以作为邮递员的代步工具，啊不，应该说是代飞工具，而受到重用。

不过，飞龙无法进行长距离飞行，载重量也比较小。因此，对于距离邮局较远的地区，或者货物数量多、重量大的情况，就需要由人工直接递送了。

这样一来就需要花费很长时间。想要更快收到货物的人，会选择使用龙来运送的空运服务。

空运服务不仅可以长距离运送大量货物，还可以搭载数人。但由于只有国家认可的设施才能饲养和管理龙，所以数量非常少。因此，能够使用空运服务的地方不多，而且价格也相当昂贵。

「请问是里卡多·席尔瓦先生吗？」

「啊，是我」

「这是您的信」

邮递员将一个干净整洁的信封递给里卡多，然后鞠躬后骑上飞龙，飞向了天空。

「这封信既然送到这里来了，该不是给你的吧？」

「不是，组织不会用这种普通方式给我送信的。看看寄信人是谁吧」

「……是母亲」

「一定是关于寄的钱的信吧。打开看看？」

里卡多漫不经心地撕开信封，取出里面的信纸，用浑浊的眼神读了起来。随着目光下移，他的瞳孔逐渐放大。读完后，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把信纸塞进口袋，迈步走了出去。

「去买午饭了」

「信上写了什么？」

「没什么大不了的」

「如果不介意的话，请告诉我吧」

两人走出屋子，并肩而行。

「她再婚了，对方是个有钱人。她说自己不再贫穷了，让我回去，还说劳拉也很担心我」

「劳拉小姐，是你以前说的那个妹妹吗？」

「是。真是多管闲事啊。她说她要结婚了，我寄的钱算是份子钱，让我至少露个脸」

「婚礼什么时候？」

「两个月后」

少女把兜帽拉得更低了。

「你怎么不自在起来了。反正我也去不了的。像我这种人去了只会添乱吧。别人问令兄的职业是？回答说运毒的。没错，婚礼肯定会一团糟。百分百会吹」

「午饭吃什么？」

「还没想好。走哪吃哪吧」

话音刚落，里卡多就推开了一家店的店门。

「好香的味道」

「有意见吗？」

「没有，午饭吃甜点，我很乐意」

那天一整天，里卡多都心不在焉，大部分时间都在望着天空发呆。晚上，他仰面躺在床上，双腿交叉，双手枕在脑后，望着天花板。突然，眼前出现了一本书。是少女递过来的。

「这是什么？」

「是诗集。看你好像在忧愁，或许会有帮助」

「我不读书的」

「真可惜。这是我最喜欢的书，才推荐给你的」

少女明显地垂下肩膀，回到房间角落站着，用一只手翻阅起来。

里卡多确认少女的视线正追随着文字，便握紧了小刀。趁她现在毫无防备，或许能杀了她。

「没用的」

少女没有抬头，淡淡地说道。

「唉，就算专心看书的时候也不行吗？你肯定是个身手不凡的杀手吧。杀了多少人了？」

「懒得数」

「是多到数不清吗？」

「数得清。我杀的每一个人，我都记得。和他们共度的一周，我永远不会忘记」

「哦？和我在一起的一周也是吗？」

「是的，当然」

里卡多轻轻地嗯了一声，翻了个身，面向墙壁。

过了午夜零点，少女关掉了灯。

「你明天有什么安排吗？」

「我想去你的『家』忙些事。啊，能帮帮我吗？」

「乐意之至」

明明自从少女来了以后，里卡多就一直饱受失眠的折磨，但那天晚上却不知为何睡得很沉。

DAY 5

「真多的量啊」

低筋面粉、黄油、鸡蛋、砂糖，这些食材在厨房里堆积如山。

「我想尽可能多做一些，没时间休息了」

少女戴上自己做的厨师帽，卷起袖子。

「了解，我对体力可是很有自信的」

「也是，你看起来确实比我强多了。不过，制作点心」

「始终是由你来完成，我只是帮忙而已，请放心，我很有分寸的」

「哦，明白就好」

「这些都会变成饼干吗？能做多少块呢」

「可能会超过一百块吧」

制作点心一直持续到傍晚，中间只在午饭时间休息。

「何止一百块啊」

「我也不知道用那些材料能做出多少」

「还可以再做十几块左右，你看？」

「我故意留了一些，想用它们来做巧克力饼干」

里卡多拿出来的是在巧克力专卖店买的优质巧克力。

「原来如此。巧克力的加工要多费些工夫，没问题吗？」

「教教我吧，拜托了」

「了解」

少女一边发出指示，一边时不时地搭把手，协助里卡多制作巧克力饼干。

她注视着认真制作点心的里卡多侧脸，眼神中充满了光芒。

里卡多把大量的原味曲奇饼干全部装进一个大袋子里扛在肩上，又把几块巧克力曲奇饼干分别装进了两个小袋子里。一个袋子包装精美，另一个则十分简朴。

他把简朴的袋子放进口袋，然后把包装精美的袋子递给少女。

「这是，给我的吗？」

「才不是。我正要去邮局。你帮我拿着，别弄碎了。你应该无论如何都不会弄碎的吧？」

「居然让别人误会，真是罪孽深重啊」

「是你自己自作多情吧。好了，走吧」

像圣诞老人一样扛着大袋子的里卡多和用指尖摆弄着精美袋子的少女并肩向邮局走去。

「明白了」

里卡多漫不经心地把包装好的袋子递给邮局工作人员。

「拜托了，啊不，那个，麻烦您了」

「我们可以免费提供留言卡，请问需要吗」

「不用了——」

「请给我一张」

「喂喂」

少女从旁边接过留言卡，拉着里卡多的胳膊来到填写台前。

「你应该写点什么」

「可是，我可不擅长说好听的」

「没关系的。随便什么都行。一句话也好，一个词也好。只要写了，感觉就完全不一样了」

少女紧紧抓住里卡多的手臂，目光锐利，仿佛带着杀气。里卡多屈服于她的压力，拿起笔，犹豫着缓缓地写下文字，时不时停顿一下。

「『我现在为了成为糕点师而修行，所以不能回去。本来说好到独当一面之前都不能联系，这次是特别允许的。新婚快乐』吗？没想到你还会说这种善意的谎言啊」

「怎么，你有意见吗」

“都是因为你，我才写出了这样的东西”这种话青年自然说不出口。

「没有，我觉得写得很好」

「果然还是扔掉吧」

「不行」

少女一把夺过留言卡，步伐轻快地走到接待处递了上去。

「别擅自做主啊」

「反正用的是我组织的地址，你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

「都这么说了，我也没办法」

「你妹妹一定会很高兴的」

「谁知道呢」

「没关系的，你的饼干很好吃」

「是吗」

里卡多从刚才开始就一直背对着少女。

「那个，那个大袋子要怎么办呢？」

「别说了，跟我来就是了」

放眼望去，尽是无边无际的草原。踩踏草地的声音清脆悦耳。

「喂，你还记得那些帐篷的位置吗？」

「记得，这边走」

少女毫不犹豫地迈开步伐，青年扛着沉重的袋子跟在她身后。

没过多久，帐篷就出现在眼前。

正好撞见领头的女性正准备搀扶一位老奶奶进帐篷。

身形比女性还要高大的老奶奶步履蹒跚，仿佛随时都会摔倒。

「这个，帮我拿一下」

就在少女刚要跑过去的时候，里卡多把大袋子递给了她，然后快步冲了上去。

「你是，之前那个」

「我来帮忙吧」

「啊，谢谢」

青年和不知所措的女人一起，把老太太安置了在帐篷里的简易床上。

「食物，不够吧？」

「很遗憾，一直都很缺」

「稍等」

他一回头，就看见少女已经在那里张开大袋子等着他了。

「如果可以的话，请把这些分给大家吧。没有危险的，是饼干，也没有毒。如果担心的话，我现在就可以试吃给你们看」

里卡多从袋子里拿出一块饼干，放进嘴里。

少女确认女人看到了这一幕后，就把大袋子递了过去。

「哇！这么多！？太感谢了！帮大忙了！您为什么要对我们这么好？」

「和那个小家伙一样」

「是喜欢帮助别人吗？」

女人微微一笑。

「总、总之就是这样了！」

「那个！」

女人一边叫住正要走出帐篷的里卡多，一边咬了一口饼干。

「这么好吃的饼干，大家一定会很开心的。再次感谢您」

里卡多看都没看深深鞠躬的女人，只是举起了一只手，便快步消失在回家的路上。

他走出森林才第一次停下了脚步，深深地呼了一口气。

「你是想赎罪吗？」

少女用平静的声音问道。

「shuzui？那是什么词？我不知道，我只是觉得必须这么做。那个，也许，我想这样做，是因为你」

「你感觉好些了吗？」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总觉得心里的郁闷消散了一些」

「那就好」

少女的声音温柔得不可思议，青年不禁转回原本撇开的视线，看向她的脸庞。是一如既往的面无表情。

「…………」

「怎么了」

「没什么」

自己在期待什么？自己到底是怎么了？明明想杀了她，可却……

DAY 6

「今天要做些什么呢？」

午后。两人在街上漫无目的地闲逛。不知为何，少女那如同尾巴一般的缎带，今天看起来比平时摇晃得更加欢快。

「我明天就要被杀了吧？明天几点被杀？」

「凌晨两点五十九分五九秒」

「那应该是明天才是最后一天吧」

「是这样没错」

「怎么办呢。从白天就开始喝酒好像也不错啊」

「我请你喝一杯吧」

「为什么我要让你请客啊」

就在两人踏入大众食堂的瞬间，少女突然贴近里卡多，挽住了他的胳膊。

「！？喂、喂，你这是要干什么？」

「被尾随了。两个」

少女的声音变得冰冷而尖锐。

「你啊，肯定做了什么招人怨恨的事吧」

「不，根据听觉强化魔法听到的内容，目标是你」

「哈？为什么是我？」

「『送货的』、『都是那家伙害的』、『教训他』我听到了这些词」

里卡多想起了他带着毒品逃跑的事。

「是同行或者以前的同伴吧」

「怎么办？」

「我去听听他们说什么吧。如果情况不妙就用魔法逃跑」

「了解」

青年一边注意着身后两个人的动静，一边装作不经意地走进一条小巷。

「喂，你，是里卡多吧？」

两个人中身材高大的男人从后面喊道。

「哟，好久不见啊，你俩」

里卡多故作轻松地慢慢转过身。

「大白天的就带着女人逍遥快活啊」

高大的男人额头青筋暴起，一脸猥琐地笑着。

「倒是你们，怎么会跑到这种穷乡僻壤来？」

「还不是因为某个混账东西工作失误，害得我们这些同组的都被连带责任开除了。到处都被盯上，只能跑到这种地方来找工作」

「那还真是倒霉。不过辞了也好，运毒这种事最好别干，继续下去迟早要后悔的」

「哈？你小子傻了吧？只要偷偷摸摸地运货，就能赚一大笔钱的吧？你肯定也尝过甜头吧」

「没错」

与喘着粗气、双眼充血的高大男人不同，里卡多十分冷静。

「虽然被开除了。不过啊，我们的老大是很仁慈的。他说只要抓到那个混蛋，随时都能回去。而且啊，那混蛋是死是活都无所谓。就算杀了他也没关系——」

「《隐身术》」

「《蝙蝠耳》」

里卡多刚念完咒语，站在高大男人身后的瘦小男子也开始咏唱。

瘦小男子一发动魔法，高大男人立刻蹬地而起，抓向原本空无一物的地方。

「真遗憾啊，你的招数我早就知道了。为了对付你这种人，我才特意学了强化听力的魔法。你的那招，脚步声还是消除不了的吧？根据踩在地上的声音，就能知道你在哪里了。《束缚绳》」

一根魔法编织成的绳索，紧紧缠绕在隐身的里卡多身上。

瞄准那个位置，高大男人的拳头挥出，却在半空中硬生生地停了下来，发出沉闷的响声。

「呜啊！」

里卡多忍不住痛呼出声，口中弥漫着血腥味。

「疼吗？混蛋！老子才刚开始呢！先把你满口牙都打掉！」

第二拳挥出，同样在半空中戛然而止。

沉闷的声音响起，却不是来自高大男人的拳头。

“咔哒、咯吱”，只见他的手指一根接一根地向诡异的角度弯曲。

「什、什么东西，啊啊啊！」

高大男人正痛苦地呻吟着，捆绑着里卡多的漆黑绳索消失得无影无踪，而那个矮小男子毫无征兆地当场晕倒在地。

「喂，里卡多！你小子！我不会放过你的！我一定会再找到你的！」

高大男人对着不知去向的里卡多怒吼道。

此时的里卡多已经被少女抱起，正朝着藏身之处移动。

「你来晚了」

青年轻啐一声，将口中的鲜血吐到路边。

「抱歉，我去叫宪兵队了」

「你什么时候」

「他们应该马上就到现场了。我闻到他们身上有毒品的味道，估计身上带着呢。虽然我告知说他们是运送的，但毕竟不是现行犯，能不能定罪还不好说，不过严格的盘查是肯定少不了了」

少女说着便伸手去抓里卡多的衣领，想把他拉进通风管道里。

里卡多挣脱开她的手，一边咳嗽一边挣扎着爬向藏身处。

「那家伙说一定会再找到我，可是我明天就要死了，他这辈子都别想再找到我了，活该……我说，你为什么要帮我？放着不管的话，我大概会死吧？」

里卡多瘫倒在床铺上，少女走近他，从斗篷里拿出医药箱。

「我说过了吧，会在一周后杀了你。在那之前，无论发生什么事你都不会死。再者说，杀了你是我的任务，我这个人，可是从来不会失手的」

「好痛！」

「忍着点。你的脸颊内外侧都有伤，尽量少说话」

少女抓住里卡多想要擦拭伤口的手，用力一拧，然后将布料贴在伤口上包扎好。

里卡多本想说反正明天就要死了，根本不需要治疗，但看到少女一言不发、认真为他处理伤口的专注眼神，他却怎么也开不了口。

里卡多就这样在藏身处的床铺上一直躺到晚上睡觉的时候。

他回想着过去的自己，以及这一个星期以来发生的事。

他不停地思考着，直到夜晚降临，意识逐渐模糊。

DAY 7

「今天要做什么呢？」

清晨。里卡多一边更换着脸颊上的绷带，一边听着这个已经成为惯例的问候。

「吃饭，看书」

「你看书？」

「因为我活到现在还没读过书，所以可能会花上一整天」

伤口已经基本愈合，虽然还有些疼，但已经可以勉强说话了。

「要看什么书呢？」

「能把你的诗集借我看看吗」

「好的，很乐意」

少女罕见地露出慌张的神色，取出了诗集，语气中也带着少有的雀跃。

里卡多接过那本有多处折痕和破损的泛黄诗集。

「应该买本新的才对」

「没关系，这些污渍是我读了很多遍的证明。而且，除了执行任务需要的费用外，我们几乎拿不到什么钱。所以东西都要珍惜，尽量长时间使用」

「我还以为你们能赚很多钱呢。既然钱少得可怜，你干嘛还做这份工作？」

「我从出生起就在组织里了。我不知道除此之外的生活方式」

「这样啊。那你休息日都做些什么？」

「我们几乎没有休息日。只有休息身体的时间。所以我会压缩睡眠时间来做自己喜欢的事，比如读诗集，吃点心什么的」

「这样啊。那个，我身上还剩一点钱，给你吧」

「我的原则是，不接受目标的钱财，也不抢夺」

「你还真是原则多多啊」

「你今天问了我很多问题呢。真是稀奇」

「嗯？啊，嗯，就是突然想」

这几天，里卡多感觉到自己的心情正在发生变化，但他却说不清具体是什么样的变化。

「尽管问吧，我会尽量回答的」

「不，算了。我们吃早饭吧」

「好的。你的脸颊还疼吗？今天的饭我来做吧，尽量做些不费力的菜」

「你会做饭啊」

「一般的菜都会做。交给我吧」

少女走进藏身处的简易厨房，熟练地操弄起厨具。

里卡多躺着翻阅诗集，目光游离，读了几行又倒回去重读。

吃完早饭，继续看书，休息时便陷入沉思；吃完午饭，又继续看书，休息时又陷入沉思——

「这样好吗？都最后一天了，还这样消磨时间」

凌晨零点，的几分钟前。

少女跪在仰面躺在床上的里卡多枕边，与他对视着。

「我一直在想一直以来的事。终于得出了一个答案。今天真是美好的一天」

「都要死了，你还真是能一脸轻松地说出这种话啊」

「逞强罢了，笨蛋。我一点也不想死。我想活下去。现在就想逃走。可是我根本逃不出你的手掌心。只能放弃了。所以，为了不去想死亡的事，我才想着其他的事。喂，我到底会怎么死？」

「我会根据目标一周的生活方式来选择不同的杀人方法。你会死于我的魔法。一种瞬间夺走生命，毫无痛苦的魔法」

「那岂不是最轻松的死法？」

「没错」

「那可真是太好了」

少女单手从臀部垂下的黑色绳状物中抽出一根。

然后那根绳子瞬间硬化，变成了一根棍状的柄。少女将柄高举过头顶，仿佛在向天空祈祷。

「魔法将在零点准时发动。请做好心理准备」

「我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了。那个，我有一件事想对你说」

其实青年害怕死亡害怕得要命，但他还是掩饰着自己的心情。

「你说吧」

少女为了不错过任何一个字，一边凝聚魔力，一边侧耳倾听。

「虽然直到最后还在犹豫，但我还是决定把这个给你」

里卡多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袋子。

「这是那时候的巧克力饼干？」

「你那天吃了巧克力面包吧。看你挺喜欢巧克力的样子」

少女一只手扶着刀柄，另一只手接过小袋子，灵巧地打开，咬了一口。

「不骗你，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饼干了」

少女用舌头舔干净嘴角的碎屑，把小袋子塞进了斗篷里。

「是吗？那就好，总算能表达我的谢意了」

里卡多望着天花板，轻轻地叹了口气。

「为什么要谢我」

「你叫什么名字」

「代号33。亲近的人都叫我咪咪」

「咪咪，我要谢谢你。是你让我明白了许多事。你让我回想起了儿时的梦想——成为一名甜点师。也是因为你，我才知道家人们的近况，还可以在妹妹面前炫耀一番。还有，就是帐篷那件事。我之前一直没有意识到自己的错误，是你故意把我带到那个帐篷的吧」

「被你发现了吗？其实我事先调查过周围，知道那个帐篷的存在」

「是吧。就觉得出现得真是时候。多亏去了那里，我才意识到自己过去做的事情有多糟糕。虽然意识到又能怎么样呢，但总比一直蒙在鼓里要好，我隐约感觉到了这一点。意识到自己的错误后，我感到很痛苦，便带着饼干过去，想借此逃避一下痛苦，结果确实轻松了一些。多亏你说我会需要它的然后留给我的钱，我才能做这么多事。我在想，如果能早点，比如在我离家出走前遇到你就好了，也许我的人生会不一样吧」

「那是不可能的。我在私人时间不会与任何人接触。能见到我的只有组织里的人，或者我的目标」

「说的也是。你是杀手。不被你杀，就不可能见到你」

里卡多轻声笑了笑，握紧了放在肚子上的诗集。

「诗集，我几乎都看不懂。不过，那个变成人类的猫的故事很有意思。虽然外表还是猫，但因为它懂得了同情、罪恶之类的情感，所以被认定为人类。我感觉自己就像那只猫。你在这短短一周里，让我变成了人」

里卡多嘴角泛起一丝微笑。差不多到点了。

「你说帮助别人是你的兴趣，原来是真的。你拯救了我。谢谢你」

尽管恐惧死亡的身体还在微微颤抖，里卡多还是说完了最后一句话。

「不客气」

里卡多第一次看到咪咪的笑容。他将那笑容深深印在脑海里，然后闭上了眼睛。

颤抖已经停止了。

咪咪开始施法。即使是普通的魔法，咪咪也能瞬间发动，而这次的魔法却复杂到需要花费几分钟才能发动。即使不需要咏唱咒语也能使用魔法，咪咪还是像祈祷一般闭上双眼，缓缓地念出咒文。

「《祝你旅途愉快（Bon Voyage）》」

从柄的前端浮现出无形的刀刃，形成了一个镰刀。

咪咪挥舞着镰刀，砍向里卡多的脖子。没有实体的刀刃穿透了他的脖子，里卡多的意识也随之消散，仿佛陷入了沉睡。

咪咪给尸体的头颅戴上厨师帽，然后细细品尝着剩下的巧克力饼干，一块接着一块。

将小袋底部残留的碎屑也倒入口中后，她像往常一样，伸手关掉了灯。

「晚安，里卡多先生」

第一卷 幕间

「哟，咪咪。报告结束了吗？」

咪咪完成了任务汇报，正要走出组织本部的大门时，一个倒吊着的人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面前。

「尼尼」

比里卡多略微年少，比咪咪年长，既非大人也非孩童的男性。

身高超过一百八十公分。身材不胖不瘦，肌肉线条恰到好处。平时被衣服遮盖着，但从右肩到上臂以及手腕前，有一道像闪电一样的伤疤。也因此有「闪电」的外号。

「别用那种语调叫我。我不是你哥」

「尼尼」

「说过多少次了，怎么就是不改呢。真是顽固」

咪咪不礼貌地伸出手，摸了摸尼尼的耳垂。

「好软。好舒服」

尼尼的耳垂比一般人要厚，从小在孤儿院的时候，伙伴们就经常摸他的耳朵。咪咪也不例外。咪咪自认为，自己才是最常摸尼尼耳垂的那个人。

「别摸了。话说你这习惯还真是从小就不变啊」

「正好想见尼尼了嘛」

「嗯？任务遇到什么麻烦了吗？」

「嗯」

代号22，通称尼尼。

咪咪是在组织的设施里长大的。她感情淡薄，拥有作为杀手的压倒性才能，在设施中一直很孤立。

就在这时，设施里罕见地出现了转入者。那就是尼尼。

在设施里，数字相同被认为是好兆头，因此两人关系变得很好。因为代号不是按加入组织的顺序，而是随机分配的，所以在同龄人中出现相同数字的情况很罕见。

对咪咪来说，尼尼就像是青梅竹马，又像是哥哥一样的存在。

咪咪和尼尼距离上次见面已经有半年了。

两人都是组织里的顶尖高手。比一般成员被委派了更多的任务。

「尼尼也汇报完了吗？」

「唉。明明才刚结束任务，一个小时后又要赶去执行另一个任务。连喘口气的时间都没有」

他轻飘飘地落在地上，落地时悄无声息，和出现时一样。

咪咪经常倒吊着，是受尼尼的影响。尼尼说过，人类会警戒前后左右，却不会在意上下。

「尼尼执行任务时，体力消耗都没到疲惫的程度吧」

「是啊。上面的那些家伙也知道这一点，所以才把我的任务排得满满当当，直到我的极限」

「这也说明尼尼是不可或缺的」

「咪咪你也是一样吧？」

「我比尼尼的休息时间多一些」

「真奇怪。以咪咪现在的实力，应该可以和我做一样多的工作才对」

「就算我能做到，如果工作量和尼尼一样多的话，我就要向组织抗议了。我现在的工作量已经让我应接不暇了」

「所以说你才存不到钱啊」

「我现在的工资就够了。尼尼很想要钱吗？」

「嗯。所以任务再多我也很感激啦」

尼尼眯起眼睛，像是在眺望远方。

在那双与咪咪左眼颜色不同的蓝色瞳孔中，映照出咪咪的身影。

「尼尼是想买什么东西吗？」

「已经买啦。还借了钱。真期待它完成啊～」

「买什么了？」

「不告诉你～」

「告诉我嘛」

咪咪拉着尼尼的袖子撒娇。在尼尼面前，她总是会变得孩子气。

在两人面前，出现了一位比尼尼个子更高的中年男人。

他拥有一双与面无表情的咪咪稍有不同、仿佛隐藏着阴影的瞳孔。

他的右眼被黑色皮眼罩遮盖，只有那只苍蓝色的左眼，仿佛能将两人看穿。

阿尔克，代号1号，组织最强的男人。

他一现身，强大的气场就让人喘不过气。

「你们有闲工夫在这里闲聊吗？杀手之间不要厮混，那会让你们变弱。赶快去执行下一个任务」

尼尼不等阿尔克说完，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在这个组织里，与他人接触是被禁止的，即使是组织成员之间也是如此。

据说这股风气就是阿尔克本人带起来的，他要是看到人闲着，就会像这样过来提醒。如果反应不够快，他甚至会动用上司赋予的权力进行处罚。

「怎么了，代号33？你也去」

「我到下个任务还有半天时间」

「像你这样的组织成员，应该被安排更多任务才对。既然有空，我就来给你做个久违的训练吧。过来」

说完，阿尔克就像出现时一样，以咪咪都无法察觉的速度消失了。

咪咪作为杀手的才能很早就被组织认可，实力很快就超越了周围的成员，因此曾经有一段时间接受阿尔克的亲自指导。

即使现在独立行动了，偶尔也会像这样被带去训练。

咪咪急忙赶往总部地下二层的训练场。

咪咪从出生起就待在组织里，却至今仍未弄清总部的全貌。不，应该说是不被允许弄清。据说只有被称为组织创始成员的三个人才知道全貌。

阿尔克就是其中之一。

推开训练场的门，眼前是一片灰色。对咪咪来说，这是再熟悉不过的景象。

咪咪作为杀手培养的设施与总部是分开的，以前她是在那里进行训练的。但是，从设施毕业后，她就主要使用这里的训练场了。

平时阿尔克总是威风凛凛地站在训练场的中央，但这次不知为何不见踪影。

意识到这一点的瞬间，咪咪向前扑倒。

就在刚才站立的地方，几把飞刀深深地扎了进去。

还没等她对躲过一劫感到安心，新的攻击接踵而至。

从咪咪扑倒的地面上，魔法生成的黑色尖桩破土而出。她再次翻滚身体，险之又险地避开，并横扫一脚踢飞尖桩，拉开距离。

然而，当她感觉到阿尔克的气息出现在拉开距离的地方时，已经太晚了。

手刀重重地击中她的头顶，咪咪的意识瞬间几乎丧失。

凭借着长久以来的战斗训练，即使在意识模糊的情况下，身体也能自然地移动躲避追击。魔法发动了。

意识刚一恢复，无数飞刀便以惊人的速度袭来。咪咪没有能躲避或防御全部攻击，手臂和腿部都受了伤。

刀上的毒素从伤口侵入体内。虽然组织成员接受过抗毒训练，但身体的痛苦依然无法避免。

一旦因为伤势和毒素行动迟缓，就会立即被干掉。

无视身体的悲鸣，咪咪拼命躲避着阿尔克的攻击，伺机反击。

战斗训练持续了一个多小时，但她的攻击却从未触及阿尔克分毫。

「训练结束」

「谢谢」

咪咪瘫倒在训练场的场地上。

与平时的任务不同的紧张感。运动量。

与疲惫不堪的她相比，阿尔克连呼吸都没有变得急促。

「体力不足。临场判断也不够果断。魔法也应该能更有效地运用。虽然隐身魔法已经近乎完美，但仍有提升空间。你消除声响还不够彻底，可能会被精通探测魔法的人察觉，要注意。格斗方面，你应该多利用自己身材矮小的优势。比如，设法让对方误判彼此之间的距离等等。为了组织，你要继续努力」

「明白。我会在任务间隙加强锻炼」

说完，阿尔克转身消失在原地。

浑身是伤，体内还有余毒未清，再加上体力透支，咪咪只能保持着蜷缩的姿势，躺在地上动弹不得。她现在连使用恢复魔法的力气都没有了。

「阿尔克已经走了吧？不在了吧？」

一个声音从空中传来。

「是尼尼吗？任务呢？」

「挺简单的，现在在偷懒，稍微有点担心你，所以过来看看」

尼尼解除了隐身魔法，跑到躺在地上的咪咪身边。

「这样不行啊，要是被其他组织成员发现就麻烦了」

「我不会犯会被发现的那种低级错误的。现在本部医疗班好像很忙，我就先帮你做一下紧急处理吧」

尼尼给咪咪服下了解毒剂，然后开始处理伤口。

「帮大忙了，谢谢。剩下的我自己来就行了」

伤口基本处理完毕后，咪咪伸了个懒腰。

「不客气。阿尔克先生还真是毫不留情啊」

「不认真对待的话就不算训练了，而且会受这么重的伤，也是因为我太弱了」

「听说阿尔克先生，最近独自一人摧毁了一个新兴的杀手组织。因为他们招惹了我们组织。听说对方都是军队出身的前暗杀部队的精英人物。你能跟上那么强的阿尔克先生的训练，已经很厉害了」

「我还差得远呢。为了组织，我必须变得更强才行」

「咪咪从小就是组织的一份子呢。那我先回去执行任务了。别勉强自己哦」

尼尼从口袋里拿出一颗糖果，塞到咪咪手里，然后走出了训练场。

一切都没有变。在和阿尔克的训练中遍体鳞伤也好，被尼尼关心也好，这些都没有变。

咪咪仰面躺下，随即把糖果放入口中。牛奶的甜味在舌尖缓缓蔓延开来。

第一卷 第二章 临产孕妇

「一周后，我会杀了你」

破旧小屋里，挺着大肚子的年轻孕妇躺在床上，咪咪在她面前说道。

「至少让我把孩子生下来」

孕妇对突然出现的咪咪没有表现出惊讶，一边抚摸着肚子，一边说道。

「预产期是什么时候？」

「大概一周后吧」

「这样啊。我的目标只有你一个人，不包括你肚子里的孩子」

「这样」

孕妇移开看向咪咪的视线，望向窗外，脸上写满了疲惫。

「你不去医院吗？」

「你也知道吧，我可是被通缉的。被人看到脸就完了。而且我没有身份证件，也没有钱，什么都没有。怎么可能去得了医院」

「即便如此，你也要生下来吗？」

「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为了能在最坏的情况下至少剪断脐带，我一直随身带着剪刀」

孕妇从衣服里掏出一把锋利的剪刀。

「《加速(Axela Rapidus)》」

祝词刚一念完，剪刀就以人类不可能达到的速度飞向咪咪。

咪咪用手背侧面一弹，将剪刀弹飞，剪刀顿时碎成碎片。

「没用的，像你这样想杀我的目标都失败了」

「身手不错嘛」

孕妇看着碎成碎片的剪刀，叹了口气，似乎并没有感到多么可惜。

「用我的剪刀吧。虽然比刚才那把小一点，但总比没有强」

说着，咪咪从怀里掏出一把剪刀，递给了孕妇。

「你真是个怪人。对要杀的人，没必要这么做吧」

「怎么会呢。这一周，只要你想做什么，我都会帮忙的」

「那就去给我买吃的。街角那家小吃店的姜汁汽水和炸薯条」

「我不能离开你身边」

「孕妇嘛，就是会特别想吃某种东西。你以为我挺着个大肚子，能走那么远吗？」

咪咪知道，只要自己稍稍把目光从目标身上移开会发生什么。她有过这样的经验。

所以，她打算在一个星期内一直盯着目标，寸步不离。

「没办法。我会先施放广域探测魔法再去买东西。这样一来，如果有人闯入或离开这栋房子，我都能立刻察觉，你就别白费力气了。另外，如果店铺在我的魔法范围之外，我会直接回来的」

「我知道了。钱就在那个抽屉里」

咪咪从房间角落的桌子抽屉里，拿出一个小钱包，确认里面的东西。

「这点钱，我想你应该尽量不要在外面吃饭」

「那就把放在桌子上的那个东西卖掉」

桌子上端端正正地摆放着一个银色的戒指。

孕妇看了看戒指，望着窗外，身体微微颤抖。

「这个，应该是不能卖的」

「你可知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这句话？」

咪咪再次确认了一下袋子里的金额。

「扣除姜汁汽水、炸薯条的钱……特价商品……杀价……套餐价格……以防万一的备用金……没问题。请放心，我会自己做饭，就算不卖戒指也够了」

「嗯」

咪咪确认孕妇不再颤抖后，轻声说道“那我走了”。

话音刚落，她的身影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消失了」

咪咪消失大约五分钟后，孕妇试探性地把手伸出窗外。

几秒钟后，咪咪出现在窗外。她倒吊在空中。

「说过的吧，我设置了探测魔法，你做什么都没用」

「哇，真的马上就出现了」

「真是的，马上就买到了」

「哈？走到街上要三十分钟以上，怎么可能马上就都到啊」

「可以的，如果是我的话」

孕妇仔仔细细地把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

身高大概只有一米五左右。虽然五官端正，但还残留着稚气。纤细的身材曲线。孩童般的小脚。

「看不出来啊」

「我这样的人，从小就被锻炼身体，从早到晚都进行战斗训练和魔法训练。可别被我的外表骗了」

「原来你也有自己的故事啊。嘛，算了，快去买回来」

「叫我来就是为了这个？」

「快——去——」

「真是孩子气啊。还有，不要再把手伸到窗外了」

「好好好，我知道了——」

孕妇从几分钟后回来的咪咪手中抢过散发着香味的纸袋，开始双手不停地往嘴里塞薯条，一副忘我的样子。

她嘴里塞得满满的，然后灌下一口姜汁汽水。

「好吃，太好吃了，好久……没有吃过了……」

一滴泪水划过孕妇的脸颊，紧接着是更多滴，更多滴。

「呼」

咪咪轻轻地抚摸着孕妇的背。

吃完薯条，擦了擦眼角，孕妇又开始望着窗外。不久，外面开始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讨厌下雨，头发会变卷」

「你的头发好长啊。我帮你剪吧，可以把刚才的剪刀暂时还我一下吗？」

「随便你」

孕妇把剪刀扔在了床上。

咪咪从房间深处拿来毛巾，围着孕妇铺了一圈，然后拿起剪刀，剪下一缕她那受损的焦茶色头发。

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

转瞬间，头发被梳理、修剪，发梢也被整理好。

咪咪从斗篷里拿出一个小镜子，让孕妇看看成果。

「这样可以吗」

「嗯，还不错」

孕妇面无表情地淡淡说道。

「顺便也把身体擦一擦吧」

「随便你」

咪咪脱下孕妇的衣服，把自己带来的毛巾浸入烧开的热水里。她用力拧干湿毛巾，擦拭着孕妇脏兮兮的皮肤。

「感觉舒服吗？如果有哪里痒，请告诉我」

「…………」

咪咪用毛巾轻轻擦拭着孕妇脸颊上的泪水。

之后，简单地帮她洗了洗头发，梳理整齐，又剪了指甲。

「这样就可以了。我去买晚饭的食材，请不要出门」

“嗯”，孕妇望着窗外回答道。咪咪出去后，她望着窗中映出的自己，摸了摸被修剪整齐的头发。

DAY 2

「我去散步」

凌晨两点多，孕妇突然说道。

「这么晚了还出去吗？」

站在房间角落闭目养神的咪咪，瞬间应答道。

「我不想被人看到脸」

孕妇说着，从床上下来，开始换衣服。

她戴上一顶深到几乎遮住整张脸的帽子，竖起破旧外套上的毛领，遮住嘴巴。

「肚子这么大了，还能走动吗？」

「比起阵痛的时候，好走多了。为了生一个健康的宝宝，我必须多走动」

孕妇缓慢地迈开脚步，一边抚摸着肚子，一边走出了玄关。

一出门，咪咪就移到孕妇的右侧，紧紧地贴着她。

「就算是为了监视我，也不用贴这么近吧。真烦人」

「要是你出了什么事，我可就麻烦了」

「行吧」

两人就这样结伴，走在月光照耀的夜路上。

路面坑坑洼洼，没有好好铺过。沿途尽是些破败的房屋。

「这里治安好像不太好，你以前都在这种地方、这种时间一个人走吗？」

「没办法，我只能这样。我会魔法，而且住在这附近的人，根本没有力气和精神去袭击别人，不用担心。不是动弹不得的老人，就是缺胳膊少腿的残疾人，要不就是病得走不动路的人。这里聚集的都是这样的人」

因此这里没有像样的设施，想要买什么东西，都只能去很远的城镇。连行商也不会来这种没有油水可捞的贫民区。

走了一会儿后，两人在一张简易的木质长椅上坐下休息。长椅上放着一份像是被人遗忘的报纸。

「真稀奇，竟然会有人把报纸这种奢侈品忘在这里。说不定是哪个有钱人看完随手扔下的」

孕妇打开报纸，但没看几眼就塞给了咪咪。

「全是些难懂的文字，我根本看不懂，你来读」

「了解」

咪咪淡淡地朗读着报纸上的新闻。每读完一篇，孕妇都会发表评论，但大多都是「不知道」、「不感兴趣」、「无聊」之类的话。

只有一篇文章例外。

『非法饲养龙者（艾蕾娜·艾丽娅丝 25岁）仍未落网，死者家属的伤痕挥之不去』

照片上的人，正是现在坐在咪咪身边的孕妇。

「一定是宪兵抓不到我，所以他们的同伴或是死者家属才委托你来的吧」

「我也可能是宪兵哦？」

「怎么可能，你这么娇小，还说什么一周后就要杀了我这种莫名其妙的话。你一定是杀手之类的吧」

「被你发现了吗？」

「委托人一定以为我死了就万事大吉了吧」

「应该是吧。毕竟已经好几个人被杀了」

艾蕾娜猛地一把夺过咪咪手中的报纸，撕碎后扔在地上。

风将碎纸屑吹向远方，纸片很快就被黑暗吞噬。

「你也觉得我死了比较好？肚子里的孩子，也最好不要出生？」

艾蕾娜虽然在淡淡地笑着，但嘴角却在微微抽搐。

咪咪一如既往地，面无表情地回答道。

「我是杀手。工作是不经法律程序，杀死有罪的目标。我没有资格评判什么是好，什么是坏。我只是按照组织的规定办事。规定中没有说要处理目标腹中的婴儿。我会杀了你，但不会杀你的孩子，仅此而已」

「你呀，真是奇怪」

「经常有人这么说。我一直都是这样，自己也不明白有什么怪的」

「这样也好。也有人觉得和这样的人相处更轻松」

「是这样吗」

艾蕾娜的表情，不自觉地放松下来。

DAY 3

「白天不行啦」

「没事的。我已经确认过了，不会被怀疑。」

午饭后，咪咪把她亲手制作的仿照龙形设计的面具塞给了艾蕾娜。

「真的没问题吗？」

「嗯。我调查过了。这个地方自古以来就供奉着龙，以前戴着这种面具的人好像很多。我还向几个戴着面具的老人家确认了。如果有什么事，我会处理的」

「好吧，既然你都这么说了」

艾蕾娜忧郁地盯着龙形面具。

「你不喜欢这个设计吗？」

「不是」

艾蕾娜把面具戴到脸上。出乎意料的是，视野很宽阔，透气性也很好，这让她很惊讶。

咪咪拉着艾蕾娜的手，走向街道。

「我先走」

同样戴着龙面具的咪咪独自一人走在街上。

街上的人们一瞬间将目光投向咪咪，但都没有说话，只是擦肩而过。只有几个孩子兴奋地喊着“好酷！”。

艾蕾娜不等咪咪从街对面过来接她，就自己迈步走了。

不同于夜晚的凉风，现在吹拂着的是不冷不热的微风。阳光的温暖洒满全身，让人忍不住想要抬头仰望，却又被刺得眼睛发疼。这是理所当然的感觉。

「总觉得，好久没有这样了」

能够在白天散步是如此令人开心的事。

艾蕾娜朝着在街道尽头等待的咪咪走去，步伐比平时更加缓慢悠闲。

「怎么样？不会让人觉得奇怪吧？就这样去散步如何？」

「嗯」

两人并肩走在街上，人造建筑逐渐减少，道路两旁的树木逐渐茂密起来。就在这时，她们遇见了一对在这附近很少见的年轻情侣。

沐浴在斑驳阳光下的情侣身影映入眼帘，艾蕾娜的脚步突然停了下来。

那对情侣看到艾蕾娜，面带微笑地走了过来。

「您好！看样子您快要生了吧！祝您生一个健康的宝宝！」

女方也挺着肚子，虽然没有艾蕾娜那么大。

「……也祝你们幸福。要互相扶持，加油啊」

「嗯！谢谢您！」

目送着情侣远去，艾蕾娜在面具下，接连眨了好几次眼睛。

「怎么了？」

「回去吧」

艾蕾娜把路边的小石子一脚踢飞。

「以前我和我丈夫也经常这样踢石子玩。那时候没有玩具，所有自然的东西都能成为我们的玩具」

「丈夫，吗」

「是啊。我和我丈夫，在结婚之前就已经像家人一样了。我们一起从经营困难的孤儿院逃出来，一直在一起。那时候我们每天打零工，露宿街头。虽然很辛苦，但我很怀念那段充实的日子，现在也一样」

咪咪没有刻意去问她丈夫现在为什么不在。

「你那时候一定很幸福吧」

「为什么幸福的时光总是不能长久呢」

「因为这世上没有永恒不变的东西」

「我又不是要听你说教」

「抱歉，我好像理解错了」

「你一直都是杀手吗？」

「是的，从我出生起就是了」

「那当然会理解错了。话说回来，我也是个怪人。话说回来，什么叫理解错？从哪里开始，偏离了多少才算理解错？」

「应该是指偏离了世俗的框架吧」

「真希望自己的人生能够符合世俗的期待。出生在普通的家庭，接受普通的教育，做一份普通的工作，和普通的丈夫相遇，生儿育女，最后平淡地死去。你难道不这么想吗？」

「不，我没有这种想法。或者说，我无法想象。从我出生的那一刻起，我就是我」

「唉，和你说话真是一种奇妙的体验。感觉不像是在和人类交谈」

「我听说有些人叫我死神」

「你这种小不点可不像死神。要不要拿一把大镰刀？」

「那种使用起来很不方便，而且太显眼了。只要能杀人，一把小刀就足够了」

「这种想法就很死神」

「是吗」

「没错」

说着，艾蕾娜轻轻地笑了。

DAY 4

「～♪」

茶点时间刚过一会儿。

艾蕾娜一边轻抚着肚子，一边哼着摇篮曲。与其说是歌曲，不如说只有旋律，没有歌词。

就算是再厉害的魔法和药物都无法催眠的咪咪，此时也昏昏欲睡。

明明应该是第一次听到，却莫名感到怀念，那旋律仿佛来自遥远的记忆深处。

这不仅仅是旋律本身的力量。艾蕾娜看向孩子时温柔的声音、脸上的微笑、轻抚的动作，这一切都融合在一起，化作一首摇篮曲。

摇篮曲结束的瞬间，咪咪开口说道。

「真好听的歌啊」

「是吗？我也不太清楚。我不记得在孤儿院听过这首歌，但不知为何就是记住了这个旋律。真不可思议呢」

「一定是你的母亲唱过的歌」

「也许吧。不过也可能只是我在街上偶然听到的，我没想太多。我很感谢这首歌。这孩子踢肚子的时候，不是踢一下就结束，而是一直连续地踢，让我很难受。但每次我唱这首歌，他就会安静下来」

抚摸着肚子的艾蕾娜停下了动作，她拿起了昨天戴着的龙形面具。她眨着睫毛凝视着面具，然后像往常一样望向窗外的天空。

「如果没有发生那天的事，等孩子出生后，我还能一直唱给他听」

「你是说你养的龙袭击了一群年轻人的那天吗？」

「那天天气很好，我和我丈夫还有布兰卡，啊，布兰卡是龙的名字，那天天气非常适合飞行。你，骑过龙吗？」

「执行任务的时候骑过几次」

「肯定只是按照既定路线进行稳定的飞行吧。布兰卡没有接受过那样的训练，所以它在天空中自由自在地飞翔。我喜欢那种被它带着飞翔的感觉」

「你知道个人饲养龙是违法的吧？」

龙是一种体型巨大且性情凶暴的生物。虽然不会使用魔法，但它们能够飞行，并拥有锋利的爪子和牙齿。因此，龙被指定为危险动物，如果在人类居住区附近被发现，将会被保护或处死。

「我知道。而且我也知道那些无法适应训练的野生龙会被处死。布兰卡是在森林深处，被我和丈夫发现的，当时它正在父母的尸体前不停地哀鸣。从那时起，它就失去了一只眼睛和一只手臂。我们想，如果被人发现，它就会被处死。它就像没有父母的我们一样，所以我们两人决定偷偷地照顾它。它对我们很亲近，在抚养它的过程中，我们对它也产生了感情。我本以为会和丈夫、布兰卡一起在山中安静地生活下去」

「然后，那群年轻人出现了」

「他们正在森林里狩猎取乐。也许是其中一环吧，他们朝飞翔的我们射箭。一次又一次。愤怒的布兰卡杀死了他们。而我们也被从空中击落。丈夫的伤势过重，在我和肚子里的孩子面前去世了。弥留之际，他让我『快逃』，我听从了他的遗言，才活到了现在」

「如果是这样的话，即使是野生的龙，攻击行为也是被禁止的。如果你早点说出被攻击的事情，也许还有从轻处罚的余地」

「听说死者里有一个大富豪的儿子。只要赶来的宪兵检查了布兰卡的尸体，就会发现它身上插着箭，应该很明显才对。所以就是这样」

咪咪刚要开口，又闭上了嘴。艾蕾娜也不再说话，只是默默地望着天空。

「啊，又踢我了。是不是在说想快点出生呢」

随着再次从腹中传来的胎动旋律，咪咪的表情逐渐柔和下来。

她从怀里掏出钱包，抿着嘴唇，眉头紧锁。

「用我省吃俭用留下的钱，应该勉强够吧。旋律短一些，基座随便做一下，外包装只要不讲究装饰……砍砍价的话或许可以……」

「你在嘟囔什么呢？」

「等肚子里的孩子平静下来，我们去街对面吧」

「啊？为什么？」

「为了将这段旋律，传承下去」

「喂，我说。在街上戴面具也太显眼了吧？我想低调点来着」

明明一路抱着艾蕾娜走到城里，咪咪却连大气都不喘一下。

「没关系的。祭祀龙的文化，原本就是从这座城市传播开来的」

只不过是很久以前的文化了，所以路过的人们都在心里打个问号：今天有什么活动吗？

正要走进一家店的时候，一个像是警卫的人走了过来。

「那个面具是？可以让我看一下您的脸吗？」

咪咪不动声色地在体内积蓄魔力的时候，突然旁边一位老人冲着警卫嚷嚷起来。

「你小子不知道吗！？以前这边的人们都是祭祀龙的！现在的人真是的，什么都不知道，真是难以置信！还说什么为什么要祭祀龙啊？ 真是的，那是很久很久以前，魔物袭击人类村庄的时候——」

「爷，爷爷，请冷静」

「我们先进店吧」

两人装作若无其事地溜进了店里。

店内被暖色调的灯光笼罩，到处是涂着清漆的甜美木质家具，一踏进去，紧张感便烟消云散。

营造出这种安宁氛围的，不仅仅是这些。还有那无时无刻不在流淌的、丰富多样的旋律。它们有的来自简单的木盒，有的来自可爱的熊布偶，有的来自乐器模型。

如同雨滴落在鼓面上，细小的凸起敲击着音板。

这里是街角一家小小的八音盒店。

「呐，这是乐器吗？是什么呀？」

「这是八音盒。只要上好发条，它就会演奏美妙的音乐。来试试转动这个，不过要注意，千万不要过度上发条，会损坏的」

艾蕾娜小心翼翼地从咪咪手中接过八音盒，那是一个芭蕾舞女孩玩偶伫立在底座上的造型。她先是欣赏了一番造型，然后轻轻转动发条。

感觉到发条上紧后，她松开了手。

随着芭蕾舞女孩的旋转，华丽的音符也开始跳跃。

艾蕾娜屏住呼吸，一边注视着八音盒，一边侧耳倾听。

八音盒演奏结束的瞬间，她仿佛想起了呼吸一般，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太棒了。太棒了。感觉像是去了另一个世界」

她像个孩子般闪着亮晶晶的眼睛，抓住咪咪的手臂摇晃着。

「确实，也许在发条转动的时候，我们真的离开了这个世界也说不定」

「其他的八音盒是什么声音呢！？」

艾蕾娜一个接一个地转动着那些没有上发条的八音盒。

咪咪担心店主会不会生气，便抬头望去，只见老奶奶店主正对着艾蕾娜露出和蔼可亲的笑容。

艾蕾娜绕着店内转了一圈，带着满足的喜悦环顾四周。与刚进店时相比，这个空间变得无比热闹。

「我想一直待在这里」

「不行哦。我们来这家店的目的是为了制作一个能演奏出和摇篮曲相同旋律的八音盒」

「原来传承旋律是这个意思啊！」

两人在店内角落的手工制作区坐下。

「不好意思，我们想做一个原创的八音盒」

「好呀」

店主老奶奶缓慢地走向两人。

「关于费用，我们现在带的钱不太够，可以之后再补交不足的部分吗？」

「给你们打折吧。因为你们让我看到了怀旧的面具呢。你们喜欢龙吗？」

「谈不上喜欢也不讨厌」

「我——」

艾蕾娜欲言又止。如果没有遇见布兰卡的话。自己也曾那样想过。

但是。

「我喜欢，非常喜欢」

「是吗？我那老头子也最喜欢龙了。呵呵，想起了好多事呢」

看着脸颊泛红的老奶奶，艾蕾娜露出了如同轻抚腹中胎儿般温柔的笑容。

之后，艾蕾娜开始听老奶奶滔滔不绝地讲述她和老伴的爱情故事，直到中途咪咪插话，才终于开始制作八音盒。

「就用这些工具吧。制作方法都写在纸上了。有不明白的地方就叫我。不用着急，慢慢做，直到满意为止」

老奶奶从店铺深处拿来工具和一本厚厚的说明书，便又回到了里面。艾蕾娜看着厚厚的说明书，皱起了眉头，翻开了书页。

读完开头几页后，她“啪”的一声合上了封面。

「好难。写的东西我一半也看不懂。我能做出来吗」

「我会帮忙的，请放心」

咪咪飞快地翻阅着手册，眨眼间就读完了。

「看懂了。我来引导你。首先，请哼唱摇篮曲」

艾蕾娜点了点头，清了清嗓子，哼唱起旋律。

咪咪忍住身心放松的冲动，流畅而毫不犹豫地在乐谱上记录下旋律。然后咪咪看着乐谱哼唱着旋律，艾蕾娜对她竖起了大拇指。

「太厉害了。能看懂手册，能快速理解，还能写乐谱」

「因为我从小就接受过训练。为了能瞬间解读暗号，我锻炼了速读能力、知识储备和思考能力。为了掌握目标的精神、身体信息和战况，我锻炼了听力和识别能力。这些都派上了用场」

「你呀，真是无所不能。为了做到这些，一定吃了很多苦吧。真了不起」

「我从来没有过吃苦这种情感」

「这样啊。总觉得，有点悲伤呢」

「是吗」

「没错。你这么能干，不做杀手，也可以找到幸福的路」

咪咪试着想象除了杀手以外的路，却什么也想不出来。

「我无法想象」

「我本来想陪在你身边，直到你能想象出来，但是不行。对了，你有什么兴趣爱好吗？把喜欢的事情当成工作也不错啊？」

「帮助别人」

艾蕾娜不由得再次确认了一下咪咪的面无表情。

「帮助别人！？噗，噗噗，啊哈哈哈！杀手居然说这种话！真是怪人！那岂不是大部分工作你都能做？毕竟什么工作都能帮助别人嘛」

艾蕾娜已经记不清自己上一次这么大声笑是什么时候了，她擦了擦眼角泛起的泪花。因为悲伤而流的眼泪数不胜数，但因为大笑而流泪，却是那天以来的第一次。

「杀手的工作也是吗？」

「那个不算」

「也是哦」

咪咪一如既往的冷淡发言，让艾蕾娜忍不住又笑出了声。

「新手很容易把鼓的凸起部分装松，不过你装得很结实嘛。细小螺丝的位置和旋紧程度也都几乎完美。真是心灵手巧啊。是哪位装的？」

「是、是我」

艾蕾娜害羞地微微举起手。

「这样啊。等你生完孩子过一阵子，要不要来我店里工作？你这么喜欢龙，又心灵手巧，能来的话就太好了。我儿子在外地工作，这家店也没人继承」

艾蕾娜心想，这应该不是客套话。因为以前从没有人说过她心灵手巧。就算只是客套，这番话也深深渗透到她的心里，温暖了她的全身。

「如果可以的话就好了，可是我马上就要离开这里了」

「要去哪里？」

「去我丈夫那里」

艾蕾娜带着死后能在另一个世界与丈夫相见的期盼，笑着回答道。

「那可真是太好了。老头子以前也为了开这家店，到处去打工赚钱呢。虽然知道他是为了我们好，但每次分别的时候，我还是会感到寂寞啊。不过自从开了这家店，他就一直陪在我身边了。夫妻之间啊，还是待在一起最好了！」

「我也是这么想的」

「我很中意你呢，来，我帮你在木盒上雕刻些花纹吧」

由于选择了最便宜的方案，用来存放八音盒的盒子只是一个没有任何装饰的木盒。

老奶奶拿起雕刻刀，轻快地在木盒上滑动。她雕刻线条的动作流畅精准，仿佛一场精彩的表演，看得艾蕾娜和咪咪都屏住了呼吸。

「好了，这样如何」

木箱上，一条巨龙展翅欲飞，翱翔天际。龙背上，隐约可见一男一女两个渺小的身影。仿佛巨龙下一秒就要破箱而出。

艾蕾娜顿时看痴了。

因为那条龙和布兰卡一模一样，因为那场景和她和丈夫一起翱翔天际的情景如出一辙。

「谢谢您，谢谢您」

「没事儿，走之前再来玩儿啊」

「好」

艾蕾娜双手紧紧将八音盒贴在胸口，转身离开了店铺。

咪咪注意到面具缝隙中滑落的几滴晶莹泪珠，便牵起艾蕾娜的手，走进一条僻静的小路。艾蕾娜摘下了面具。

「呜，呜呜」

咪咪一边用手帕轻拭艾蕾娜的眼角，一边轻拍她的后背安慰。

DAY 5

上午，两人在外面散步了一小圈，此时正悠闲地在房间里享受着早晨清新的空气。与第一天相比，她们之间的对话一天比一天多起来。原本总爱待在房间角落的咪咪，现在也自然而然地坐在了床边。

从昨天开始，艾蕾娜就一直把八音盒带在身边，时而凝视盒上的图案，时而转动发条，时而又将它拿在手里，露出微笑。

「昨天忘了跟你说谢谢了。谢谢你陪我一起做八音盒，还有谢谢你帮我出钱。我看你好像也不宽裕吧？你的工资是不是很低啊？」

「非常低」

「这么危险的工作，工资却这么低？你为什么不向上面要求涨工资呢？」

「执行任务所需的费用以及维持最低生活保障的钱，组织上都有提供，所以，我并没有感到不满意」

「钱多不压身这句老话你没听过吗？你肯定不是这种价值观的人吧」

「我和大家聊天的时候，确实能感觉到自己和一般人的价值观有所偏差。但这是我长期以来形成的观念，很难一下子改变」

「和你聊天真有意思」

咪咪的回答又一次把她逗笑了。

艾蕾娜突然想到，要是咪咪能和自己肚子里的孩子成为朋友就好了。但她很快放弃了这个念头。这个小小的杀手，看起来可不像会轻易和别人成为朋友。她一边想着心事，一边反复开关着装着八音盒的盒子。

「我说，你能把桌子上的戒指拿过来吗？」

艾蕾娜在盒子里找到了一个除了八音盒以外还能放东西的小空间，于是立刻对咪咪说道。

「给你」

艾蕾娜闭上眼睛，再次睁开时，一枚银色的戒指已经出现在了她的手中。

「都在家里，也不用这么认真吧」

「我只是在适当地活动筋骨」

「你肯定无论什么人都能瞬间杀掉吧」

「哪有，组织里至少还有两个人比我强」

「哎，虽然我不太相信，但你都这么说了，那肯定是真的吧」

「比起这个，你打算怎么处理那枚戒指？」

「放这里面。因为这是我丈夫的遗物。是我丈夫的戒指，还有我唱的摇篮曲。我能留给这个孩子的，只有这些了。能留下这些，我已经很知足了。那个，你能答应我一件事吗？能听我说吗？」

「你说」

艾蕾娜避开咪咪的目光，抬头望着窗外的天空。

「等孩子出生后，请把他送到孤儿院。随便哪家孤儿院都可以。请把这个八音盒也一起交给他」

「我本来就打算这么做」

艾蕾娜原本以为，让一个毫无关系的人答应这种请求太过分了，因此近乎恳求地提出了这个要求， 但没想到咪咪如此爽快就答应了。

「你，是杀手吧？」

「没错」

「你真是个怪人」

「我早就说过了。我的爱好是帮助别人」

虽然这段对话艾蕾娜已经经历过无数次了，但她还是觉得滑稽，每次都会在心里偷偷发笑。

每次这段对话结束后，通常会陷入一阵平静，但这次却并非如此。咪咪难以察觉地微微皱了一下眉，突然站了起来。

「怎么了？」

「我有点事，要出去一下，几分钟就好。我会施放广域探测魔法，请放心」

她语速飞快地说完，便像溶化在空气中一般消失了。

艾蕾娜惊讶地发现，咪咪不在的房间，竟让她感到有些失落。

「真是个不可思议的孩子。如果能早点，在不同的情况下遇见她就好了」

她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因为肚子里的孩子，今天也在健康地踢着她的肚子。

她像往常一样想要哼唱摇篮曲，却又停了下来。因为她突然想尝试一件事。

她将八音盒靠近肚子，打开盒子，转动发条。

『～♪』

肚子里的孩子，停止了踢动。

也许是因为咪咪也不在的缘故，艾蕾娜忍不住啜泣起来。

自己喉咙再也无法歌唱的寂寞，八音盒能代替自己歌唱的欣慰，以及即将无法再唱摇篮曲的悲伤，各种情感交织在一起。

艾蕾娜擦拭眼角，抬头望向窗外。

这片曾经和丈夫还有布兰卡一起翱翔的天空，一直都在鼓励着她。

就在这时，一个小点突然出现在天空中。

“是眼睛进沙子了吗？”艾蕾娜揉了揉眼睛，再次抬头望去。那个点越来越大，渐渐地，她看清了那是什么。

「龙？」

艾蕾娜确信自己没有看错。

一条龙正从空中向她俯冲而来。

她伸手去关窗户，但已经来不及了，龙从窗户飞进了房间。

那是一条体型比艾蕾娜略小的幼龙。

它在床前激烈地咆哮着。

鲜血随着它的动作四处飞溅。龙的右后腿上插着一把刀。它如此狂暴，一定是因为这个。

必须保护自己的孩子。

艾蕾娜拿出剪刀，正要念诵祝词。就在这时，她和龙四目相对。

它很痛苦。就像当初的布兰卡一样。

闪回的记忆阻碍了魔法的发动。

伴随着一声巨响，龙张开翅膀，尽管房间狭小，它还是飞了起来。

这样下去，它会掉到艾蕾娜身上。死亡的恐惧迅速逼近。

与其说是对自身死亡的恐惧，不如说是对腹中孩子即将面临死亡的恐惧。

艾蕾娜低下头，用整个上半身护住肚子。

“咚”的一声巨响，有什么沉重的东西掉在地板上，房间里恢复了寂静。

「虽然检测到不是人类入侵，但没想到居然是龙。就连我也慌了神。你没事吧？」

声音从窗边传来。艾蕾娜战战兢兢地抬起头。

只见咪咪倒吊在窗外，手指指向巨龙。

龙的嘴、翅膀、躯干和脚都被光绳捆绑着，大概是咪咪的魔法。

她一下子放松下来，差点昏过去，但看到飞溅的鲜血后，她又恢复了力气。她小心翼翼地从床上下来，走向被捆住动弹不得的龙。

「你想干什么」

「它受伤了，得救它」

艾蕾娜想要救这条可能会杀了自己、以及自己孩子的龙。

艾蕾娜握住插在龙身上刀的刀柄，咪咪的手覆盖了上去。

匕首拔出后，咪咪迅速按压住伤口周围止血。

「艾米！住手，艾米！」

艾蕾娜接替按压的工作，咪咪则去取急救用品。这时，窗外传来了稚嫩的声音。咪咪察觉到是有人想要闯进龙打破窗户的房间，立刻摆出防御的架势。

「你是谁？」

咪咪朝外面问道。

「艾米做什么了吗！？有个怪人突然要刺伤我们，艾米为了保护我！都是因为我！都是我的错！」

女孩泪眼婆娑地哭诉着。目测年龄在十岁左右，没有敌意，也没有可疑的举动，更没有修炼过魔力，咪咪便解除了警戒。

「请冷静一下，我们先给它处理伤口。你能帮忙吗？」

「嗯、嗯！」

女孩一出现，原本充满血丝的龙的眼睛就眯了起来，粗重的呼吸也逐渐平稳。看到女孩在旁边不断抚摸着龙并低声说着什么，咪咪和艾蕾娜交换了一下眼神，解除了束缚魔法。

为了保护艾蕾娜免受龙的伤害，咪咪摆好架势，但看到龙平静的样子后，便放松了身体。

女孩察觉到两人的视线，转过身，低下了头。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你也看到了，这位是孕妇。它差点波及到她肚子里的孩子」

咪咪冷静地说道，少女的眼睛又开始湿润起来。

咪咪还想说些什么，艾蕾娜摇了摇头，走向少女。

「这孩子是你养的吗？」

艾蕾娜对和过去的自己重叠的少女露出温柔的笑容。

「不、不是」

「不用撒谎。我以前也偷偷养过龙」

「诶！？真的吗！？」

原本怯生生的、微弱的声音突然变得开朗活泼起来。

「真的。所以听我说，把那个孩子送到城里的政府机关去。就说你是刚刚捡到的。放心，他们一定会相信你的」

「可、可是！这个孩子生来翅膀就长得奇怪，飞不好！我听说这样的孩子会被国家处死的！我不想让艾米死掉！」

艾蕾娜感觉自己仿佛在和过去的自己对话。

「就算那样，也要把它送走。它可能像今天这样，会杀了别人。那个人可能是你的家人，也可能是你的朋友」

「等这孩子长大了，就一定不会再发生今天这种事了！」

「我以前养的那孩子，即使长大了，也会因为痛苦而暴躁，甚至杀人。人类也是一样的。被刀刺伤了，不管是大人还是小孩，都会疼痛，都会哭泣，都会暴怒」

女孩被艾蕾娜的眼神震慑住了，咽了一口唾沫。

「真的……不得不和它分开吗？」

「是的。如果发现这孩子的不是你，而是别人，它可能早就被送走了，甚至被杀死了。只能庆幸至少你们短暂地相处了一段时间」

艾蕾娜和女孩相互凝视着，咪咪在一旁插嘴道。

「最近出现了一些国家认证的非营利组织，专门收容那些即将被处死的龙，直到它们寿终正寝。也许这孩子还有救」

「真的吗！？」

「真的」

「太好了。所以，你就放心把它交给他们吧。趁着还没发生什么意外」

艾蕾娜温柔地抚摸着女孩的头。

「我能最后和它道个别吗？」

「当然」

女孩紧紧地抱住龙的脖子。龙用长长的舌头舔了舔女孩的脸颊。

真希望时间能停留在这一刻。

终于和龙分开了的女孩，向艾蕾娜和咪咪低头致谢。

「对不起，给你们添麻烦了。谢谢你们为这孩子疗伤，还教了我很多东西。我，我长大以后，要去那个，非营利组织工作，然后再来见这孩子」

「不用在意。好了，路上小心」

「好的！」

目送着一人一龙和来时一样从窗户离开后，艾蕾娜回到床上，叹了口气。

「呐。龙保护组织，真的存在吗？」

「真的存在哦。只是最近才刚成立，地点也只有王都，国家在这方面的资金投入也不多，所以能得到保护并存活下来的龙少之又少」

「那条龙存活下来的概率是」

「现阶段来说是零吧。即便如此，为了不让像你那样的事情再次发生，我们也必须把它送过去」

「这样啊，那就好」

艾蕾娜心中默默地想，那个女孩将会走上一条与过去的自己截然不同的道路。

「是的。私自饲养龙本身就是犯罪，这是最好的解决办法。你阻止了一场未来可能发生的悲剧，你拯救了过去的自己」

「多亏了你……谢谢你救了我」

「我保护的不是你，而是你肚子里的孩子」

「嘴上这么说，其实你的眼里只有我吧」

「被发现了吗」

咪咪面无表情，调皮地吐了吐舌头。

艾蕾娜本想开个玩笑，却被这样的回应弄得不知所措，但她把这份困惑藏在了心底。

她转过脸，背对着咪咪，默默看向窗外。

真伤脑筋。她居然开始对这个杀手少女感到不舍。

对想要杀了自己的人产生这种想法，真是奇怪。

DAY 6

「昨天那孩子差点被怪人刺伤，真是不明白人为什么要那样做。难道不怕自己被反过来袭击吗」

早餐过后，艾蕾娜一边抚摸着肚子，一边在床上嘟囔道。

「估计是想模仿屠龙者吧」

「屠龙者是什么？」

「就是负责处理被判定为难以保护的狂暴状态的龙的职业。只有通过国家设置的严格考试，取得资格的人才能胜任」

袭击布兰卡的那些年轻人，是在玩屠龙者游戏吗？艾蕾娜漫不经心地想着。如果当时真的有屠龙者在场会怎么样呢？如果在那些年轻人攻击布兰卡之前屠龙者就出现，自己会乖乖地把布兰卡交出去吗？如果是在那些年轻人攻击布兰卡，布兰卡开始暴走的时候出现，自己能眼睁睁地看着布兰卡被杀吗？

「话说回来，那个怪人刺过来的刀，不知什么时候不见了。明明应该好好拔出来了的。难道是那个小女孩带走了!?」

「已经和持刀人一起交给宪兵了」

「什么啊。不知不觉就处理掉了啊」

「不能就这样放任危险人物在这附近出没。那个人也可能会袭击你」

「的确如此」

「不说这个了，请收拾一下行李」

「哎？怎么突然」

「我们去医院」

将早餐用过的盘子洗干净后，咪咪俐落地叠好围裙，塞进了自己的背包里。

「我之前就说过，我是熟面孔所以不能去医院」

「我昨天突然外出，是为了去听取组织的答复。因为可以预支工资，所以我可以带你去组织直属的医院。在那里安全地生下孩子吧」

艾蕾娜被她这种舍身忘我的精神所感动，不禁用手捂住了胸口。

「你啊，你啊，为什么要为我做到这种地步」

「之前也说过了，这是我的兴趣。为了兴趣，预支一点工资不算什么」

「你是杀手哎，兴趣居然是帮助别人，这个笑话你都说了多少遍了，快别说了」

「我并没有在开玩笑」

「行李，只要这个八音盒就行了。其他的都不需要。也没有什么重要的东西，反正我明天就要死了」

「知道了。到目的地之前，我会抱着你过去」

「请慢一点，我肚子有点紧绷，很痛」

「了解」

经过数小时的休息和跋涉。

穿过只有组织成员才知道的重重关卡，终于抵达了目的地——人迹罕至的深山中的地下设施。

这是一家不见天日的黑暗医院，专门收治任务中受伤的杀手。

医院内部以白色为主色调，外观与普通医院别无二致。唯一的区别是，由于位于地下，这里没有窗户，只有弥漫在空气中、被消毒水味掩盖的浓重血腥味。

两人抵达时，正好有一名身体半边被烧焦的杀手被处理班抬了进来。

处理班的主要工作是处理尸体，此外还负责现场证据清理、伤员运送、各部门支援等各种工作。

艾蕾娜的房间似乎已经被分好，咪咪抱着她径直走进医院。

一路上，又有几名伤员被送了进来。

「杀手真不容易啊。话说回来，受伤的好像都是年轻人呢？」

「是的，经验不足的人更容易受伤」

「你也会受伤吗？」

「除了训练以外，从来没有过」

「真厉害啊」

「为了不受伤，为了不死亡，为了杀戮而进行的训练对我来说并不痛苦」

平时的自己一定会吐槽说“你果然很奇怪啊”，但看到受伤的年轻杀手们，艾蕾娜却什么也说不出口。

毫无表情，让人丝毫感觉不到身处残酷的世界。行动干脆利落。

不觉得痛苦。想到变成这样的少女的身世，她不禁开始担心起来。

那天晚上，艾蕾娜像在家一样靠在床上，咪咪坐在床边晃着腿。

「这么柔软温暖的床，还是第一次睡呢。感觉马上就要睡着了」

「快要生了吗？ 如果是的话，你就睡吧」

「我想应该是快了。大概明天吧。但是现在还不想睡」

「为什么呢」

「因为今天是最后能和你好好说话的时间了呀。明天开始要生孩子什么的，会很忙乱吧。然后我就会被你杀掉」

「比起我这种人，你更应该优先考虑自己的身体状况」

「稍微熬个夜也没关系啦。还有不要说我『这种人』。我很高兴能遇见你」

「即使我会杀了你？」

「反正我是死路一条。被抓到就会被判死刑。没有你，我也进不了这家医院。更别说能不能一个人顺利生下孩子。而且，没有你保护我，我早就被那条受伤的龙杀死了。我和肚子里的孩子现在能平安无事，全都是托你的福」

「你总是说我很奇怪，但是像你这样说遇到杀手是件好事，也很奇怪啊」

「哈哈哈，也许吧。你看，像我这样感谢你的人也是存在的，所以你要更加珍惜自己啊」

「我从来没有想过要珍惜自己。我是个杀手」

「别说这种让人伤心的话了。虽然我能理解你的心情，但我在遇到我丈夫之前也和你一样。你，有父母或者兄弟姐妹吗？」

「没有。虽然有一个像尼尼一样的人，但我们没有血缘关系」

「跟我一样呢。恋人呢？」

「没有」

「喜欢的人呢？」

「没有」

「在意的人呢？」

「没有」

「这样啊。也是，你也没什么机会吧。平时也没有空闲时间吗？」

「没有。基本上，多余的时间都用来休息了」

「那，等你辞掉杀手这份工作以后呢？」

「我不会辞掉」

「假设你辞掉了！你想和什么样的人在一起？」

「不知道。我连想都没想过」

「哎呀！你的环境让你很难对恋爱产生兴趣吧！那我来帮你找到合适的人选吧！让我想想，什么样的人比较好呢。同行杀手？你比较沉稳，所以要开朗一点的人比较好？还是稳重的人？嗯，真难想象啊」

看着明显很开心地说个不停的艾蕾娜，咪咪问出了心中的疑问。

「恋爱真的有那么开心吗？」

艾蕾娜“啪”的一声猛拍床单，双眼闪闪发光。

「当然开心啦！知道对方喜欢自己时，那种喜悦简直无法形容！而且，恋爱还有可能发展成婚姻。结婚的话，就能成为家人了。虽然听起来理所当然，但对方不仅仅是自己家人那么简单。如果有了孩子，家庭还会扩大。这不是很厉害吗？我呢，因为和丈夫结婚没多久他就去世了，所以几乎没有真正以『家人』的身份和他相处过。所以，我特别希望你能拥有我所没有的，和家人一起度过的幸福时光」

艾蕾娜一开始还气势满满，说到最后却害羞地整理起床单。

成为家人。这句话不可思议地吸引了咪咪，但她很快恢复了理智。

「这的确很有吸引力。但我并不可爱。我这样的人真的能找到另一半吗？我的瞳色不一样，经常被人说是怪物」

「我从来没有觉得你像怪物。你的眼睛明明那么漂亮，又大又像宝石。虽然我没见过真正的宝石，但肯定没错」

「是吗」

「是哦，那些说你可怕的人感性才奇怪呢。你很可爱，眼睛也超级漂亮！我想一直盯着看！」

艾蕾娜想坐起来仔细看看咪咪的眼睛，却被咪咪慌忙按住。

「谢谢夸奖。只是，就算找到喜欢的人，组织规定也不允许结婚」

「诶！？为什么！？」

「说是会让人变弱。组织和家人，只能选择其一的时候，你觉得人会选择哪个？」

「那当然是家人啊！」

「就是这样。人生的优先顺序会改变。如果家人被当做人质，被威胁『想要他们活命就交出组织的情报』，那就只能照做了。所以组织不鼓励成员拥有家人，甚至连和同伴交好也不允许」

「原来如此。那也太寂寞了。既然这样，干脆退出组织不就好了！」

「虽然这是绝对不可能发生的事，但如果我真的不做杀手了，我会稍微考虑一下你的提议」

「说好了哦！唉，如果我能活到那个时候，就能好好照顾你了。比如参加你的婚礼，坐在你亲戚那边。还能帮你照顾孩子。你的孩子一定和你一样，拥有一双漂亮的眼睛吧」

「那是不可能的。我在成为杀手的过程中丧失了生育能力。我的身体不是用来孕育生命的，而是用来杀人的」

艾蕾娜的话语变得生硬，仿佛之前的滔滔不绝都是假的。

这样一个十几岁的少女，就已经失去了生育的能力？

现在不能露出悲伤的表情。艾蕾娜立刻做出了判断，摆出和之前一样的笑容。

「这样啊，那就算了！想要孩子的话，领养一个也行啊。我和我丈夫除了两个人独处的时候，其他时候总是板着脸，所以没有人愿意让我们领养孩子。如果你以后和喜欢的人结婚了，请一定领养一个像我们这样的孩子」

「好的，我会的」

「我会在天上守护着你和我的孩子」

「……谢谢你」

咪咪被握住了平时几乎不让别人触碰的手，但她并没有拒绝，反而回握了过去。

就在这时，艾蕾娜突然捂住了嘴。

「怎么了」

「我、我好像要生了」

「我马上叫医生」

咪咪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向了医生所在的地方。艾蕾娜很快就被送进了产房。

此时，时钟的长针和短针都指向了十二点整。

DAY 7

「代号33，马上到产房来」

一位刚从产房出来的中年男医生叫住了咪咪。

「杜奥，发生什么事了？孩子平安出生了吗？」

「孩子没事，母亲不行了。产后大出血，马上就要不行了。她现在还有意识，你进去和她说话吧」

组织的专属医生杜奥，掏出一根烟叼在嘴上。

「谢谢关心」

杜奥饶有兴致地看着跑向产房的咪咪。他很惊讶，像咪咪这样的厉害人物，竟然也会有慌乱的时候。

艾蕾娜正抱着孩子，看着发出啼哭声的婴儿，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呼吸却十分急促。她注意到咪咪慌慌张张地跑进来，也对她露出同样的笑容。

「生出来了」

「嗯，宝宝很有精神呢」

「怎么愁眉苦脸的。——也是，已经第七天了。我马上就要被杀掉了呢」

艾蕾娜似乎没有注意到自己身上不断流失的血液。

咪咪轻轻咬住下唇，恢复了往日的面无表情。

「没错，你很快就会因为我偷偷给你下的毒而死」

「我都没发觉。这样啊，我要死了啊。最后能看到孩子的脸真是太好了」

艾蕾娜亲吻婴儿苹果般红润的脸颊。

「我会把孩子送到孤儿院的，请放心。到时候我会把孩子的名字写在纸条上留下。请告诉我孩子的名字吧」

「不要起名字。我的痕迹，只要那个八音盒就够了。我不想让这孩子知道自己流着罪犯的血」

「了解」

「八音盒，你带着吧？」

「带着」

咪咪从怀里掏出八音盒。

「拜托了，和这孩子一起」

「我会把它放在孩子手里的」

「谢谢。一直受你照顾了。谢谢你帮我清理了肮脏的身体。我真的很开心。还有，八音盒什么的，真的，好多好多」

她的声音渐渐微弱下去。

「我已经充分感受到了。最后的时间，就留给宝宝吧」

「我已经和宝宝告别过了。接下来轮到你了。你好像是被数字称呼的呢。我听到了。你需要一个名字。33号，就叫你咪咪怎么样？因为你很像猫，所以就取了个像猫的名字。我觉得很可爱，不错吧？」

咪咪刚想说自己已经被这样称呼了，但还是轻轻摇了摇头，微笑着说。

「真是个好名字。我会好好珍惜的」

艾蕾娜的身体一定很痛苦，但她还是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啊，不行了，我好困」

艾蕾娜的眼神逐渐涣散。

「睡吧」

「我还想说。你说你的身体不是用来孕育生命的，而是用来杀人的，但不是这样的。因为没有你，这个孩子就不可能来到这个世上，是你和我一起让这孩子诞生的。你不是只会杀戮，至少在这里，有一条生命是被你拯救的。所以，别再说那样悲伤的话了」

咪咪说她的身体不是用来孕育生命的，而是用来杀人的时候自己没有好好说出来，但在最后关头，她终于满怀感激地将无法言喻的心情传达给了咪咪。太好了。

这样一来，就再也没有遗憾了。

「我知道了，再不说了」

「天空，我想看看天空」

艾蕾娜抱着婴儿，用微弱的声音说出了最后的愿望。

这里是地下，看不到天空。

「了解」

尽管如此，咪咪还是立刻答应了。她摸了摸自己的眼皮，然后凝视着天花板。

握住掏出的刀的那一瞬间，刀身开始发热，旁人也能明显地感觉到。

「代号33，你打算做什么——」

杜奥眨了一下眼，地下二层的天花板就被切出一个直径约一米的大洞；再眨一次眼，地下一层的天花板也被切开了。

打通到地面通路的咪咪轻飘飘地落在艾蕾娜身边。

「之后我会熬夜修好的」

「不用了，就以病人因为疼痛而精神错乱，所以才这么做为由，让处理班来修吧」

「帮大忙了」

咪咪朝艾蕾娜的脸看去。她的眼睛半睁着，完全没有焦距。

但那双眼睛正直直地望着漆黑的夜空。

「从天窗能看见天空哦」

「嗯，看得见。好蓝的天空。啊，丈夫和布兰卡，他们过来了」

「一定是来接你了」

「还能再见面，像做梦一样。我得走了」

「我们就在这里分别吧。再见，艾丽娜小姐」

「谢谢你。拜拜，咪咪」

咪咪用一只手抱住眼看就要从艾丽娜臂弯里滑落下来的婴儿。另一只手则展开镰刀，像祈祷般将其高举过头顶，闭上了眼睛。

「《祝你旅途愉快（Bon Voyage）》」

想象着骑在巨龙背上的夫妻，我没有凝聚魔力，只是轻声念着祝词。

就在咪咪收起镰刀的那一刻，杜奥开口了。

「代号33，尸体怎么处理」

「这位是目标人物，我会像往常的任务一样联系处理班」

「你，让目标人物生下了孩子吗」

「这应该没有违反规定」

「话是这么说，但要是BOSS知道了会怎么说？」

「你会告诉BOSS吗？」

咪咪合上艾蕾娜的眼帘，转过身。杜奥与咪咪目光对视，不禁打了个寒颤，立刻转头看向别处，露出苦笑。

「我不说，别用那种眼神看着我」

「那就麻烦你了。那么」

咪咪抱着依然哭声响亮的婴儿，瞬间消失在原地。

杜奥叹了口气，指示附近的护士将艾蕾娜的遗体运往太平间。

「是刚出生的吧」

「是的。具体情况无法奉告」

在某个城市的某个小小的孤儿院里。

「像您这样的人有很多。这孩子叫什么名字？」

咪咪一时语塞。艾蕾娜并没有给孩子取名。她曾一瞬想要拜托眼前的人给孩子取个名字，但看到孩子的面容后又打消了这个念头。

要取一个配得上这孩子的名字才行。

「布兰卡。这孩子叫布兰卡」

咪咪第一次为别人取名字。

她觉得，如果是艾蕾娜的话，也会取这个名字吧。

「布兰卡啊」

「还有这个。这孩子听到八音盒的音乐声就会安静下来。这是她父母的遗物，等她懂事之后请交给她」

今后恐怕再也无法见到这个孩子了吧。咪咪轻轻地抚摸着婴儿的脸颊。

『是你和我一起让这孩子诞生的』

艾蕾娜的话语，如同明灯般温暖着咪咪的心。

她深深地低下了头，转身离开了孤儿院。

然后将手插进口袋，仿佛要留住那残留的温度。

「是吗，孩子平安出生真是太好了」

咪咪来到即将打烊的八音盒店。

「是的，她托我向您问好，说因为要提前去丈夫那里所以没能当面问候，非常抱歉」

咪咪没有说出实情。她希望艾蕾娜能在一些人的心中继续活下去。

「没事没事，母子平安就好」

「那个，请问之前我用来制作八音盒的乐谱，您这里还留着吗？如果还在的话，我想把它要回来」

「留着呢，那首曲子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其实我偷偷也做了一个」

店主奶奶转动了放在收银台旁边的一个小八音盒的发条。

「～♪」

熟悉的旋律流淌了出来。在咪咪的脑海中，旋律仿佛化作了艾蕾娜的声音。

她闭上双眼，双手交叉放在胸前，静静地聆听着。

一曲终了，咪咪睁开眼睛，发现老奶奶正把八音盒递给她。

「这个送给你吧。从你听音乐时的表情就能看出来，你需要它」

「您怎么看出来的？我有努力在隐藏自己的情绪」

「大概是因为我老了吧」

老奶奶笑着，显出的皱纹就如同大树的年轮。

「真的可以收下吗？」

「没事没事，这只是我兴趣使然做出来的东西。再说，这家店也不是为了赚钱才开的，是为了我那老头子，能悠闲地，打发时间而已」

咪咪像用手捧水一样接过了八音盒。

「……谢谢您。虽然不算是谢礼，请收下这个。这是万能药，大部分的感冒都能治好。祝您长命百岁」

她从怀里的医疗包里拿出一小袋药丸递了过去。

「这可真方便！谢谢你」

「我也要感谢您的心意」

最后，咪咪再次弯下腰，转身离开了目送着她的老奶奶。

完成了任务结束的报告，终于可以稍微休息一下。今晚决定不看书，而是望着窗外的夜空。咪咪用远视魔法观察着月亮。

月亮表面凹凸不平，据说每个人看到的图案都不一样。

最有名的就是卧龙的图案。

咪咪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八音盒，拧紧了发条。

「～～～～♪」

那天晚上，咪咪的房间里，整夜都充满了八音盒的音乐声。

第一卷 幕间

「尼尼，你想过要家人吗？」

「怎么突然问这个？」

尼尼刚结束高强度的工作，正躺在组织准备的休息室的床上。

感觉到熟悉的气息，他翻过身，只见咪咪正趴在天花板上。对此早已习以为常，尼尼没有丝毫惊讶。

「我只是突然好奇」

「好奇我想不想要家人？」

尼尼并没有看咪咪，而是望着天花板，沉默了片刻。

「尼尼是很少见的中途加入组织的人。难道说，你以前有过家人吗？」

这个组织的育成设施基本上只接收未成年的孤儿。在一定年龄之后才转入，则意味着失去了抚养自己的家人。

「嗯，以前有过」

咪咪从小就和尼尼在一起，但她却从未听尼尼讲过过去的事情。

「这样」

像是一颗苹果落地的“咚”的一声轻响，在尼尼身旁响起。

两人并排躺在狭窄的床上。

「我从来没有想过要有新的家人」

「我问了奇怪的问题吗？」

「不如说我很高兴你问了这个问题。这让我重新审视了自己的内心。——我并不想要家人」

咪咪本想附和几句，但还是忍住了，转而说道。

「今天，我可以睡在这里吗？」

「可以。真怀念啊。以前我们也是这样并排睡的。咪咪你睡觉不老实，睡前还抱着我的胳膊，睡着没多久就露出肚子，还对我又肘又踢又打的。被你弄醒好多次了。明天一大早就有任务，你就饶了我吧」

尼尼的声音里透着疲惫。

「我不会了。尼尼，你最近工作太多了，该放松一下了」

「有些事不得不做啊。明天还要紧急处理BOSS的案件。虽然说是紧急，但BOSS的案件就没有不紧急的」

BOSS案件。由最受Boss信赖的代号1，阿尔克，亲自传达的特殊任务。咪咪自从能够独立执行任务以来，也只执行过几件而已。

因为Boss会亲自收集情报，所以不需要背调。由于任务的重要性，与普通任务相比完成期限非常短。因此，通常交给实力派执行。

「那真是辛苦。得赶紧睡了」

「本来想早点睡的，结果你突然来访，还问我想不想要家人什么的，搞得我现在一点都不困了」

「尼尼即使不困也能睡着」

「也是。但再不睡的话，明天的任务就危险了。晚安，咪咪」

「晚安，尼尼」

休息时间有限的杀手们，能够自由地控制睡眠。

关上灯后，尼尼很快就发出了均匀的鼾声。

这种说睡就睡的技能，咪咪还没达到尼尼的水平，意识稍慢一些才逐渐模糊。

正是由于入睡时间的些微差异，她听到了尼尼的梦话。

但因为音量近乎于无，她没能完全听清。

在逐渐沉睡的意识中捕捉到的，是某个人的名字。

尽管发音模糊不清，但从音调判断，似乎是女性的名字。

尼尼临睡前的话让咪咪一直挂在心头，她没能如预期般熟睡，但确认身体已经恢复到可以自由活动的程度后，便起床了。

为了不吵醒尼尼，咪咪在身上多次施加了隐秘魔法后走出了房间。

组织规定的休息时间还剩下一些。

这个休息处离那个地方很近。

意识到这一点的咪咪立刻动身出发。

她在深夜的森林中奔跑，最终抵达了组织医院。

目的地是唯一亮着灯的房间，那是她经常拜访的地方——杜奥的房间。

每当在组织医院附近执行任务时，咪咪都会顺路来这里一趟。

从小就开始接受阿尔克训练的咪咪，与组织里其他孩子相比，身上总是伤痕累累。因为经常受重伤，她和组织专属医生杜奥接触的时间自然就多了起来。在咪咪养伤期间，杜奥会让她听音乐、看书，虽然那些书几乎都是学术性的。

推开透着光亮的房门，坐在房间深处低头看着文件的杜奥抬起了头。

杜奥医生，这个组织的创始成员之一。他独自一人负责着组织内所有的医疗工作。因为他身上总是散发着浓重的烟草味，所以很容易就能找到他。

「这么晚了，你怎么来了」

「休息时间还有些，来打发时间」

「这里可不是托儿所」

「我已经十四岁了」

「时间过得真快啊，转眼你都这么大了」

他夸张地皱着眉头，从怀里掏出香烟点燃。

「打发时间是骗你的。我是来道谢的。上次承蒙关照，非常感谢」

等到杜奥抽完一口烟，咪咪才低下头说道。

「真客气。那种小事不用放在心上」

杜奥说着，摸了摸自己灰金色的头发，似乎也并不讨厌咪咪的道谢。

「道谢之余，还想借本新诗集」

「喂喂，你果然醉翁之意不在酒啊」

杜奥苦笑一声，从靠墙的书架上抽出一本文库本。

「才没有那种事」

「怎么可能。喏，今天刚发售的新作，比上一本还厚呢」

咪咪一把接过杜奥递来的诗集。

她抚摸着著名画家绘制的封面，尽情享受着纸张的香气。

在翻开书页之前，咪咪径直走向了魔石留声机。

凡是来过杜奥书房的人，无一例外都想用一用他的魔石留声机。

留声机本身就价格不菲，对平民来说就连一张唱片都难以负担，更不用说驱动留声机所需的魔石价格比机器本身还要昂贵。

魔石，是魔力含有石的简称。一般来说，魔力只在人体内生成，但不知为何，这种石头却带有魔力。有一种主流说法认为，魔石是由很久以前死去的人的尸体经过漫长时间形成的，但真相仍未可知。

魔石所蕴含的魔力十分微弱，即使是大型魔石，其蕴含的魔力量也仅仅够发动一次魔法。然而，由于其稀有性，魔石的价值逐年攀升。

而魔石留声机，正是依靠消耗这种魔石来运作的，因此还需要维护费用。所以，只有富人或痴迷于此的人才能拥有魔石留声机。

杜奥属于后者，他的大部分工资都花在了这上面。

咪咪喜欢一边听唱片一边读诗集。她觉得，读的诗越多，就越能理解目标的心情。

为了换换心情，咪咪决定不听她最喜欢的唱片，而是选其他的。

她在书架对面的唱片架上翻找，发现只有一张唱片的盒子破破烂烂的，看得出来被人取放过很多次。

「这张唱片，是杜奥你最喜欢的吗？」

「算是吧。BOSS以前很喜欢，经常一起听，我也就喜欢上了」

「这样啊，那我听听看」

咪咪放上唱片，启动播放。

她原本以为会和唱片架上的大多数唱片一样，是古典音乐，没想到却是轻快的流行歌曲。

温柔的嗓音，钢琴、鼓、贝斯、大号演奏出的欢快音乐。

但这欢快并非充满活力，而是带有一丝乡愁，仿佛表现的是跨越悲伤后获得的幸福，蕴含着这样微妙的感情。

平时咪咪都是一边听音乐一边看书，而这一次，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听完了整首曲子。

她拿起唱片，用眼神询问杜奥是否可以再放一遍，杜奥无奈地点了点头。

「你很喜欢啊」

「嗯，感觉很安心」

「看来你和BOSS的喜好很像」

「BOSS是怎样的人？我们这些普通成员别说是见过了，连声音都没听过。杜奥你肯定知道吧？」

她原本就对BOSS很好奇。

咪咪所在的组织并非单纯的杀手组织。

他们只接受针对重罪犯的暗杀委托，不会杀害无辜之人。

某种程度上来说，他们带有侠盗的色彩。

咪咪对于创建这样一个组织的人，充满了兴趣。

一直都板着脸的杜奥，突然夸张地皱起了眉头。

「BOSS啊，是个内心强大的女人，活得很精彩」

「你很尊敬她吧？所以才和她一起创建了组织吗？」

「我和BOSS，还有阿尔克，是同期入伍的。BOSS很欣赏阿尔克，再加上我本来就认识BOSS，所以我们三个人就经常混在一起。成立组织后，每天都过得很刺激，一点也不无聊。那时候真是不容易啊，刚成立的组织，就被其他干杀手这行的家伙盯上了。我们之所以能度过那样快乐又充实的时光，全都是托了BOSS的福」

「我想见见BOSS」

咪咪听说，自己在出生后不久就被组织收留了。既然如此，那么BOSS就是自己的恩人。

「这个嘛——」

「还有闲工夫说这些无聊的话，杜奥。还有，代号33」

听到这句冰冷刺骨的话，咪咪明白自己的休息时间结束了。

「还是一如既往地刻板啊」

「阿尔克，你怎么会在这里？」

「与你无关」

突然出现的阿尔克关掉了魔石留声机里播放的音乐。

杜奥叹了口气，从抽屉里拿出一个药袋。

「我不想浪费时间，所以长话短说。你就是为了这个来的吧。拿着」

阿尔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杜奥扔来的袋子揣进口袋。

「阿尔克，没事吧？」

「说了与你无关」

「别这么冷淡嘛。只是一点增强剂而已」

「我对那药也有兴趣。如果能提高任务成功率，我也想用」

在杜奥开口之前，阿尔克用空洞的眼神瞪了他一眼。

「你还早。基础才是最重要的。别在这里玩了。有这闲工夫，不如多去修炼」

阿尔克背对着咪咪和杜奥，正要转身离去，杜奥叫住了他。

「最近原料收集得很不顺利。不到万不得已，不要轻易使用」

「了解」

阿尔克在咪咪眨眼的瞬间就消失了。

「那家伙根本不适合培养人。满脑子除了修炼还是修炼，真是个榆木脑袋」

「他就是这样的人，没办法」

「不愧和阿尔克一起训练了那么久，你很了解他啊」

「能再让我听一遍那首曲子吗？」

在前往位于组织医院地下二层的修炼场之前，她想再听一遍那首曲子。因为不知道下次什么时候才能再踏足这里。

「你知不知道听一首歌要花多少钱？真是的，就今天破例一次吧」

「谢谢]

为了更好地聆听音乐，咪咪摘下了兜帽。

「真稀奇，你竟然会摘下兜帽。话说回来，你的兜帽是不是前段时间改造过？为什么加上了像猫耳一样的装饰？难道是为了呼应你“黑猫”的称号吗？」

「不是，而且两年前也不算前段时间」

面对咪咪冷冰冰的回应，杜奥沉默了。

确认杜奥已经回到文件工作，不再看她之后，咪咪才轻轻摸了摸垂在眼前的兜帽上装饰的猫耳。

那里，承载着她难以忘怀的记忆。

第一卷 第三章 露丝

这是两年前，咪咪十二岁时发生的事。

「尼尼，做完了」

咪咪将一沓报告用纸递给尼尼，告知他工作已经完成。

「这么快！？这才过了三天！？」

在组织直属的住宿设施的一个房间里，尼尼惊讶地叫出声来。

「小菜一碟」

「你该不会是敷衍了事了吧？」

尼尼坐在床上，用怀疑的眼神看着咪咪。

咪咪现在是杀手见习。在研修期间，她和经验丰富的尼尼组成二人小组执行任务。

「没有」

「让我看看」

尼尼以目不暇接的速度翻阅着那一沓纸。

「怎么样？」

「这些情报已经足够充分了，真厉害。实习生通常都需要一周以上的时间才能完成啊」

「我擅长收集信息，会用很多适合这种工作的魔法」

「咪咪看来在情报班也能大显身手啊。不过，果然还是最适合实战班吧。我听说，你毕业考试的实战科目，不仅打破了最快纪录，还差点杀了教官。真是前途无量啊」

情报班是由精通隐蔽魔法的成员组成的部门。他们的工作范围很广，除了负责总部与各成员之间的信息传递，还负责对敌对组织进行谍报活动、发现叛徒、调查任务地点的地理、气候、文化等工作。此外，他们也收集目标的情报，但这些情报普遍比较浅显。因此，需要像咪咪和尼尼这样的实战班成员执行任务时进行补充。

实战班是由综合能力出众的精英组成的部门。他们的工作是杀死目标。

这个部门直接关系到组织的声誉和收益，是最重要的职位。可以说，整个组织都是为实战班服务的。责任重大，任务失败的惩罚也很严重。

「我的成绩和尼尼差不多」

「比我快一秒。一秒钟在厮杀的世界里可是相当漫长的。咪咪，你一秒钟应该能做出好几个动作吧。我很期待你变得比我还强的那一天」

「尼尼现在的动作跟一年前完全不一样了。感觉我都追不上了」

「毕竟在生死边缘徘徊过，当然会成长啊」

「还有六天，怎么办？干脆今天就去把目标杀了，然后早点做下一个任务？」

咪咪一边说着，一边在尼尼身旁坐了下来。

「那也太浪费了吧。会便宜上面的那些家伙。还是偷懒吧」

「尼尼，你明明任务完成得那么完美，却一点都不认真」

「正因为不认真，才能完美地完成任务。反正休息时间少得可怜，只能自己给自己放假了」

「我不懂得怎么偷懒」

「咪咪你啊，从小除了训练以外就对什么都不感兴趣……咪咪，你会对要杀的人产生同情吗？」

「不，完全不会。因为是工作」

「这样啊。那你去接触一下这次的目标怎么样？是个女孩子，年龄也和你相仿，应该会是很好的经验。你和同龄人几乎没有过交流吧？」

「不如说，除了尼尼以外，我几乎没有和其他同伴说过话」

「从你小时候起，我就一直苦口婆心地劝你要多和别人交流，结果都是徒劳啊」

尼尼叹了口气，看着咪咪毫无表情的侧脸。

「因为我没有感觉到必要性」

「如果你要继续做这份工作，总有一天会需要与人交流的。为了调整自己的心情，为了认清自己背负的责任」

「我的心情从未动摇过，无论背负着什么，我都接受过训练，不会影响行动」

看着咪咪挺起胸膛一副自豪的样子，尼尼忍不住抬头望向天花板。

「好。就这么定了，这是命令。去和目标搭话，随便聊什么都行。虽然禁止与一般人有过多接触，但目标是例外。反正你过几天就会亲手杀了她，说什么都无所谓。但是，如果你要谈论自己的事情，为了防止信息泄露，你要对她进行24小时监视。我也会一起监视，不过我要每天提交咪咪的研修报告，所以晚上会稍微离开一会儿。不要放松警惕」

「了解」

「如果六天后你无法亲手解决她，这次就由我来动手。到时候尽管跟我说」

「我不可能杀不了她」

「你最好能记住，你也是有可能失手的。那么，我就在隐身的状态下暗中观察你和目标」

就在尼尼准备发动魔法的时候，咪咪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

「和目标聊任务以外的事情我有些不安。请和我一起」

尼尼惊讶地看了看咪咪的脸。

她的眉梢微微下垂。

尼尼是中途进入组织设施的，而咪咪则是从出生起就在组织设施里长大。

咪咪从小就被灌输各种技术，没有接受过所谓的情操教育。

而且，她在消除情感的训练中展现出了无与伦比的才能。上层非常看重情感淡漠的人才。咪咪的战斗技术也很高超，因此在毕业时就确定会被编入实战班。

尼尼看穿了真相。咪咪并不是擅长消除情感，而是在成长过程中就几乎没有产生过情感。

这样的咪咪，现在却表现出了不安的情绪。这可是非同小可的事情。如果被上层撞见，尼尼必将受到惩罚。

「我知道了。我会陪你去。那么明天早上八点左右，我们去目标的住处看看吧」

「了解」

「嗯。计划就这么定了，就这样吧」

咪咪点点头，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尼尼的身影也从床上消失了。他是去储藏室取钱了。

和别人一起做任何事都需要钱。尼尼听说女孩子很费钱，便把钱包塞得满满的。

“这些应该够了吧。” 尼尼自信满满地想着，却不知自己会在不久后陷入绝望。

「我是来杀你的，不过任务期限很宽裕，所以不会马上动手。还有五天时间，要不要聊聊天呢？」

「咪咪！怎么能这么直白！」

尼尼一边凝聚魔力，一边把手伸向暗器。以便目标一旦尖叫或发动攻击，就能立即将其击杀。

在简陋小屋的门口，梳着麻花辫的目标少女先是瞪圆了她的下垂眼，然后竟然露出了微笑。

「居然说得这么坦率，真怪。你不是宪兵吧。是谁委托你来杀我的？」

「我是一个以杀人为业的杀手的，学徒」

「居然有这么娇小可爱的杀手，好惊讶」

对话就这样莫名其妙地进行下去，尼尼忍不住插了句嘴。

「该惊讶的是我们才对吧。为什么被说要杀掉你你却一点也不惊讶？还有，咪咪也不能突然就说要杀人的话啊！」

「因为我做了会被杀掉的事啊。我一直觉得会有这么一天的。本来以为会被宪兵抓住判死刑，可没想到会被这么可爱的杀手杀掉，真是做梦也没想到呢～」

少女波澜不惊，悠然自得地回答道。

「为什么不能说呢？和目标人物聊天是任务以外的事，我觉得说谎不太好吧」

看着可爱地歪着头的咪咪，尼尼抱住了脑袋。

「就算是任务以外，也有必须要说谎的时候啊！」

「你们关系真好呢，小哥和杀手见习生」

「嗯，嗯。是啊。还有，其实我也是杀手。既然咪咪都说了，那我也就直说了」

「小哥也就比我大一两岁吧？我一直觉得杀手是很可怕的，现在形象全毁了呢」

尼尼面对着预料之外的反应，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

咪咪固然缺乏社交能力，但尼尼也好不到哪里去。

「能和我聊聊吗？」

咪咪再次询问少女。

「当然可以。我也一直想找人聊聊天。如果是像你这样年龄相仿的女孩子就更好了。尽管这里很脏乱，请进吧」

「打扰了」

目送两人进入房间之后，尼尼使用了隐秘魔法，消失在原地。

「在开始聊天前，先来想想怎么处理一下你的外观吧」

少女刚在桌前坐下便开口说道。

「外观，是指？」

「不可爱」

「我不明白可爱是什么。我现在的外观是为了执行杀手的工作。这件黑色兜帽可以保护头部，同时遮挡我的视线。内搭具有优良的弹性和防刃性能，短裤是为了不影响腿部活动——」

「服装的理由我已经了解了，不用再解释了啦。嗯～，那么就稍微研究一下吧。你被叫做咪咪对吧？」

「正式名称是代号33」

「所以是咪咪啊。像猫的名字。眼睛也正好是异色瞳，像猫一样。好，方向确定了！有和那件兜帽一样的布料吗？」

「没有。因为是特殊材质，需要向组织申请——」

正当咪咪说着，一块黑色的布片突然从空中飘落，落在桌上。

「魔法？我从没听说过能变出东西的魔法」

少女好奇地捏起布片。

「不，我想是尼尼割下了自己衣服的一部分」

「说起来，小哥是什么时候不见的？等等，难道他就在附近!?」

环顾四周，即使在黑暗中胡乱挥舞双手，也感觉不到哥哥的存在。

「是的，虽然我不够成熟无法探知，但这块布片毫无疑问是尼尼的」

「那个，这块布片，是从哪个部位割下来的？」

「是手臂，请放心」

「你怎么知道的!?」

「从气味就能分辨出来。那么，要怎么处理这块布片呢？」

「这、这样啊。要把这块碎片可爱地缝上去呢」

「用普通的针线很难办到。至少需要奇美拉的牙同等硬度的针，以及大蜘蛛丝线般韧性的线才──」

“唔”咪咪刚说到一半，针和线又从虚空中出现了。

「这也是小哥的吗？」

「大概是尼尼暗器的一部分削成的针，以及右脚袜子的线吧。这些也都是用特殊材质做成的，所以可以用来缝」

「你知道是袜子我已经不惊讶了，但为什么连左右脚都能分辨出来啊！？」

「那么，用这些要怎么缝上去呢？」

「嘛，看着就行了。来，把兜帽摘下来吧」

咪咪按吩咐摘下带兜帽的斗篷，递给了少女。

少女熟练地穿针引线。她似乎不用比划，就能准确地找到下针的位置，毫不犹豫地将布料缝合起来。

那是咪咪从未见过的复杂针法，一眼就能看出的高超技艺。

「真是巧夺天工啊」

「嘿嘿，这是我的工作嘛」

少女在帽子上缝了两个三角形的突起。

「这是什么？」

「一看就知道了吧。是猫耳呀。这样一来就有变装的感觉了。来，戴上它，然后喵一声试试看」

「才不要」

「拜托啦！」

看着身体前倾、急切地请求着自己的少女，咪咪戴上了做好的猫耳兜帽。

「喵——」

虽然语气平淡，但她确实发出了猫叫。

「要带着笑容！声音里要带着感情！」

「抱歉，这是不可能的。不是我不想，而是做不到」

「好吧。那这样，把手摆出像猫咪洗脸一样弯起来的姿势！」

「喵～」

「太可爱啦啊啊啊！」

在扭动着的少女身旁，咪咪摸了摸自己的猫耳。

「这个突起，一点实用性都没有啊」

「才不是呢。可以用来装点心什么的啊」

「那就在里面装上暗器吧」

「嗯～，嘛，因为外观可爱就原谅了！」

咪咪一边享受着头被抚摸的感觉，一边开始计划向组织订购可以藏在猫耳里的暗器。

「工作服变漂亮了呢，接下来去买私服怎么样？」

「不去。没有这个必要。这些衣服就够了。而且我们几乎没有私人时间，没有机会穿私服」

「是这样吗，小哥？」

一张纸条轻飘飘地落到少女面前。

『能保证的只有休息身体的时间。不过大家都会稍微多申请一点，然后压缩睡眠时间来挤出私人时间。也有人打扮时尚去街上购物』

少女读完后，纸条便化作尘埃消失了。她对这种事已经见怪不怪了。

「可是！打扮漂亮的话，心情也会变好的！光是照镜子就会很兴奋！去买衣服吧！现在就去！」

「我还是研修生，工资很少，没有钱」

「小哥？」

少女一呼唤，一个钱包凭空出现。咪咪眼眼疾手快地接住了它。

「尼尼，谢谢。以后会还你的」

「小哥，谢啦！好啦，我们走吧！」

少女说着想挽住咪咪的手臂，把手伸向她的腋下。就在那一瞬间，咪咪差点条件反射地想扭断少女的手腕，但她及时克制住了自己，只是紧紧抓住了少女的手腕。

少女依然笑盈盈的，歪着头，像是在问“怎么了？”

杀手的本能作祟，身体不由自主地做出了反应。

这种情况下，该怎么办才好？

僵住的咪咪被尼尼无形的手解救。

尼尼引导着咪咪的手臂，让她挽住少女，咪咪也乖乖地照做。

尼尼用魔法屏蔽了少女的听觉，然后在咪咪耳边轻声说道。

「现在不用戒备，我会警戒周围的，咪咪你只要随心所欲地行动就好」

咪咪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然后主动拉着少女朝门口走去。

「我对世间的事物不太了解，请多多指教」

少女看着大步流星地走在前面的咪咪侧脸，然后充满活力地回答说“包在我身上！”，然后便迈着与咪咪相同的步伐，朝街市走去。

两人一到街上就冲进服装店，试穿各种风格的衣服。

「这个也好，那个也好。啊，好纠结～。可爱风也适合，帅气风也适合，这不犯规吗！」

拥有端丽容貌、紧致身材的咪咪，不止少女的主观意见，在任何人眼里都是穿什么都好看。

「在我看来都一样。非要说的话，还是功能性——」

「功能性什么的先别说！时尚就是因为不方便才存在的！看来只能拜托小哥帮忙选了？呐，这三种的话你觉得哪个好？」

一种是简单的白色衬衫搭配藏青色长裙，一种是凸显胸部线条的黑色背心搭配露出大腿的短牛仔裤，一种是饰有荷叶边的淡黄色上衣搭配黑色短裤裙。

一阵沉默过后，白色衬衫像被风吹拂般轻轻飘动。

「小哥希望穿成熟稳重的衬衫和长裙啊！就选这个了！」

少女兴高采烈地准备去结账，却被咪咪拉住了。

「诶，怎么了？难道你想要其他的？」

「你的份还没买呢。你不是看中了一件衣服吗？」

「啊，我没事，下次再说吧」

她微微一笑，摆了摆手。

「是钱不够吧」

「还真是直白啊」

「没关系的，尼尼付钱的」

「让第一天见面的人请客，不太好吧」

「反正五天后你就要死了，就别客气了」

少女听完这句话，脸上的笑容消失了，深深吸了一口气。

「也是哦。也是呢。嗯，那就让小哥给我买吧」

话音刚落，少女正在欣赏的精美刺绣服装便轻飘飘地飞了起来，径直飘向了收银台。与此同时，咪咪交给她的钱包里也飞出几张纸币，朝着同一个方向飞去。

「那个～客人，店内使用魔法的话……」

店员似乎以为她们使用了漂浮魔法之类的，委婉地提醒了一句。

在这个世界，魔法与生活息息相关，随处可见有人使用魔法，因此并没有相关的法律法规进行约束。但是，在公共场合使用不必要的魔法或者可疑的魔法会被视为不礼貌的行为。

少女轻轻拍了拍愣在原地一动不动的咪咪的脑袋，把她按了下去，然后自己也低下了头。随后，她迅速结完账，拉着咪咪的手跑向了出口。

「嗯，真适合你，咪咪！好清纯！风一吹，乌黑亮丽的头发就飘起来。这就是所谓的美成画啊！」

从服装店出来换上新衣服后，少女的兴奋就停不下来，不停地夸奖着。

「你的新衣服也很漂亮啊。刺绣很吸引人」

连衣裙是白色的，上面用五颜六色的线绣着各种各样的花。其复杂程度别说是心灵手巧的咪咪，就连以缝纫为生的少女也难以复刻。

「这真的很厉害吧。我也想过以后要绣一件这样的」

少女捏起裙摆，轻轻抚摸着线的表面。

那个以后永远不会到来。因为站在她身边的咪咪会让那个以后消失。所以咪咪只能保持沉默。

少女察觉到了这一点，慌忙开口说道。

「啊，那都是以前的想法了，现在已经不是了！咪咪你可能也知道，自从那件事之后，我就没法再想那种事了。话说回来，怎么样？穿上和平时不一样打扮的感觉？」

「是啊。该怎么说呢，很新鲜。但也不是违和，就是感觉怪怪的，有点痒痒的。不过，被人夸奖的感觉还不错」

咪咪轻盈地在原地转了一圈，长裙随之绽放开来，如同盛开的花瓣。她的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激动。还没等她弄明白这种感觉，就猛地按住了裙摆。

「这么漂亮的话，应该就不会被当成杀手了吧」

「那样再好不过了。原来如此，作为潜行服，反其道而行之的感觉」

「没错没错！衣服当然是越多越好啦！为了任务！以后要多买些衣服才行！」

「既然是为了任务」

「唉，要是有更多的时间和金钱，我真想把所有衣服都做给你穿啊。从可爱的到帅气的，什么都做。抱歉抱歉，说了也没用，就当我没说！希望你能借此机会喜欢上服装就好了」

「虽然我还不太懂服装的好，但至少你为我挑选的这件衣服，我会好好珍惜的」

「哎呀，你真是太会说话了」

看到少女的笑容，咪咪觉得买了这件衣服真是太好了。

接着，两人一边商量着晚饭吃什么，一边购买食材，踏上了回家的路。

在回家的路上，一只小猫摇摇晃晃地出现在她们面前。

它摇摇欲坠，最终“啪嗒”一声倒在了两人的脚边。

「小猫！？怎么了！？」

少女掏出手帕，毫不犹豫地抱起了小猫。

凑近耳朵，能听到微弱的呼吸声。咪咪仔细地观察着小猫。

「它很虚弱，身上还有几处伤。应该是和妈妈走散了，然后晕倒在这里。在大自然中，这是很常见的事情」

「这只小猫，能活下来吗！？」

「我有一些对动物也有效的药。如果我们把它清理干净，给它喂食，消毒伤口，并给它找个睡觉的地方，它应该就能活下来」

「小哥先把小猫带回家吧！我们去给它买吃的！」

少女确认小猫连同手帕一起离开了自己的手，便毅然折返回去。咪咪也跟在她身后。

少女和咪咪到家的时候，小猫全身已经被擦拭干净，伤口也涂上了类似药膏的东西。尼尼已经提前给它做了伤口清洁和消毒。

少女拿来毛巾，把小猫放在上面，然后用手拿着买来的猫粮喂它。

看着小猫努力地用它的小舌头和嘴巴吃东西，少女的表情柔和了下来。

「太好了。咪咪，还有小哥，谢谢你们」

「你为什么要救那只小猫？」

看着少女安抚自己胸口的样子，咪咪疑惑地问道。

「什么为什么？」

「我很疑惑，为什么你要主动去做没有意义的事情？为什么要扭曲那些在生存竞争中失败、即将迎来终结的动物的命运？你明明在犹豫要不要买衣服，却毫不吝啬地为突然出现的猫买猫粮，这是为什么呢？」

少女目不转睛地直视着面无表情、语气平淡的咪咪。

「你说得对，确实没有任何好处。帮助它们只是我的一厢情愿。爸爸总是告诉我，遇到需要帮助的人就要伸出援手，无论对方是人还是动物，总有一天你的善行会得到回报。虽然在我的生命中，从未得到过任何回报，但我认为如果不去帮助它们，将来在那个世界见到爸爸的时候会被他责骂。不过，我杀过人，或许根本就见不到爸爸了吧。但即使没有爸爸的教诲，我想我还是会这么做的。因为看到可怜的生命，我无法抑制住想要帮助它们的冲动」

少女像是在边思考边说话，话语中时不时会出现停顿，语气也有些结巴。咪咪紧张地咽了一口唾沫。

新的价值观正在冲击着她的内心。她本能地想要逃避，但与此同时，胸口深处却涌现出一股温暖的酥麻感。这种矛盾的感觉让她感到惊讶，身体也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该怎么说呢，明明是自己问的为什么，却找不到合适的语言来表达，抱歉」

「抱歉，我可能说了些奇怪的话，忘掉它吧！总之，我会把这只小猫养到最后一天！我刚刚说没有任何好处，但我错了！猫很可爱！很治愈！治愈就是好处呀！而且这只小猫和咪咪一模一样！都是黑猫，眼睛也一样！都是异瞳！右眼金色，左眼蓝色！怎么样，你不觉得它很亲切吗？」

少女害羞地脸颊泛红，双手慌乱地左右摇摆，快速说道。

「这么说，我好像确实有点感觉了」

「是吧是吧！我们一起照顾它吧！」

咪咪静静地看着少女，她正用充满慈爱的温柔眼神看着小猫。

从刚才开始，咪咪就一直被新涌现的感情所困扰，但她本能地察觉到，这种感觉并不坏。

「小哥要睡在哪里呢」

洗完澡后，少女一边用梳子梳着咪咪的头发，一边轻声细语地说着话，以免吵醒熟睡的小猫。

「尼尼和包括我在内的组织成员，无论在哪里都能睡着。即使站着，即使倒吊着」

「真厉害啊。不过，既然有机会的话，还是在床上睡比较好呢。可是我家只有一张床，三个人睡不下，怎么办呢」

「尼尼说他没关系，让我们俩用」

「知道了。把我家的衣服铺在地板上，应该会好一点。总比站着睡强。虽然比不上床，但应该也挺柔软暖和的」

少女小心翼翼地打开衣柜，尽量不发出声音，拿出好几件衣服，铺在地板上。

睡觉的准备工作做好，关灯后少女和咪咪分别躺在床的两边。

在互道晚安之前，少女像是想起了什么，轻声对咪咪说道。

「差不多该直呼我的名字了吧？ 你知道我名字的吧」

「因为没有必要，所以没叫」

「想和谁关系变好，就要称呼对方的名字。难道你讨厌我吗？」

「目前为止谈不上喜欢或讨厌」

「如果不讨厌的话，叫我名字也没关系吧」

「我知道了，露丝小姐」

「『小姐』太见外了，别加了。我叫你咪咪的时候也没加敬称」

「那么，露丝」

咪咪一直以来都没有在意过称呼什么的，现在却莫名地感到坐立不安。

「就这样！话说回来，小哥的名字呢？也是像咪咪一样的代号吗？」

「是的。他的代号是22」

「所以是尼尼啊。我一直觉得你们俩长得不像，应该不是亲兄妹，果然是这样。那我也叫尼尼吧。尼尼，谢谢你今天给我买衣服。咪咪，谢谢你陪我逛街」

露丝转向咪咪睡的方向。咪咪也同样侧过身，两人面对面。

「是我主动提议要说的，所以你不用谢我」

「哎呀，这种时候你只要说不客气就行了」

「露丝，不客气」

「嗯。真不错。今天发生了很多事，你也累了吧。睡吧。晚安」

「嗯。晚安」

然后两人各自翻了个身，背对着彼此。

平时能够很快入睡的咪咪，唯独这晚久久无法成眠。

因为发生了太多新鲜事。这些事接二连三地浮现在她的脑海里。

即使被告知即将被杀，也面不改色的露丝。

她擅自把兜帽改造成奇怪的形状。第一次买了便服，穿上感觉痒痒的，但并不讨厌。不知为何，脚步都变得轻快起来。

捡了一只猫，体会到了做无意义之事的人类情感。不知为何，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上次有这种感觉，还是在训练中感受死亡的时候。但这次的感觉完全不同。

她让别人帮自己梳头，没想到被别人梳头是如此舒服的事情。

明天会发生什么呢？

带着对明天的期待和一丝困惑，咪咪任凭睡意席卷全身。

任务执行的前一天，露丝和咪咪一边照顾着小猫，一边共度时光。

她们一边讨论一边制作创意料理，一起做饰品，咪咪教露丝操纵暗器的训练，露丝教咪咪编头发，两人还一起玩桌游，在阳光下相拥而眠。

「喵～喵～」

咪咪用和露丝一起做的小猫玩具逗弄着发出叫声的小猫。

「呐，咪咪。我明天就要死了，你能替我收养这只小猫吗？」

咪咪用玩具引导着小猫，把它抱在怀里，摇了摇头。

「那可不行。我们组织原则上禁止养宠物，而且我工作很忙，没有时间照顾它。如果我把它带回去，它很快就会死的」

咪咪把脸埋进小猫的毛发里。柔软蓬松的触感，强健有力的心跳，以及温暖的体温，让她几乎要瘫软下去。

「这样啊。那这只小猫只能继续流浪了吗」

露丝把手伸到咪咪的胸口，轻轻抚摸着小猫的头。

两人侧耳倾听着小猫发出的“咕噜咕噜”的喉咙声。

「我不能收养它，但是，我可以帮它找到领养的人家」

「早说嘛！吓我一跳！你能帮忙找领养的人家。太好了」

咪咪把打着哈欠的小猫放到毛巾做的窝里，然后直视着露丝的眼睛，轻轻地吐了口气。

「你还有什么未了的心愿吗？我的任务必须在明天23点59分之前完成。在那之前，只要我能做到的，什么都行。我会帮你的。请让我帮助你吧」

这些话自然而然地从她口中说了出来。

最初，她只是想和露丝说说话而已。

然而不知不觉间，她开始从早到晚都和露丝待在一起，甚至想为露丝做些什么，尽管她即将要亲手结束露丝的生命。咪咪自己也为这样的想法感到惊讶。

露丝静静地回视着咪咪的眼睛，嘴角泛起一抹微笑。

「请你陪我到最后」

「好的」

「拜托你了」

这几天，她们俩每天晚上睡觉前都会躺在床上聊聊天，说说当天发生的事，但今晚，她们却彼此沉默，一言不发。

「小猫不见了！」

清晨，露丝的尖叫声在房间里回荡。小猫的身影消失得无影无踪。

一定是昨晚因为天气热，打开了窗户的缘故。

咪咪拼命地安慰着躁动不安的心，努力保持冷静。

因为安心地熟睡了过去，导致探知魔法的精度下降，忽略了对小动物、小猫的感知。明明知道尼尼夜里要去报告会暂时不在房间。太大意了。这是她这辈子最疏忽的一次。

「用气味追踪吧」

她强忍着后悔，深深吸了一口气，用魔法强化了训练有素的嗅觉。

「等等我，我也要去！」

「了解。我抱你」

咪咪夹着露丝，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出家门，径直朝山上跑去。

在山脚下，她们找到了小猫。

它正被两只小狸猫在一处巢穴里啃食着。

一只想必是它们的母亲的体型更大的狸猫，正张牙舞爪地护着两只小狸猫，冲着咪咪大声咆哮，试图吓退她。

所有的狸猫都骨瘦如柴。巢穴深处，还有一只小狸猫一动不动地躺着。

咪咪放下露丝，拔出刀，指向狸猫的巢穴。

「这就是想复仇的滋味吗」

露丝瞥了一眼母狸猫，拉起咪咪的手，转身往来时的路走去。

「不行，我们走」

「至少，至少也要把遗体收敛起来，好好安葬……」

露丝说着，猛地拉住正要转身回巢的咪咪。

咪咪本可以轻易挣脱，但她没有，也不能。

「那些小狸猫会饿死的，我们回去吧」

「可是……」

「呜，呜呜，不行的！虽然很难过，但是，那些狸猫，是为了活下去，活下去啊！」

露丝每走一步，泪水就止不住地往下掉。

不知不觉间，她从拉着别人走的人，变成了被拉着走的人。

露丝边走边哭，怎么也止不住泪水。每当她想忍住不哭的时候，却又忍不住哭出声来。咪咪一直在为她擦拭着眼角的泪水。

一回到家，看到毛巾做的床，露丝就扑了上去，把脸埋了进去。

转瞬间，毛巾就被泪水浸湿，压抑的哭泣声如同野兽的低吼。

直到太阳高挂头顶，露丝才终于抬起头。

她满脸憔悴，几乎要向后倒去，咪咪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

两人自然而然地形成了膝枕的姿势。

「那只狸猫，和我一样」

咪咪静静地听着，没有说话。

「刚才看到了吧，看到了吧，果然，无论发生什么，都不应该杀人的。我呢，在某个地方，觉得都是那家伙的错，为了自己，为了爸爸活下去，所以是没办法的，在心底的某个地方，是这么想的。我一直想，自己没有错。可为了我活下去而被我杀的人，他也有家人。因为害怕去想，所以一直，一直都在逃避，可是，可是，可是」

咪咪和露丝相处中，心中一直有个疑问越来越大，而这个疑问现在终于爆发了。

「为什么露丝会杀人呢」

露丝住的地方有一家药店。她犯下的罪行是，杀死了那家店的老板后，放火烧毁药店逃跑了。咪咪无论如何也无法相信露丝会做出这种事。

「能听我说说吗？」

「嗯，说吧，无论多长我都会听的」

「我和爸爸两个人一起生活。妈妈在我出生后不久就去世了。爸爸一个人把我抚养长大。他在一家药店工作。虽然被以前和爸爸是朋友的店主强迫做不合理的工作，工资也是店里最低的，还被店主随心所欲地施暴，但他为了我，一句怨言也没有，一直坚持工作」

咪咪也调查了那个店主。

店主的加西亚家族，是那个地区的掌权者。他们世代经营药店，积累了财富。据说当地没有人敢反抗他们家。

「有一天，因为那样的工作环境，爸爸病倒了。他的身体内外都垮掉了。我想去找店主理论，但他却阻止了我，他说店主是朋友，是唯一一个雇佣他的人，我们欠他人情，爸爸会变成这样也是因为他身体虚弱，会很快好起来的。我相信了他的话，一边做衣服、改衣服，一边想办法赚钱。但是，给我的工作委托越来越少，衣服也卖不出去了。积蓄快用完了，我也赚不到钱了。我去山上采野菜的时候，偶然听到村民们在兴高采烈地谈论，爸爸之所以不能在药店以外的地方找到工作，我之所以赚不到钱，都是因为加西亚家族施压」

「所以你对店主怀恨在心，才？」

「不，爸爸说过不能怨恨别人，所以我一直谨记在心。我需要药，为了治好爸爸的病。我跑了很多次药店，但他们都不肯卖给我。爸爸说只要好好休息就能好起来，但根本不是那样，他一天比一天虚弱。我觉得再这样下去爸爸会死的。所以，我只能去药店偷药了」

说到这里，露丝用手臂撑着地板，站起身来。原本搭在咪咪膝盖上的麻花辫，随之滑落下来。

「我每天都会想起那件事，想起店主被火焰吞噬的脸。那天晚上我潜入药店时，店主正一个人数着钱。他很快发现了我，而且看起来好像要对我动粗，我当时特别害怕，于是情急之下念出了以前从未念过的祝词，然后就施放出了难以置信的强大火焰魔法，店主、钱，还有我需要的药，全都被烧光了。是我，是我放的火」

「魔法暴走吗。人在走投无路的时候，确实会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力量。有些人力气会变大，有些人魔力会增强。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如果我想控制住的话，当时一定可以控制住的。那时候我只是觉得，干脆把一切都烧光算了，所以才会变成那样的，都是我的错。爸爸会死也是因为我。我从着火的药店逃出来，马上就跑到爸爸那里，把一切都告诉了他。爸爸听完后说，要用自己的命来偿还我的罪过，要我按照他说的做。他当时吐着血，我不知道什么是对的，也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

露丝泣不成声，身体颤抖着。咪咪从未像现在这样轻轻抚摸她的背，但她觉得此刻应该这么做。

「灭火工作在外面进行着，店主妻子一直在哭喊，说是因为我们怀恨在心，才会变成这样，嚷嚷着要立刻把我们抓起来，要把我和爸爸都抓起来。爸爸听到这些话后，明明已经动弹不得了，却还是抱起我，从后门用操纵风的魔法，让我逃了出来。我最后看到的爸爸，眼睛布满血丝，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用嘶哑的声音一遍又一遍地对我说露丝，活下去」

咪咪在脑海中回顾着事前调查得到的信息，结果发现了矛盾之处。

「记录上写着，是露丝和你父亲犯下的杀人罪。案发后，露丝下落不明，而你父亲自杀身亡」

「实际上只有我一个人犯案，爸爸是病死的。我亲眼看到爸爸使用魔法后就倒下不动了。他应该是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让我逃走了。我被丢弃在村外，靠着爸爸的活下去这句话，一边逃亡一边活了下来。这期间我厌倦了不断自责，于是开始试图说服自己我没错。实际上，直到遇见那只小猫之前，我一直都这样认为。是小猫教会了我，被我杀害的人，也有很重要的家人。是我错了，我不应该逃避，我应该回到村子，接受惩罚」

露丝望着窗外。看似在欣赏风景，其实是在回顾过去。

那段无法改变的过去。

咪咪很想说些什么来安慰她，却找不到合适的言语。因为她从来没有思考过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

这种无力感令她焦躁不安。

她无法用语言表达出对露丝遭遇的同情和无奈。

就在咪咪拼命想要说些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声带都快要痉挛的时候，露丝转过身来。

「我不该说是小猫告诉我的这种话。我只是没能保护好它。如果我早点考虑到它会逃跑，本来是可以避免的。我做了不可原谅的事情。在它临死前，我又犯了罪」

「如果不是露丝收养了它，它早就死了。即使只有短短几天，它也得到了温暖的床铺和丰盛的食物，它一定很幸福，也一定会感谢露丝的」

说出来了。她终于把心中所想化成言语了。这几天，她和露丝一起照顾小猫，她也有时间好好思考露丝捡到它这件事。

「也许吧。但愿如此。真是这样就好了」

露丝的眼角，再次溢满了泪水。

咪咪没有说话，只是把露丝的头拉近，让她靠在自己胸口。

咪咪黑色的衣服，被露丝的泪水浸染，颜色变得更加深沉。

直到晚上，露丝几乎都在睡觉。咪咪没有试图钻进被窝一起睡，只是目不转睛地看着露丝的睡颜。一边看着，一边在脑海中摸索着那股难以言喻的情感的真面目。

过了晚上十点，露丝醒了，开始做饭。在最近几天和咪咪一起做的各种料理中，选择了咪咪反应最好的炖菜。

「怎么样？好吃吗？」

「嗯，很好吃。做饭、吃饭，原来可以这么快乐。我一直以为吃饭只是为了维持生命，只要摄取了营养就行，多亏了露丝，我的想法改变了」

「太好了！只要用心去感受，任何事情都可以变得很有趣。我一开始对缝纫也完全没有兴趣，但后来因为没钱了，衣服也买不起了，只好自己做，才发现了其中的乐趣。炖菜做了很多，可以多吃几碗哦」

咪咪一言不发地继续吃着。平时为了不影响行动，她从来不多吃一口，但这一次，她却像要把肚子撑破一样，不停地吃，吃，吃。

尼尼盘子里的食物也以和她差不多的速度减少着。

咪咪主动提出帮忙洗碗，却被拒绝了。她盯着正在擦拭餐具的露丝的背影。

瘦小的背影和她自己没什么两样。还有这几天经常看到的麻花辫。

只要她回过头，就能看到那双温柔的眼睛。

再过几十分钟，自己就要杀了她。

咪咪用力揉了揉太阳穴。

是紧张吗？还是恐惧？

以前从未有过这样的感觉。即使调查目标的经历，也从未让她动过恻隐之心。

以前都是不假思索地杀掉目标。

碗碟都洗好了。露丝比平时擦得更仔细，收纳得也更整齐。

她站在关好的餐具柜前，客厅里逐渐没了声响。

「时间快到了呢」

先开口的是露丝。

「还有十五分钟。露丝，那、那个，你还有什么想让我做的吗？虽然这话不该由即将对你下手的人来说」

平时总是流利地侃侃而谈的咪咪，此时却支支吾吾，好几次都说不下去。

面对这样的咪咪，露丝露出了一丝清朗的微笑。

「已经，够了吧。已经很足够了。你已经为我做了很多了。自从离开那个村子以后我一直都很孤独。虽然也有人试着想跟我友好相处，但是我的过去拒绝了与人交往。但是，了解我过去的咪咪，却让我可以毫无顾忌地倾诉。谢谢你让我说出了无法对任何人说出口的话。谢谢你像朋友一样陪伴我。谢谢是你杀了我。虽然父亲让我活下去，我也努力活到了现在，但我果然还是想死的。如果我一直活着，总有一天会被宪兵抓住，被处以死刑吧。反正都会死的。孤独地。心中积攒着无人诉说的秘密地。谢谢你陪在我身边。谢谢你，和我成为朋友」

咪咪从未见过如此平静说话的人。

喉咙里无数次涌现出想要说的话语，但思绪却无法整合，只能挤出了一句「不客气」。听到这句话，露丝微微一笑，露出灿烂的笑容，然后闭上了眼睛，张开双臂。仿佛要接受一切。

「时间差不多了吧。该执行任务了」

咪咪反手握住刀。

就这样过了几秒钟。

刀尖上的小虫，被震动逼迫着离开。

尼尼的大手包裹住咪咪微微颤抖的手。

哥哥现身，眼神如利剑般刺穿妹妹的瞳孔。

『如果六天后你无法亲手解决她，这次就由我来动手。到时候尽管跟我说』

『我不可能杀不了她』

咪咪想起出发前和尼尼的对话。

那时她是发自内心地这样认为的。

直到遇见了露丝。

和露丝共度的时光，让咪咪发生了蜕变。

这种变化快到连她自己都无法适应。

无法适应也就是说，她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应该做什么，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她的价值观正在动摇。

但即使如此，她也明白，在这里让尼尼代劳是绝对不行的。

颤抖停止的瞬间，咪咪推开了尼尼的手。

她调整呼吸，双脚用力一蹬，然后。

她冲向张开双臂的露丝，紧紧地抱住了她。

咪咪尽力踮起脚尖，把露丝的头拉近自己的胸口。

「深呼吸，放松。我会在你没察觉到的时候杀了你」

咪咪恶狠狠地说。她感受着露丝紧紧贴在自己胸前的脸庞，感受着手掌触碰到的她顺滑头发。

即使声音很轻，她也能清楚地听到露丝微弱的“谢谢”。

她保持着这个姿势，用左臂和左手捂住露丝的双耳。

右手握着的刀，闪着寒光。

咚的一声，露丝的躯体，只有倒在地板上，声音在狭小的房间里回荡。

──过了一会儿，处理班抵达了。

他们擦拭着飞溅的血液，回收了地板上的躯干，然后伸手去拿咪咪怀里剩下的部分。

就在这时，处理班的动作停了下来。

咪咪没有松手。

「代号33，回收尸体。把手放开」

尽管被这样说，咪咪还是没有反应。她紧闭双眼，紧紧抓住露丝的耳朵，右手依然用力地拉着。处理班叹了口气，对着虚空说道。

「本次任务研修生负责人，代号22。让她配合」

就在咪咪下定决心要亲手了结露丝的时候，之前消失的尼尼的身影再次浮现。

尼尼一根一根地掰开了咪咪左手的手指。

代替呆立在一旁、手腕无力垂下的咪咪，尼尼将尸体剩下的部分移交给处理班，脸上带着虚假的笑容。

「真是不好意思啊，代号33还只是个研修生，还不习惯杀人。大概是太紧张了，所以手臂僵硬了吧。我会好好教训她的，所以能请您高抬贵手，别向上级报告了吗？」

「啧，研修生就是麻烦。代号22，你管教手下可别偷懒啊」

「谨遵教诲」

处理班的人员微微摇了摇头，随后带着尸体离开了。

咪咪还维持着踮脚的姿势，一动不动。尼尼没有像往常那样粗鲁地拍打她的头，而是温柔地抚摸着。

「你能自己决定杀人，真是了不起。也做得很好。但是，没有立刻交出尸体是扣分点。处理尸体如果延误了，会很麻烦的。另外，给你一个建议，在接触目标的时候，最好不要一直称呼对方的名字。那样会让你难以割舍」

「——是」

她回答得有气无力，和平时的空虚又有所不同。原本就没有和曾经拥有后失去，虽然都是『无』，却有着微妙的差异。

「研修报告就写遗体顺利交接完毕。以后多加注意。好了，任务到此结束。接下来只是尼尼和咪咪了。……辛苦了」

咪咪望着几分钟前露丝还在的地方，开始断断续续地倾诉。

「我本来有很多话想说，有很多事想传达。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才整理好思绪。却已经来不及了」

「嗯」

「当她跟我说谢谢你像朋友一样陪伴我时，我真想纠正她。不是像朋友一样，我们本来就是朋友啊。她听到的话一定会很开心的，我现在无比确信这一点。而且，我还想跟她说更多更多句谢谢，想告诉她我很快乐。这几天我真的过得很开心，很快乐。真希望最后能把这些话都说出来。可是我却只说了一句不客气，甚至连再见都没说出口。我，我什么都没能回应她」

一动不动的咪咪的身体，开始颤抖起来。

尼尼拿出一块手帕，按在了咪咪的眼角。

「虽然咪咪觉得没有给予回报，但她确实已经收下了。所以她向咪咪道谢了」

「可是，我本来可以给予露丝更多。本来可以让她更开心的。咦？我可是杀手啊。是来杀露丝的。怎么会变成这样呢。我这样的立场，本来就不该抱有这种感情才对啊？都怪尼尼。都是尼尼要我接触目标人物的」

「抱歉」

「我没有责怪你。只是有点困惑。我明白的。明白尼尼提出那个建议的理由。虽然只是隐约而已。无意识地切断和有意识地切断的区别。一直以来，我只是不假思索地完成工作，而杀了露丝之后的我，将会变成完全不同的人。一旦意识到这一点，就再也无法回到过去的自己了」

咪咪抬头看着尼尼，紧紧地抓住了他的右臂。

「我总是忍不住去想，如果，露丝出生在别的城市。如果，她出生在一个不用为钱发愁的家庭。如果，她的父亲身体健康。如果，店主和她父亲关系和睦。只要有一个齿轮不同，只要环境不同，露丝是不是就不会杀人，是不是就不会犯罪。如果没有犯罪，她或许会在缝纫的世界里声名远扬，或许会给很多人带去幸福。她本该是一个相信并践行着『遇到需要帮助的人或动物，就都要伸出援手』的人，为什么非死不可呢」

尼尼强忍住想要拥抱咪咪的冲动，把手放在她的肩上，让她和自己保持距离。

「做过的事无法抹去，无论之前过着怎样的人生，无论曾经是怎样的人。我们也一样，虽然是工作，但杀人的事实无法改变。那该怎么办才好呢？我也不知道，正因为不知道所以才不断思考。我希望你能珍惜现在向我吐露的心情，以及你切身感受到的一切，不要轻易忽视它们」

「心情。感受。我」

她轻轻抚摸着露丝为自己做的兜帽上的猫耳。

回想起与她相遇至今，自己内心经历的波澜起伏。

如此强烈而鲜明的感情变化，足以构建起咪咪的行为准则。

露丝带给了她如此巨大的影响。

也正因如此，她才意识到，她同样也给予了露丝什么。

「即使是那些因为环境所迫而误入歧途的人，我也希望他们在最后的时光里能够得到幸福。我想尽我所能帮助他们获得幸福」

咪咪回想起从露丝那里得到的无数句『谢谢』。

那一声声『谢谢』，构成了她的决心。

像她这样的杀手，竟然妄想给别人带来幸福，或许太过自负了吧。

尼尼假装没听见咪咪的这句低语，只是把手放在她的头上。

「别做得太过火，小心被组织发现。嗯，以你的调查能力，独立之后肯定也能像这次一样，大幅缩短准备时间，把任务期限的大部分都用来和目标接触。这次是五天，努力一点的话，应该可以挤出大概一周的时间吧」

「尼尼，我想快点独立。汇报结束后，你能指导我修行吗？」

尼尼原本打算在下次任务前好好休息一下，但现在改变主意了。

因为咪咪的眼神和以前完全不同了。

以前，她被强迫着为了组织而变强，眼中总是带着虚无，而现在那份空虚已经消失不见了。虽然依旧面无表情，但内心深处似乎涌动着某种情感，她正努力克制着不让它爆发出来。

让咪咪接触目标，对尼尼来说是件冒险的事，甚至可以说是背叛组织的行为。看着结束任务后咪咪的表情，尼尼一度后悔自己提出了这个建议。

但是，听了咪咪的话，看着她的眼睛，尼尼觉得自己的提议是正确的。

「你想要多严格的修行？」

「最严苛的那种」

「咪咪的话，应该没问题吧。我知道了。要认真对待了。那么，我们先去报告吧」

「了解」

尼尼的身影消失了。在他消失之前，咪咪从门口望向屋内。

一张勉强能睡下两人的床。摇摇欲坠的碗橱。满是裂痕的桌子。猫咪睡觉用的毛巾。

这是咪咪第一次拥有『生活』。为了成为杀手，她过去的人生与这一切都截然不同。

她真真切切地活着。

不再是代号33，而是作为一个名为咪咪的人类。

「露丝。再见」

一阵微风吹过，轻轻摇动着咪咪兜帽上的猫耳。

第一卷 第四章 弑亲少年

DAY 1

「一周后，我会杀了你」

弥漫着淡淡海藻香气的港口城市。

晾晒在房屋之间绳索上的衣物，被风吹得啪嗒啪嗒作响。

铺着石板的狭窄小路上，咪咪在少年耳边轻声细语。

少年比咪咪高出十厘米左右，看上去十五六岁，听到这句话后立即拔出短剑刺向咪咪的脖子。

咪咪堪堪躲过，想要夺取少年的短剑，但少年的速度快得惊人，瞬间拉开了与咪咪的距离，并开始咏唱祝词。

「《水弹》」

少年从怀中掏出一个瓶子，将里面的水泼向空中。水花瞬间变得如同钢针般尖锐，朝着咪咪飞射而去。

高速袭来的水弹根本无法防御。咪咪纵身跃起躲过所有攻击，踩着晾衣绳再次跳跃。她踢了一脚墙壁，甩出一把袖珍飞刀的同时，自己也握着匕首冲向少年。

少年在千钧一发之际扭转身躯，躲过了被魔法加速的飞刀。紧接着，他想要咏唱祝词反击，但又判断来不及了，便引爆了藏在鞋底的烟雾弹。

道路被烟雾笼罩，视野被染成一片白色。刺鼻的烟味也让人无法追踪，视觉和嗅觉都被封锁。

然而，这种程度还无法摆脱咪咪。她感知到少年移动到了人来人往的主干道。

她立即爬上一栋面向主干道的房屋屋顶，仔细观察着少年所在位置的人群。

少年的身影无处可寻。

引爆烟雾弹的时候，少年咏唱了祝词。

「《变身》」

少年正是凭借这个魔法，从宪兵队和黑手党的追捕中逃脱的。

「小朋友，跟妈妈走散了吗？」

咪咪向人群中一个衣衫褴褛的小孩搭话。

「没有啊，我是来跑腿的」

「真巧啊，我也是来跑腿的，有人让我来取你的脑袋」

小孩试图念诵祝词，却被咪咪用手捂住了嘴巴。

她又用魔法束缚住小孩的手脚，带着他一起消失在了原地。

阿克图斯，以大陆上著名的港口城市而闻名。它掌控着诸多海域，流通的海产品几乎都从这座城市运输出去。咪咪降落在沿岸众多洞穴中的一个。她走到洞穴深处，在一面应该是死胡同的墙壁前停下脚步，用手触碰着墙壁上凸起的几个疙瘩。

墙壁的一部分随即滑动，露出一个空间。空间内部是和普通人家一样的装修。

咪咪将小孩带到客厅中央，把他绑在一张大理石椅子上，然后自己在小孩对面坐下。

小孩的嘴被松开后，迅速恢复了原形。束缚他的魔法光绳会随着身体的变化而伸缩，因此不会勒断他。

「你啊，真是非常出色的杀手。之前也有不少杀手想杀我，但他们都太弱了」

少年用比一般男孩都要尖细的声音，亲切地对咪咪说道。

「你明白抵抗是徒劳的了吧？」

「那还用说，别把我跟那些门外汉相提并论。我可是经历过无数次的生死关头，要是连这点实力差距都看不出来，早就没命了」

他笑着摇晃着脑袋，语气里充满了戏谑。

「理解就好。从今天开始的一周内，我会24小时监视你，最好别耍什么花招。你似乎有两下子，我可能不会手下留情」

说完，咪咪解开了他的束缚。

「哇哦，刚才那是手下留情？简直就是怪物嘛。连这个藏身处都知道，消息还挺灵通的。你是真的要杀了我啊？是谁雇佣你的？这得有多大仇啊，真费解」

少年抓了抓一头乱糟糟的红棕色短发，像是在努力回忆着什么，他那双酒红色的眼睛滴溜溜地转着。

「接下来的一周，我会阻止你的一切犯罪行为。如果你的犯罪企图过于频繁，就不得不让你在被约束的状态下度过剩余的日子，还请谅解。反过来说，只要不是犯罪行为，你想做什么都可以，请随意」

「喂喂，别把我说得好像是个随时都会犯罪的家伙似的。我杀人，是因为他们是人渣。只要没有人渣，我就不会杀人」

「你说的人渣是指？」

「就是那些把不合理强加于人的家伙。这种人多如牛毛吧？想想就生气」

少年说着，把椅子向后一仰，嘎吱嘎吱地摇晃着，同时把玩着手里的短刀。

「杀人太过火了」

「是吗？可是那些家伙间接杀害了很多人啊？比如我最近杀掉的那个披着新兴宗教外衣的诈骗集团，他们说什么买了这个病就能好，死后就能在天堂过上幸福的生活之类的鬼话，把一块破石头高价卖给信徒。就因为相信了这种鬼话，有的父母让孩子饿死，有的家庭破裂后自杀，很多人因此不幸，死了很多人。这不就等同于杀人吗？所以我杀了教主和干部。杀了他们之后，我还把他们的资产平分给了之前的信徒。我很伟大吧」

「杀人太过火了。他们应该为自己的罪行赎罪，然后改过自新」

少年突然大笑起来，打断了咪咪的话。

「杀人太过火了这种话轮得到杀手的你来说？而且，有些人的本性就坏，改不了的。食物也是一样吧？一旦腐烂，就再也回不到新鲜的状态了。我是亲身经历过这种事的。你应该调查过我的过去吧？我杀了那些亲戚，也不是为了替我妈报仇。我只是看不惯他们为了钱，连亲人都能杀害的丑恶嘴脸」

少年的父亲是一位富豪。某天，他被仇家杀害，巨额财产全部落入了妻子手中。得知此事的亲戚们勾结在一起，伪装成意外杀害了妻子——也就是少年的母亲。正当他们以为能将财产占为己有时，少年却将所有与母亲之死有关的人全部杀害。

自那以后，少年便开始四处杀害那些劣迹斑斑的富人和恶棍。

据说，在母亲被杀害之前，少年一直都是个非常普通的人。

「…………」

咪咪无言以对，陷入了沉默。

『这种话轮得到杀手的你来说？』

这句话让她哑口无言，因为事实的确如此。

而且，与其说是价值观不同，不如说是存在于不同的次元。很想找到能够互相理解的部分的咪咪拼命开动脑筋，寻找着打开话匣子的突破口。

咪咪对眼前这个少年的经历有着复杂的情感。她既感受到命运般的安排，又怀抱着难以言喻的心情。此刻的她比平时紧张了好几倍。

「无所谓，我本来就没想过要别人理解我。话说回来，我该怎么打发时间呢？毕竟，我以前可是以猎杀人渣为乐的」

「你小时候就没有什么梦想吗？」

「梦想？啊，对了，我曾经想和喜欢的女孩结婚」

咪咪开始冒汗了。难道，他说的那个喜欢的女孩是。

「那个女孩，她」

「你不是调查过我的经历吗？我爸，就是被那个女孩杀死的。我明明那么喜欢她——好感瞬间就变成了憎恨。我真想亲手杀了她，可她却消失得无影无踪。你说，露丝她现在会在哪里做什么呢？」

少年的名字叫做贾维德·加西亚。

是被露丝杀害的店主的儿子。

DAY 2

「结果昨天又虚度光阴了呢。今天想做什么也完全没有头绪。怎么办呢？想活动活动筋骨啊，要不要和我打一架？」

「好啊。要我手下留情到什么程度呢？」

「别让我死掉就行。难得打一次，不如加点条件吧。这样好了，武器限定为你用匕首，我用短刀，魔法只允许一开始使用一次身体强化系的魔法，怎么样？」

「了解」

匆匆吃完早饭，两人走出藏身处，在洞窟中相对而立。

咪咪站在洞窟深处，贾维德站在靠近海的一侧。两人各自握紧武器，发动了魔法。

「我说，我一直很好奇，为什么你不用吟唱祝词就能使用魔法？这不是犯规吗？」

魔法的发动，需要同时满足吟唱祝词和调动魔力两个条件。缺少任何一个条件都无法发动魔法。此外，还必须掌握发动目标魔法时，特有的魔力调动方法。因此，即使吟唱着别人使用的祝词，并试着调动魔力，也无法发动魔法。

如果把祝词比作工具，那么魔力就是燃料，而魔力的调动方法就是工具的使用说明书。

「这并不犯规，只要经过练习你也能做到」

「那你教教我呗」

「不行。以你的实力，教你太危险了」

「哎呦，承蒙高看啦」

「就算你学会了，也赶不上我。只是你要是学会后耍些小聪明，我为了应付你而多费力气，就太不划算了」

「真遗憾，看来我还是太弱了啊～」

贾维德脸上毫无悔意，神情自若地用指尖把玩着短刀的刀尖。

「差不多该开始了。请倒计时」

「好。三、二、一」

在倒数中途，贾维德用食指和中指夹住刀身，带着玩弄的意味将短刀掷向咪咪。与此同时，他吟唱着祝词，从身后的海水中生出无数水刃，以广阔的范围纵横交错地飞去，不给咪咪留下任何退路。

当刀刃风暴平息之时。

咪咪已经站在了贾维德身后，将刀抵在了他的脖颈上。

「这样也不行吗？话说你用了身体强化魔法以外的魔法吧，犯规了啊」

「是你先破坏规则的」

「你不认为你需要让一让我吗？」

「不认为。你不是说，无法衡量实力差距的人都是门外汉吗？如果我只用身体强化魔法跟你打，很有可能会被你杀掉」

「真是不会大意啊」

「还要继续吗？」

「这次就真的只用体术较量一下如何？」

「好啊」

两人交换位置，在与之前相同的条件下，再次开始了战斗。

几秒钟后，贾维德的短刀断成两截。

「哇，好厉害。我都撑不过十秒吗」

「已经是很值得骄傲的成绩了。能在我手下坚持六秒」

贾维德把断掉的短刀扔进海里，然后原地轻轻一跃。他在空中熟练地盘腿，然后落地坐下。

「这样下去剩下的日子里我也赢不了你啊。哎，我真的会死吗？」

「会的」

「真可惜啊。我还不想死呢。还有很多该死的混蛋没杀，还想找到失踪的露丝亲手杀了她呢」

他盘腿坐着，双手抱膝，身体左右摇晃着低声说道。

他并不知道，在他母亲被亲戚杀害之前，就委托咪咪所在的组织杀掉露丝。委托人不能将委托内容告诉任何人，即使是家人也不行。

咪咪从接受这次委托开始就一直在苦恼，要不要告诉贾维德露丝已经死了，但至今也没有答案。

如果告诉他，他会是什么反应呢？是庆幸于她已经死了吗？还是会哀叹没能亲手杀了她？

「身体都活动开了，要不要去散散步？」

「反正我也杀不了人，除了散步也没别的事可做了。走吧」

贾维德猛地站起身，目不转睛地盯着眼前的咪咪的头。

「怎么了？对我的猫耳感兴趣？这可不是时尚装饰，里面可是藏着暗器的」

「我还以为你是在装可爱呢。不过倒是和你那怪怪的猫一般的异色瞳很搭，挺有整体感的。尾巴也是，晃来晃去的。拉一下会怎么样？」

「只是一根普通的绳子而已」

「别骗我了，那肯定也是暗器。哇，猫耳朵里面硬邦邦的，真的藏着武器啊」

贾维德一边厌烦地皱着眉头，一边用手揉捏着猫耳的部分。

「你讨厌猫吗？」

「讨厌。因为露丝喜欢猫。虽然她实际上并没有养过，但她每次看到猫形饰品都会两眼放光」

每当他提到露丝，咪咪的心就隐隐作痛。

与此同时，她也越来越想多了解一些露丝过去的事。

「你说过以前喜欢露丝。喜欢她哪一点呢？」

「这个嘛，忘了。我们从小就认识，自然而然地就喜欢上了吧？我们说过的话屈指可数，也许并不是因为她是露丝才喜欢的，换成其他任何女孩我可能都会喜欢。那个村子孩子很少，和我同龄的只有露丝了。不过，那份浅薄的恋情，很快就被仇恨吞噬了」

「因为露丝杀了你的父亲吗」

「是啊。我很尊敬我的父亲。他是村里唯一一家药店的老板，救过很多村民的命，大家都对他心怀感激。我想成为像父亲那样的人。露丝杀了我父亲，我的生活都被她毁了！我说得太多了，有点累。我去睡会儿」

贾维德一边揉着胸口，一边回到了藏身处。

咪咪在洞窟中央站了好一会儿。

想了解露丝，不过是自己的私心罢了，并没有顾及到贾维德的感受。

她暗下决心，以后再也不提露丝的事了。

DAY 3

「说起来，我忙着建藏身处，还没怎么好好逛过这个城市呢」

「为什么你会选择洞穴作为藏身处」

「当然是因为一般人不容易找到啊。反倒是罪犯经常会钻进来。就像是天然的过滤器一样。只要等着，猎物就会自己送上门。对我来说，可是个再方便不过的地方了」

咪咪对罪犯聚集在那里的原因心知肚明。

「是因为菲利西塔斯吗」

据说高级毒品菲利西塔斯的原料，只生长在洞穴的深处。

「还挺懂行的。不愧是杀手，这方面的情报还真是灵通。没错，就是因为那该死的毒品的原料可能会生长在那里，所以毒贩们会定期来采集，而我就在那个时候杀了他们」

两人一边聊着天，一边朝着港口城市最繁华的大型市场走去，昨天没能实现的散步计划今天得以成行。嗅觉灵敏的咪咪已经闻到了新鲜鱼类的香味。

「这个城市的鱼鲜美又便宜，远近闻名，甚至有外地的商人会特地赶来采购。你喜欢吃海鲜吗？如果可以的话，我想为你用这里的海鲜做几道菜」

「无所谓。我对吃饭没兴趣。感觉只是在维持生命而已」

「你真奇怪。像我们杀手一样」

「从小到大，经常有人说我奇怪」

两人断断续续地聊着天，不知不觉走到了通往市场的街道。咪咪正准备继续往前走，却注意到贾维德想拐进一条小路，于是立刻调整了方向。

「你要去哪儿？」

「有股臭味。垃圾人类的臭味」

贾维德一边说着，一边用手指敲了敲高挺的鼻梁。

「不许杀人」

「只是看看，听听，摸摸而已」

「不许摸」

「好好好」

两人一边说着话，一边快步走了几分钟。

然后踏入了一条充满鱼腥味的街道。

是条不可思议的街道。没有大人，只有骨瘦如柴的孩子们。

对于突然到访的客人，他们投来凶狠的目光。眼神仿佛在说如果靠近就发起攻击。

「来干什么的？」

某间屋子里传来一个稚嫩却沉稳的声音。

「只是观光而已」

「观光的话就留下钱」

「好啊。你们有什么可以卖的吗？」

贾维德刚说完，一个一直盯着他们的孩子就拿着一条鱼跑了过来。

「买这个」

一条快腐烂的青鱼，标价却是市价的十倍。

普通人遇到这种情况肯定会拒绝，但贾维德却毫不犹豫地从怀里掏出钱包，递上纸币。

「不用找了」

「你小子，很有钱嘛？ 多买点啊」

「比起这个，跟我说说这里的情况吧。我付你跟这条鱼一样的钱」

孩子们一边商量着该怎么办，一边偷偷地朝屋里传出声音的方向看去。

「你们不是宪兵吧？」

「当然不是。宪兵才不会来这种地方呢。事实上，他们从来没有来过这里，对吧？ 而且，你们看这位姑娘，哪个宪兵会穿成这样」

他说着，把咪咪拉到身边，指着她头上的猫耳和身后的尾巴。

「好像猫咪啊」「左右眼睛颜色不一样哎」「那家伙个子那么小，跟我们一样大吗？」「超级可爱啊」「说不定是猫咪变成了人形」「有好吃的吗」

大家比起穿着普通的贾维德，对咪咪更感兴趣。

「从刚才开始，一直在某家房子里说话的孩子是队长吧？我想知道为什么大家要过着这样的生活。我说过我会付买鱼的钱，但如果能和队长谈谈，我会付双倍。因为那样就能知道得更详细吧。只是一份简单的聊天工作而已。怎么样？」

这明显是可疑的邀请。如果不是当事人，咪咪肯定会阻止。

「我知道了。我现在就过去」

从明显是手工扩建的房屋中的一间，队长出现了。他牵着一个孩子的手。说是队长，也只是比周围的孩子年龄看起来大一些。即使这样，也只有十三四岁的样子，由此可见这里居民的年龄有多低。

「你眼睛看不见吗？」

「是的。因为没钱买药」

他眼角泛着红血丝，肿胀不堪，眼屎糊住了双眼，上下眼皮粘在一起。

「药很贵呢。那么，先告诉我吧。为什么这里只有孩子？」

贾维德坐在一个孩子搬来的汽油桶上问道。

坐在另一个汽油桶上的队长，用干裂的嘴唇说道。

「你知道这附近市场旁的红灯区吗？」

「嗯，不知道」

「这个城镇自从打通了与其他地区的交通路线后，就迅速发展起来。红灯区也搭上了发展的顺风车，变得繁荣起来。这里的孩子，全都是在那条红灯区『意外』出生的」

「也就是说，这里是弃婴村吗？不过人数好像不少？」

「因为不做避孕措施的女人很多。听说那样更赚钱。店铺也默许了」

「嘿，为了钱财就做出那种事，事成之后就一脚踢开吗？而且店铺也参与其中。然后，你们却没有得到他们任何的帮助，对吧？」

「一次都没有过」

「这样啊这样啊。真是人渣。让人渣如此猖狂，总得有人站出来阻止吧。感谢你们告诉我这些。这是你们的报酬。说不定今天或明天我就能从那些人渣手里榨出额外的报酬，敬请期待哦」

贾维德一边说着一边起身，咪咪按住他的肩膀，对队长说道。

「不，不用期待了。打扰你们了，感谢你们说出这些宝贵的信息。请放心，我们不会把你们的事说出去的。还有，这条鱼还给你们。大家一起吃吧，虽然有点腐烂，但还能吃，烤熟了就行。那么，告辞了」

她用短刀和魔法让想要发飙的贾维德闭嘴，然后把他夹在腋下，原地消失了。

回到通往市场的路上，贾维德恢复了意识。

「我说，我还什么都没做呢？疑罪从无，这样太过分了吧？」

被夹着的贾维德嘟囔着嘴。

「你知道吗？杀气是可以被感知到的。通过心跳加速、血管的起伏、语气的变化等等。你的杀气简直快要溢出来了。从你至今为止的杀人经历来看，你该不会是打算去红灯区，把那些提供不带套服务的店铺老板挨个杀掉吧？」

「嗯，答对了！你不觉得那样更好吗？」

「我不觉得」

「因为，如果不让他们明白那样做会被杀，这种事就不会消失啊。以后，那样的孩子会越来越多的。他们都很瘦弱，挤在一起生活也是有限度的。一旦饱和了，全都会死」

「杀人是不对的。而且那种服务本来就是违法的，彻底搜查，然后交给宪兵队处理不就好了吗」

「我说你啊，真是不了解民间疾苦。宪兵队什么的根本靠不住。我已经无数次被他们背叛了。你知道吗，那些红灯区的主要店铺，其实都和宪兵队的人有勾结。就算被查到，也只不过是罚点钱就没事了。这种事情我已经见怪不怪了。所以说，除了杀掉他们，已经没有别的办法了吧？」

咪咪听说过宪兵队不是什么清廉的组织，但没想到会腐败到这种地步。

「除了杀人以外，一定、一定还有别的办法」

「别的办法？我说你啊，太天真了。你这种程度，我的信念动摇不了的」

「就算有信念，没有力量也无法施展。无论你说什么，我都会阻止犯罪行为」

「是啊，我的确比你弱。唉，弱小真是令人讨厌」

两人到达市场，贾维德被放到了地上。

他盯着市场边缘，通往红灯区的道路。

「像那种人渣，死了才好」

咪咪没有说话。因为她自己，对贾维德的话也有一部分感同身受。

DAY 4

「你这个人还真蛮强势的呢」

被夹在腋下的贾维德抱怨道。咪咪在午后叫醒睡到日上三竿的贾维德，匆匆忙忙地喂他吃完午饭后，就把他绑好带出来了。

「你自己同意了的」

「用刀架在脖子上逼人点头，这也算征求同意吗」

「哎呀，别计较这些细节嘛。反正你也很闲。不让你杀人，你还能干什么？」

「什么也干不了！一片空虚！」

贾维德在咪咪的臂弯里挣扎着。

「不，还有的。我一直都在想，除了杀人以外，你还能做些什么」

「答案揭晓了的意思吗？早说啊。还挺感兴趣的，要干嘛？还有这移动速度也太快了吧！一眨眼的功夫景色就全变了！」

咪咪抓着晾衣绳，在屋顶间来回跳跃。

途中，她突然停了下来，用膝盖夹住绳子倒挂着，同时还抱着贾维德。

「在干嘛啊！小心脑充血」

「你看这儿的景色」

「除了路的尽头能看到海以外还有什么啊？」

「被如此美丽的景色所感动——你当然不会啊」

「那是当然的」

因为太阳位置的关系，道路显得有些昏暗。路尽头，浩瀚的天空与大海被一条线隔开。从颠倒的世界看到的景色，让咪咪的眼中充满了色彩。

之后两人没有再绕路，径直朝着目的地前进。

「什么啊你们，又来送钱了吗？」

「嘴巴真臭。礼貌用语可是武器哦？能保护自己哦？」

「在说什么啊，大叔」

「大叔！？我才十六岁好不好！」

「这里年纪最大的队长也才十四岁，你算得上大叔了」

「小孩子们总是动不动就叫别人大叔大妈的」

面对着和昨天那些孩子快要吵起来的贾维德，咪咪拉住他的胳膊，让他转过身来。

「你，原本是要继承药店的，对吧？」

贾维德仰望着咪咪的眼睛，又移开视线，撇了撇嘴。

「……是」

「那么，你应该有关于药物的知识的吧」

「还算有吧」

「我准备了一些可以用来调配的器具。另外，还有一些从海湾附近森林里采来的药草。」

「啊。所以你半夜离开了我几分钟」

「察觉到了吗」

「这点程度还是能感觉到的。只是，因为是你，我想你肯定会在注意到我踏出家门的一瞬间就追上来，所以就没采取什么行动。本来可以趁你忙的时候做点什么的，但是困了，就放弃了」

「明智的判断」

「所以，你是想用这些东西来制作药物吗？」

咪咪没有回答，而是对着街道上的房屋大声喊道。

「这或许可以让队长的眼睛恢复光明。大家愿意帮忙吗？」

孩子们听到这话，兴奋起来。

「我们可没有钱」

「不用付钱。我的爱好就是帮助别人」

「真的能治好吗？」

「我不是医生，所以不能断言一定能治好。但是，根据我的经验，治好的概率很高」

「帮忙是要做什么？」

「是素描。请把这里所有的药草都画在纸上。这样就行了。不过，请务必准确地描绘，时间久一点也没关系」

面对孩子们接二连三抛出的问题，咪咪都流畅地回答。

“只要队长能好起来，就做！”“我很喜欢画画！”零星地响起了一些表示好感的回应。

孩子们正要簇拥着走向咪咪的时候，一个声音制止了他们——「等等」。是队长说的。

「你有什么企图？」

就像昨天一样，他被孩子们拉着手带到了街上。

「没什么。我只是想这么做而已」

「昨天是交易才答应的。但这次是无偿，觉得事有蹊跷是理所当然」

「没有什么蹊跷。非要说的话，我只是在拿这件事跟别人打赌罢了。而且这个赌约对你们没有任何坏处」

为了让他信服，咪咪编了个说得过去的理由。

「赌注是我的眼睛能不能治好吗」

「差不多吧。这对你们来说只有好处没有坏处，怎么样」

孩子们看到他们的队长沉默不语，便纷纷开口。

「眼睛能治好的话就做」「多亏了队长我们才能活下来，偶尔也该报答一下」「就当玩玩呗，试试也无妨」「他们就两个人，真有什么事，我们所有人一起上，把他们打趴下就行了」

队长听着大家的发言，眼皮微微颤抖了一下。

「既然大家都这么说，那我就准了吧。真是的，你们这些有钱人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我完全搞不懂」

许可一下达，孩子们便一拥而上，围住了咪咪事先准备好的纸和笔。

「排好队！现在，请按照我在地上画的线排成一列。我会按顺序发放。画完之后，请再次排队提交给我。如果有不明白的地方，或者觉得难以描绘的地方，不要客气，尽管问我」

孩子们都乖乖地听从了咪咪凛然的声音。

「之前还被他们轻视，现在倒是挺听话的。看来你很会改变气氛啊」

「然后，你需要给孩子们的画作添加说明。比如，它们可以作为哪些药材，需要注意些什么等等。完成后，请你编写一本调剂书。当然，要一边演示一边制作」

「为什么我要做这种事？再说，根本不需要这么麻烦吧。把那些人渣杀了，再把他们囤积的钱分给这些孩子，然后就可以不用费劲制作，直接买药了啊」

「杀人是不对的」

「别拿刀指着我啊。真是的，没办法，我做就是了」

尽管贾维德一开始很不配合，但当看到第一张草图时，他的眼神顿时变了，开始详细地添加说明。另一边，咪咪为那些不擅长画画的孩子们上了绘画课。孩子们对咪咪画的精准无比的图画兴奋不已。

就这样，将附有说明的草图们装订在一起，一本草药图鉴完成了。

孩子们一边翻阅着图鉴，一边评论着“这是我画的”、“那家伙画得真好！”、“才没有，大家画得都很好！”

「真是令人欣慰啊」

「也没有」

「你不喜欢孩子吗？」

「不喜欢。因为他们很无力」

「嘛，就算不喜欢，你也得帮忙。你会制作治好队长眼睛的药的吧」

「大概。只是为此要做一大堆麻烦的准备工作」

「做吧，我也会帮忙」

「呜哇——好不想做啊——，不过这么说的话又要被威胁了吧——」

「你很清楚嘛。那么剩下的明天再做吧，太阳已经快下山了」

「啊啊——我宝贵的剩余时间——」

「你不是还说很闲很无聊吗」

「话是这么说——」

咪咪无视还在喋喋不休的贾维德，向队长打了个招呼说“明天再来”，然后就离开了。

DAY 5

「喂——小鬼们听着！听见没？你们一个个都病歪歪的，想预防疾病首先要讲卫生！平时注意打扫就能有所改善。还有吃饭，别光吃鱼，蔬菜蘑菇也要吃。路边长的很多都能吃，这种事旁边这小家伙比较懂，你们跟她学。好了，分成药剂班和蔬菜班两组——呼啊，困死了」

一大早就被咪咪叫醒的贾维德睡眠不足，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大叔别叫别人小鬼！」

「那也别叫我大叔！」

小孩子的话语戳到痛处，贾维德的睡意顿时烟消云散。

尽管还在进行着低级的斗嘴，他手上的准备工作却一刻不停。

「谢谢你能答应」

咪咪向贾维德低下了头。

「是你逼我答应的吧。这种事今天就到此为止。如果明天你还想威胁我做些什么，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就会一直抵抗下去」

「我知道了」

「我可不想把这事拖到明天，你也快去教孩子们辨认蔬菜和蘑菇吧」

「了解」

咪咪再次鞠了一躬，带着蔬菜班的孩子们消失在通往海湾的路上。

大街周边开发迅速，自然环境不多。因此，步行到海湾附近的森林需要大约一个小时。留下来的贾维德首先教导器械的煮沸消毒。他指示说，存放药物的容器和调配工具等都要进行煮沸消毒。

之后，他开始传授药草的调配、煎、煮、熏等加工方法。

除了眼药水，他们还一起制作了几种其他药物。

「将粉末状的成分，溶解在这种草药榨成的植物油中」

「哈？怎么可能溶于油！水里放油会浮起来，这点我还是知道的！水可以溶解很多东西，但油绝对不可能！你这骗子！」

「没骗你！但现在这里也没办法证明。要怎么样你才能相信我呢」

「刚才图鉴上写了那么多说明，看来他对药确实很了解啊」

「那看来是真的了」

被朋友劝说后，刚才还说贾维德说谎的孩子立马改变了主意。

「唉，真是容易被说服啊，还是说太单纯了？好了，做好了。把煮沸消毒过的瓶子装满后，用黑纸或黑布把瓶子包起来」

「为什么？」

「因为阳光会让药效减弱」

「阳光会让它变弱，好像吸血鬼一样」

「这我倒是没想到」

他一边感叹着孩子们偶尔冒出的惊人之语，一边在瓶子上写下药名、用途等信息。咪咪带领的蔬菜班回来后，大家一起吃了晚饭。面对不想吃苦涩蔬菜的孩子们，贾维德挨个掰开他们的嘴，把蔬菜塞进去。

等孩子们安静下来后，贾维德在队长身边坐了下来。

「早中晚各滴眼一次。事先要用煮沸消毒过的毛巾清洁眼周」

「明白了，感谢关心」

「要道谢就对另一个家伙说吧。我只是奉命行事而已」

「谢谢你照顾孩子们，他们看起来都很开心」

「那是他们自己玩得开心，把我当成玩具了」

察觉到无论说什么贾维德都不会坦然接受的队长只是笑了笑。

饭后也依靠着燃烧的篝火的光亮，和孩子们一起制作药物。

直到凌晨之前，才把准备好的草药全部做成了药。

队长不断道谢，咪咪和贾维德背对着他走出了街道。

「再来玩啊！」

「才不来呢，臭小鬼！」

「闭嘴，大叔！」

孩子们充满活力的笑脸令人印象深刻。和咪咪独处后，贾维德不禁深深叹了口气。

「我再也不想做这种事了」

「嘴上这么说，但你看起来挺开心的」

「我才没有开心」

「说不定你意外地适合做这种事，当学校老师什么的」

「那又怎样？反正我就要死了，这些都无所谓」

「也是」

「所以，这就是除了杀人之外，你能想到的办法？」

「是的。通过改善孩子们的环境——」

贾维德在月光的照射下，用锐利的目光射穿了金蓝异色的双眸。

「那不过是治标不治本。就像大部分药物一样，无法根除病根，只是权宜之计。就算现在改善了孩子们的环境，但只要绝对数量增加，最终还是会崩溃。只要再往外面多扩建一点就完蛋了。你去看过那条街周围的情况吗？」

「那里有市场、高级住宅区，还有国营工厂」

「那你应该明白吧？一旦越界就会被立刻摧毁。他们只能继续在那片狭小的空间里生活。我的想法不会改变，只有斩断根源，恶性循环才会结束。你想让我明白杀人是不对的，应该选择其他道路，对吧？你的计划失败了」

咪咪垂下眼帘。她原本以为贾维德会理解她的想法。

脚步变得沉重，她落后贾维德半步，跟在他身后。

「不过，当做消遣也不错」

咪咪猛地抬起头，系在臀部的绳子也随之弹跳了一下。她小跑到贾维德身边，嘴角似乎带着一丝笑意。

DAY 6

「喂，我说过了吧！？不会再去了！」

「只是去市场买菜的时候顺便去看看而已」

「昨天都已经干脆利落地告别了，再见面的话就不好看了，太俗气了」

晴朗的天空下，两人的鞋子敲击着石板路。

咪咪一反常态，深深吸了一口气，清凉的空气随之充满胸腔。

「那么，就当成是买太多食材了，所以要分一些给他们，怎么样？」

「你都说是当成了。再说故意买太多食材也太离谱了吧。还不如直接正常去买」

「好吧，那就按你说的。你看，其实你也是想再去看看他们的，对吧」

「我刚才说的可不是建议，我可不想那么做。能别再擅自扭曲我的想法了吗？」

咪咪打算在到达市场附近孩子们居住的那条街之前，想办法说服贾维德，让他自愿去看望孩子们。

然而就在这时，一股异味钻入了原本充满清新空气的肺里。

「好臭」

「是人渣的臭味吗？」

贾维德说着，脸上带着轻浮的笑容，仿佛是在开玩笑。

「是的」

咪咪指向孩子们所在街道的方向。

贾维德脸上僵硬的笑容消失了。

「有什么味道」

「像是烧焦的味道」

「快带我去！」

「了解」

咪咪抱起贾维德，瞬间原地消失。

一切都化为灰烬。

全都被染上了黑色。剧烈的碳化痕迹，证明了这里曾被熊熊烈火吞噬。

「呃」

「你还好吗」

看到贾维德对着一片焦土干呕，咪咪想上前拍拍他的背，却被他一把挥开。

「别碰我」

他痛苦地捂着胸口，用袖子反复擦拭着不断冒出的油汗。

贾维德的父亲，连同他的店铺，都被露丝的火焰魔法吞噬殆尽。他也许是回忆起了当时的场景。贾维德在稍稍平静下来后，便开始向火灾现场走去。咪咪见状，也一言不发地跟了上去。现场，宪兵队正在应付着围观群众的询问。

「发生什么事了！」

「请冷静！只是普通的火灾！已经扑灭了，请放心！」

「这臭味不能处理一下吗！？」

「我们会尽快进行清理工作，请稍等！」

周围的居民纷纷抱怨着，有的要求清理飘进家里的灰烬，有的则要求尽快消除难闻的气味。就在两人想要移动到人少的地方时，周围居民的对话传入了他们的耳中。

「不过住在那里的人，都是些脏兮兮的小孩」

「我一直担心那里会爆发瘟疫，现在总算放心了」

贾维德的指尖微微一动。

「别冲动」

「我知道，虽然他们是人渣，但罪不至死。话说回来，这真的是普通的火灾吗？这味道太刺鼻了。我觉得是人为纵火。首先，火势这么大，却只烧了那条街，其他地方都没事。你看，街道两旁都没有被波及到，太不自然了」

「我也一眼就觉得不对劲」

「你应该可以避开那些在街上巡逻的宪兵，进行调查的吧？去吧」

「不用你说我也会去」

咪咪说着正准备使用魔法，却突然回头看向贾维德。

「嗯？啊，你是担心我会逃跑吧？在这种时候还这么兢兢业业，真是让人作呕。直接对我用束缚魔法，把我扔进灌木丛里不就好了吗？快点，别浪费时间了」

「了解」

咪咪微微颤抖着回应道。

三十分钟后，她回来了。她解开了束缚贾维德的魔法，两人一起躲进了暗处。

「怎么样？」

「已经确认了火源。是魔法造成的，而且在多个地方都发现了魔法的痕迹。可以断定是人为纵火」

「是被袭击了？」

「而且，为了不让居民发现尸体，他们还进行了处理」

「处理？」

「用各种魔法将尸体分解，直到完全消失」

「这样啊，这样啊，这样啊。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不行」

咪咪紧紧抓住开始凝聚魔力的贾维德的手臂。

「你要我什么都不做吗？」

贾维德全身血管都暴突出来，他脸色涨红，仿佛下一秒就要爆炸。

「是的」

「你难道没有心吗？」

「也许没有。总之，你不能犯罪」

「这太荒谬了！很明显宪兵也参与其中了！那些背后搞鬼的家伙，把孩子们都杀了！宪兵在配合他们，就意味着国家在配合他们！国家自己在做着触犯法律的事！像我这样不怕犯罪敢于杀戮的人已经没有了！我啊，就是为了杀掉那些家伙而生的！求求你了，让我去杀了那些人渣吧！」

咪咪拼命压抑着自己想要认同贾维德的愤怒的心情。她并不是没有感想。但她现在正在执行任务，必须保持冷静。

「我不允许」

贾维德酒红色的眼眸如同火焰般燃烧着。

咪咪觉察到他毫不掩饰的杀气。虽然与众多目标交过手，但她还是第一次感受到如此强烈的杀气。

感受到这股杀气，咪咪想到的是——。

听到她的提议后，贾维德爽朗地大笑起来。

「就这么办。就这样做吧」

DAY 7

「刚才收到联络，说已经成功杀掉了纵火案的主谋」

「是吗？是什么样的人？」

凌晨两点。咪咪将贾维德夹在腋下，朝孩子们曾经所在的地方纵身一跃。落地时，灰烬漫天飞舞。在月光的照耀下，闪烁着苍白的微光。从咪咪臂弯中离开、用自己的双脚踩在地上的贾维德，头上落满了如同白雪般的灰烬。

贾维德低头看着飘落的灰烬。

「犯人是这个国家的大贵族之一。他在红灯区寻欢作乐时，让一名从业女子怀了孕。他命令对方堕胎，但对方还是生下了孩子。于是他便把孩子丢弃在了红灯区。据说，无论是生产的事还是遗弃的事，那名女子都没有告诉过他」

「是最近才被发现的吗？」

「是的。据说那名女子认为，无论是堕胎还是被抛弃，孩子的命运都不会改变，所以当犯人再次光顾时，她随口就说了出来。而犯人一直隐瞒着自己的贵族身份，所以那名女子并不知道自己生下的是贵族的血脉」

「因为他担心如果将来这个孩子突然出现，会影响到自己的声誉、继承权以及家人的心情，所以才痛下杀手。但要找到这个孩子很困难，所以干脆一把火烧了，是这个逻辑吧。真是个彻头彻尾的人渣，这种人死有余辜。你也这么认为吧」

「我只是将您的委托转达给了组织」

「哈。你就不能有点自己的想法吗？这次的事，你可想得不错啊」

「能请到厉害的杀手来负责真是太好了」

贾维德想起了咪咪的提议。

『你不能犯罪。但是，我的组织可以』

『什么意思？』

『你还剩钱吗？』

『当然。还剩很多』

『那么，你可以委托我们组织去杀人』

『对啊！我可以委托你的组织去杀了那些家伙！但我是目标之一，这样也能委托吗？』

『因为没有先例，所以需要协商，但我一定会尽力促成。好歹我在组织里也说得上话。而且，这也不违反组织的理念。我们只接受针对重罪犯的委托。虽然这次牵扯到国家，但本质上还是大规模谋杀。成功的可能性很大』

『拜托了。我无法忍受这种非人道的家伙逍遥法外』

『有我的推荐，如果获批，应该今天就能受理。我也会协助完成任务。我会尽快进行调查，争取在明天杀死你之前完成任务』

『那太好了。但是，这不会让你被调离我的案件吧？』

『应该不会』

『那就好。我可不想被别人杀死』

『为什么』

『因为我想被你杀掉啊。还需要多说什么吗？』

『不。不用了』

咪咪那一瞬间露出的微笑再次浮现在脑海。贾维德在喉咙深处憋住笑意。

「临时来监视我的那家伙，看起来跟我差不多年纪呢」

为了在两天内完成任务，本来应该由情报组负责的犯人信息收集工作，由咪咪代为执行。在此期间，她拜托任务执行者的尼尼帮忙监视贾维德。

「答对了」

「他啊，什么都不肯跟我说。我算是彻底明白了你有多特殊，还好是你啊」

「尼……那个人只是忠于任务罢了。他在我们组织里工作能力算数一数二的」

「也是，感觉他比你还厉害呢」

咪咪不仅接下了贾维德的委托，还指名尼尼担任任务执行者。尼尼当时本来有其他任务在身，但在定期联络中得知咪咪的请求后，便立刻完成任务赶了过来。估计又是像往常一样在偷懒，实际上能很快完成的那种任务吧。他一定是想为咪咪尽一份力。

飞散的灰烬终于全部落下，贾维德缓缓抬起头。

「他们，什么都没做错。在恶劣的环境里，拼命地想要活下去。却被杀了。为什么，这种事情总是接连不断地发生？正直地活着也会遭受不公的对待，那我们还有必要正直地活着吗？」

「可是，不正直地活着，也会像这样被人杀害。会被憎恨邪恶的人盯上性命」

「那岂不是说，无论正直与否，最终都只是互相残杀吗」

「或许，你应该好好想想自己想站在哪一边，想相信什么，想做什么」

「这种事情，应该以什么为基准去思考啊」

「或许是迄今为止的人生经历，或许是尊敬爱戴的人或家人或他人无意间说的话语，大概就是这些东西吧。与其说是明确的理由，不如说是这些模棱两可的事物积累起来的结果」

「是啊。我决定，贯彻自己的信念，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贾维德默祷后，注意不让灰烬飞扬地，静静地离开了那里。

「看来谣言已经散播开了。照这个速度，很快就会传遍全国各地了」

「嘿嘿，真希望未来会有人继承我的意志啊」

「我祈祷国家政治能够得到真正的净化」

「我的正确和你的正确是不同的东西啊」

贾维德仰面躺在藏身处的沙发上，意味深长地说道。

深夜探访火灾现场后，贾维德在藏身处小睡了一会儿，起床后便立即开始行动。

他四处散播关于这起被官方定性为普通火灾的事件的内幕。

流言蜚语传播速度极快。无论真假，只要能煽动民众对国家的不信任感就足够了。只要有人因此感到危机，开始着手调查，总有一天会水落石出。

「你投入的石子，必将掀起更大的波澜」

「可惜的是，我已经无法亲眼见证这波澜壮阔的景象了」

贾维德瞥了一眼时间，已经二十三点半了。

「我相信，你的计划一定会成功的」

「但愿如此吧。真想多杀几个人渣败类啊～」

「你到最后都毫不动摇呢」

「我不会动摇的。从始至终，我只贯彻自己的信念。——差不多该了吧。我会怎么被杀死？」

「我很犹豫，但最后决定用能让你像睡着一样死去的魔法」

目睹了孩子们惨死的遭遇，咪咪的心境发生了变化。

「还真是温柔啊？不痛的话就谢天谢地了。我是不是该对你说声谢谢？」

「不必」

还剩几分钟了。咪咪展开镰刀柄，开始凝聚魔力。

贾维德注视着这一切，脸上毫无表情，就像咪咪一样面无表情。

「这一周以来，谢谢你听我说话」

「我只是听着而已」

「谢谢你接受我的提议」

「不接受的话，你就会对我发飙，然后杀了我吧。我只能那样做啊」

「就算那样，我也很高兴」

「哼。都到最后了，还搞得这么煽情。普通点就好，普通点。就和平常的我和你那样，保持距离」

「你希望如此的话就行」

「那我就躺着不动了，你随意吧」

贾维德闭上眼睛，躺在沙发上。

魔力即将凝聚完成，无形的刀刃即将现身。

就在那一瞬间。

贾维德紧闭的双眼中，泪水夺眶而出。

仿佛算准了咪咪会因惊讶而有一瞬间的停顿。

泪水化作利针，袭向咪咪。

与此同时，藏在沙发里的两把短刀飞出，贾维德一把抓住。他将其中一把掷向咪咪的身体，另一把则握在手中，瞄准咪咪的喉咙。

贾维德认为，如果能让咪咪觉得两人之间多少有些心灵相通，那么在最后一刻，也就是被杀的那一瞬间，她会出现破绽。

他的预想成为了现实。咪咪确实露出了破绽。而他也成功地抓住了这个破绽。

他本以为只要抓住破绽就能得手。

泪水化作的飞针本应全部击中咪咪的脸，但由于她非比寻常的反应速度，一半以上的飞针都被躲开了。虽然左耳和左脸颊被刺中了几针，但这对咪咪的行动没有造成任何阻碍。

瞄准身体投掷的短刀，刺中了咪咪的前臂。但是，伤口很浅，短刀很快就掉落下来。原来，除了本身强健的肌肉之外，咪咪还神速发动了强化身体的魔法，用肌纤维挡住了刺入的刀刃。

贾维德握着的短刀，在距离咪咪喉咙仅有一线之隔的地方停了下来。

咪咪的手一把抓住贾维德握着短刀的拳头，让他动弹不得。

由于用力过猛，刀刃嵌入了咪咪的食指和中指之间，鲜血一滴一滴地落了下来。

「你这怪物！为了创造这个机会！为了制造一丝破绽！我努力了这么久！可恶！可恶可恶可恶！啊啊啊啊啊！」

贾维德一边流泪一边吐着口水。

咪咪已经不会再露出破绽了。看似陷入了僵局，实际上只是咪咪在原地不动而已，贾维德随时都有可能被杀。

「你是在等我放松警惕吗」

咪咪心中思绪万千，但杀手的本能让她控制住了贾维德。

「没错！不这么做的话你是不会露出破绽的！我假装与你交心，却一直隐藏着真实目的！这一切都是为了弥补实力差距而采取的策略！失败了！我失败了！我失败了啊！对不起，露丝对不起！呜呜呜！啊啊啊啊啊！」

他的哭声堪称恸哭。

露丝。

为什么会在这里提到这个名字？

差点疏忽大意的咪咪，此刻更加谨慎了。

她全神贯注地保持警惕，一句话也不说。

「我按你说的隐藏了杀气！我也观察你然后学会了不用祝词就能使用魔法的方法！你是让声带在不发出声音的情况下震动吧！我本来也应该很强的！可我却没杀了你！——我以为只要不断地、不断地杀掉那些人渣，总有一天，杀了露丝的那个组织的人就会来杀我。我知道是你的组织杀了露丝，因为我母亲委托你们组织暗杀露丝的证据还留着。没想到第一个来的会是你！只有这一刻，我感谢命运的安排。就是你吧，杀了露丝的人！」

贾维德双眼充血，死死盯着咪咪兜帽上猫耳朵的根部。

咪咪想起第二天猫耳被他触碰的事。

「这种猫耳的缝制方法只有露丝才会！露丝她，是个很厉害的女孩。那种缝法，是她自创的。因为那位大人总是抱怨猫耳朵容易掉，所以露丝自己想出了这种更牢固的缝法。我不可能认错。你是，最后一个！我本来想把所有与露丝之死有关的人全部杀掉！」

你不是恨着露丝吗？咪咪的眼神仿佛在这样问。

「骗你的！我怎么会恨露丝？那种死不足惜的混账老爸被杀了算什么！真要说的话，我才是想杀了他的人。如果我能早点动手，露丝或许就不会死了。那个男人，包括露丝的父亲在内，只要是自己看不顺眼的人就仗势欺人，还把村里喜欢的女人强行占为己有，还毫无理由地抬高药价，人渣行径罄竹难书。我的母亲也是，对外宣称是被亲戚杀害的，但实际上是我杀的。那女人，老东西一死就暗自窃喜，因为她知道老东西在外拐骗女人寻欢作乐，也知道所有的财产都会落到自己手里。而且她自己整天也在外面乱搞男女关系。说不定，在我之前，我妈就会杀了那老东西了。露丝什么都不用背负！」

面对贾维德突然爆发的激烈情绪，咪咪拼命克制着，才没有让自己表现出过度的震惊。明明这种事情应该已经习以为常了才对，但这次不同，因为事关露丝，因为事关自己亲手杀死的人。

「我当时无能为力！啊，没错，我就是个笨蛋！我错过了两次拯救露丝的机会！第一次，如果我能在她之前杀了父亲！第二次，如果我能在她母亲向你的组织委托暗杀她之前杀了母亲！那个该死的女人，害怕加西亚家族的丑闻败露，害怕露丝回来复仇，竟然委托暗杀露丝！」

贾维德的内心翻涌着强烈的感情。乍看之下似乎只是单纯的怨恨和愤怒，但咪咪却察觉到，隐藏在那之下的，另一种更加深刻的，这一切激烈情绪的根源。

僵硬的喉咙，缓缓颤抖着。

「你，爱着露丝，对吗」

听到这句话，刚才还怒火中烧的贾维德，像是被戳破了伪装一般，静静地低下了头。

「——偶尔出现在那家垃圾药店的露丝，她是唯一的希望了。我和她几乎没说过话。真希望当初能多说几句。我只是偷偷地看着露丝，就被她治愈了。被她的笑容，被她纯净的生命。只是看着她就足够让我满足了。能打动我的风景，只有有露丝在的风景。没有露丝的风景全都很肮脏。我啊，到现在看到烧焦的东西还会想吐。因为会想起没能保护好她」

午夜零点一分一秒地逼近。

明明应该马上杀了他。可面对着从贾维德口中不断涌出的言语，咪咪的身体和心灵都被束缚住了，无法动弹。

「喂，你，为什么要杀露丝？」

口中干涩，舌根发苦。

「那是，任务，所以」

伴随着呼吸声，细微的声音从咪咪口中泄露出来。

「不是那样的吧！你们在杀人之前都会调查目标的背景和周边情况吧！？怎么想露丝都没有错啊！那个老东西死了，是他自己的错！是他自己对露丝父女所作所为的报应！是他做了该死的事！……我本来打算和露丝一起生活的。我打算和露丝一起逃走，在谁也找不到的地方安静地生活。我找到了露丝的住处，满心欢喜地去见她，却发现那里已经人去楼空。后来，我才知道是该死的母亲委托暗杀她。我不会原谅。不会原谅所有和露丝的死有关的人。不会原谅这个世界，让那么温柔的孩子白白死去」

咪咪内心深处，仿佛有什么信念轰然崩塌。

为什么，露丝非死不可呢？

因为她杀了人。

仅仅如此就能解释一切吗？

咪咪也一直在思考。

但她意识到，自己只是一直在『假装』思考。

「像你这样没有信念就杀人的人，竟然杀了露丝。你可是最后的堡垒啊。你明明有机会放过她的。如果了解了露丝的苦衷，你一定会觉得她不应该死的，对吧！」

「……唔……啊……」

看着拼命想挤出声音的咪咪，贾维德没有吟唱咒语，直接发动了变形魔法。

他急速缩小身体，在咪咪眼前消失的瞬间，用手刀劈向她的腹部。

现在的咪咪已经没有时间思考了。

再加上短刀上涂抹的毒药，她的身体感觉有些迟钝。

因此她别无选择，只能立刻痛下杀手。

迄今为止，她用魔法瞬间屠戮了无数目标。发动魔法只需要不到一秒钟的时间。

「《我，夺取生命之人（La Mort）》」

一把半透明的刀刃从拔出的刀柄中显现出来，那模样宛如死神手中收割生命的镰刀。

还没等贾维德的手刀劈下，那把能斩断一切的镰刀便已划过他的脖颈。刀刃上沾染着鲜血，清晰地勾勒出其形状。

飞舞在空中的头颅被一旁待命的处理班接住。

浑身浴血的咪咪随手将镰刀扔到一旁。

同样沾满鲜血的处理班夸张地叹了口气。

「能不能别每次都踩点完成任务啊？超时五十八秒。看在你是在零点一分前解决的份上，这次就不追究了」

咪咪已经没有力气回话了。

处理班清理现场的时候，咪咪只是呆呆地站在原地。

处理班甚至还擦拭了如同雕像般伫立的咪咪身上滴落的鲜血。

直到处理班抱起尸体准备离开，她依然没有动弹。

「代号33。你还有下一个任务，为了不影响任务，赶紧去休息」

咪咪终于开始慢吞吞地挪动脚步，那如同乌龟爬行的速度与她平时雷厉风行的作风判若两人。

看到这一幕，处理班再次深深地叹了口气。

「尸体处理完后，我们会来接你。就你现在这状态，估计连任务报告都做不好。在我们来之前调整好心态」

「是」

之后，咪咪在别人的帮助下勉强完成了报告，然后穿着沾满鲜血的衣服倒在休息室的床上。前所未有的强烈睡意袭来，但她的双眼却异常清醒，怎么也无法入睡。

第一卷 幕间

「尼尼，谢谢你前天接了任务」

「毕竟是咪咪第一次委托我任务，我当然会接啊」

咪咪和尼尼站在休息室走廊上，眯着眼睛看着朝阳。

两人都已经穿戴整齐，因为任务马上就要开始了。

咪咪一言不发地像往常一样摸着尼尼的耳垂。尼尼注意到咪咪眼睛下面的黑眼圈。他本来推开她的手，但还是让她触碰着，直到她心满意足为止。

「不问些什么吗？」

「等你什么时候想说的时候再说。咪咪你这副表情，我已经好几年没见过了。任务中发生什么事了吗？」

尼尼意识到，咪咪现在的表情，和她杀了露丝时一模一样。

「嗯。两年前，尼尼告诉过我，思考很重要，从那以后，我一直以为自己在思考，但实际上我发现自己根本就没有认真思考过」

「这样啊」

「呐，尼尼。我在面对自己的事情时，不太擅长『思考』。我该怎么做才能学会呢？」

就在咪咪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情报班的人出现在哥哥身边。这是任务开始的信号。

尼尼轻轻握住咪咪放在他耳垂上的手指。

「你过去遇到的人，以及未来将会遇到的人，他们都会教导你。接触的思想越多，你自身的轮廓就会越发清晰。不要轻视任何一段回忆，对每一次相遇都要心怀感激」

尼尼跟着情报班的人消失了。

「回忆。相遇」

咪咪清楚地记得自己杀死的每一个人。

虽然记得，但无法清晰地回忆起所有事情。除了印象深刻的事件和人物之外，其他的都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也许，在那些被自己判定为不重要而舍弃的记忆中，隐藏着什么线索。

又或者，应该换个角度看待那些依然鲜明的记忆。正因为印象深刻，所以可能自己只看到了一个方面。她本想好好回味尼尼的话，但尼尼消失不到几分钟后，咪咪身边就出现了其他人。咪咪以为是情报班的人，转头一看却吃了一惊。

健壮的体格。和咪咪一样的黑发。没有被眼罩遮住的碧蓝色眼眸散发出冰冷的光芒。

「说过多少次了，组织成员之间不允许过分亲近」

「阿尔克，你怎么会在这里？」

「是BOSS案件。我简单说明一下。目标姓名，艾米莉亚·怀特。罪状，杀害全家人。容貌参照照片。确认完毕后销毁。地址：基林国首都萨纳托斯六号街。从这里过去有点距离，算上移动时间，给你两天时间解决目标」

「了解」

之前的BOSS案件，由于时间紧迫，都是发现目标后立即处决。这一次，咪咪暗下决心，一定要缩短移动时间，尽可能多地和目标沟通。

『对每一次相遇心怀感激』

即使是BOSS案件，也要珍惜相遇。

咪咪正准备动身，却被阿尔克抓住了手腕。

「话还没说完。BOSS案件结束后，你要立刻着手下一项任务」

「下一项任务是什么」

听到任务内容，咪咪怀疑自己听错了。

「代号22疑似故意放走目标。虽然他申报说因为使用了大威力魔法，导致目标只剩下一条腿，但BOSS暗示这份申报有可能是假的。你的任务是找到代号22放走的目标。这份资料你马上看完就销毁掉」

确认咪咪已经看完资料并烧毁后，阿尔克消失在晨曦中。

故意放走目标，还提交虚假申报。

尼尼有可能背叛了组织。

咪咪闭上眼睛，调整呼吸。

只要呼吸平稳，心情自然也会平静下来。

现在还不能确定。也许无论搜查哪里，都找不到被放走的目标。只要自己证明尼尼的申报是真的就行。

咪咪拼命说服自己，暂时将和尼尼有关的信息全部抛到脑后。

第一卷 第五章 灭门少女

DAY 1

「明天，我会杀了你」

在高级住宅区的一角，一栋四层楼高的豪宅顶层，艾米莉亚正打开窗户眺望楼下的花园，这时，金色苍蓝色相间的异色瞳出现在她面前。

夜幕降临，在被夜色笼罩的夜空中，只有这一双眼睛闪耀着妖异的光芒。

与艾米莉亚年龄相仿的女孩，像是在表演杂技一般，双脚踩在突出的窗台上，整个人倒挂着。

突如其来的出场方式，毫无征兆的出现，让艾米莉亚惊呼出声。

然而，咪咪捂住了她的嘴，阻止了即将脱口而出的尖叫。

「请不要大声喧哗。我不会立刻杀了你。今晚12点之前，你都可以自由活动，不如我们聊聊？」

艾米莉亚拼命地上下晃动着脑袋，试图挣脱束缚。

咪咪松开了捂住她嘴巴的手，轻盈地翻身进入室内。

房间里摆放着玻璃制的照明灯，铺着柔软的地毯，家具上雕刻着精致的图案，宽敞的空间足够一家人四口居住。然而，在这之中，看起来最高贵的是艾米莉亚。

她拥有着如同人偶般精致的容颜，白皙的肌肤吹弹可破，一头灿烂夺目的金色秀发，纯净得不掺杂一丝杂质，深邃的眼眸更是宛若蓝宝石一般。就连贵族也未必买得起的奢华睡袍，在艾米莉亚面前也都黯然失色。

咪咪目不转睛地打量着艾米莉亚，而艾米莉亚也同样用审视的目光回视着咪咪。

「你是，杀手？」

「没错」

「我有点惊讶。没想到你会从那种地方出现。而且，你看上去和我年龄相仿，这也是我惊慌失措的原因之一」

「我十四岁」

「我也是。虽然我知道总有一天会有人来审判我，但我没想到会是一个和我同龄的女孩。而且，还穿着黑猫的变装」

「这不是变装，是任务服」

「你的耳朵和尾巴也是任务用的吗？」

「耳朵里装着投掷武器，尾巴可以变形为近身武器」

「可以摸吗？」

「请温柔一点，很危险的」

艾米莉亚摘下手套，用裸手捏了捏咪咪的猫耳。

表面很柔软，但稍微用力按压，就会碰到像金属一样的东西。

尾巴乍看之下只是普通的绳子，但摸起来却很坚硬。然而，当她把手往下移，摸到连接处下方时，发现这里像绳子一样柔软。看来坚硬的部分和柔软的部分是交替连接的。

「真的是武器呢。作为护身术的一部分，我接触过一些刀具，但这样特殊的还是第一次见」

「这是特制的。那个，说交换可能有点冒昧，但我也对你戴的耳环很感兴趣。可以让我近距离看看吗？」

「可以啊，请便」

艾米莉亚坐在椅子上，低下头。为了方便咪咪观察，她将一头柔顺的金色长发拢到脑后，露出白皙耀眼的脖颈。

咪咪的手指触碰艾米莉亚的耳垂。

那对耳环的金色底座上，镶嵌着一颗苍蓝色的菱形宝石，如同艾米莉亚的秀发与眼眸，又像是咪咪那金色和苍蓝色的眼眸。

「好痒啊」

听到艾米莉亚的话，咪咪连忙缩回手。或许是想看得更清楚些，她刚才不止一次地触碰着耳环和艾米莉亚略带肉感的耳垂。

「抱歉，我只是觉得这对耳环很漂亮」

「的确很漂亮，这是重要之人送的，我最喜欢的耳环」

「那个，虽然我来说可能有些奇怪，但你为什么在被宣告明日会死的情况下，还能如此镇定呢」

艾米莉亚露出了一个虚幻的笑容。

「正如我刚才所说，我一直等待着被审判。我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从我犯罪的那一天起，就一直在等待」

即使被告知将被杀死她也毫不惊讶，她接受了自己的罪行，等待着被某人杀死。

那样子让咪咪想起了自己亲手杀死的少女。

无论是贾维德还是艾米莉亚，都让她强烈地回忆起两年前的那一天。仿佛命运在告诉她，要直面那一天，直面那个选择是否正确。

为了不被艾米莉亚察觉，咪咪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

艾米莉亚是艾米莉亚，不是露丝。现在只要考虑眼前目标的事就好。

为什么要这么着急地赶来？

组织里的人到达这里估计需要两天时间，通常情况下咪咪也需要那么久。为了确保与目标的接触时间，她最大限度地减少了睡眠时间，使用众多魔法，并规划了最佳路线，才在第一天的傍晚抵达。

如果不是BOSS案件，她本可以调查目标的人生背景，想象目标为何犯罪，并找到与其沟通的方式，选择合适的措辞。但这次不行，所以只能直接询问。

「你为什么要杀了你的家人？你恨他们吗？」

艾米莉亚避开咪咪的视线，凝视着壁炉里噼啪燃烧的煤炭。

「恨他们？怎么会呢。我爱我的家人。我——」

说到一半，她声音颤抖哽咽着，便用手捂住眼睛和喉咙。

「抱歉，我不该问这个问题。不想说就不用说了」

「对不起，我现在不能哭，如果哭的话，晚上会让养父和养母担心的」

「养父和养母？」

「是的。他们收留了无家可归的我，把我抚养长大」

「我听到有人过来了」

咪咪准备发动隐秘魔法。

「应该是女仆来叫我去吃晚饭了。很抱歉，天黑之前我不能再与你见面。晚饭后我还有社交活动和课程要参加」

「了解，我会躲起来」

「等我熄灯睡觉后，你再现身吧」

「好的，那待会见」

咪咪消失后，艾米莉亚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努力地把涌上眼眶的泪水和过去的回忆都压了下去。

泡了热水澡，换上睡衣，熄灯。

让整理好床铺的女仆退下后，艾米莉亚灵巧地钻进被窝。

「杀手小姐，你可以出来了」

话音刚落，一直紧贴着豪华床铺顶篷内侧、艾米莉亚正上方的咪咪现身了。

「晚上好」

「晚上好。待在那里不辛苦吗？」

「我受过训练，没问题。即使保持这样睡觉也可以」

「你一定经历过难以想象的艰苦训练吧。想到与我同龄的你不得不置身于那样的境地，我就感到心痛」

「你肯定也有一段我无法想象的痛苦经历」

「也许吧。不过，痛苦的回忆之外，我也还留存着幸福的回忆」

「现在的你很幸福，对吧？晚餐后的闲谈时，你向养父母表达了感谢」

「你听到了啊」

「抱歉，因为任务在身，我不能让你离开我的视线」

「你说得对，我很幸福。即使我身份不明，现在的义父义母也对我很好，我真是无以为报。正因为如此，我才更加深陷于罪恶感之中。我越是幸福，心里的负罪感就越强烈。我的家人都死了，只有我苟且偷生，还过着如此优渥的生活。他们在另一个世界，一定很恨我吧。如果不是你出现，我可能已经无法忍受自己的罪孽，自行了断了」

咪咪只是沉默地听着。

说实话，她很想知道艾米莉亚是怎么杀害全家的。她想了解一切，然后陪伴在她身边。

但是，如果自己主动询问，可能会再次让艾米莉亚陷入痛苦。咪咪决定等她自己愿意说的时候再说。只要耐心等待，她一定会说出来的。现在最重要的是，作为倾听者，赢得艾米莉亚的信任。咪咪相信，艾米莉亚会向自己坦白过去的罪孽。

像露丝那样，背负着沉重罪孽的人，是无法对他人吐露心声的。

但是，对咪咪的话，可以说。

因为咪咪会杀了她，因为咪咪和她毫无关系。

向某人坦白罪行的行为，即使只有一瞬间，也能减轻心中的痛苦。

这是咪咪在迄今为止的任务中学到的。

艾米莉亚翻了个身，避开了咪咪的目光，她望着窗帘缝隙中透进来的月光，仰面躺着。

「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代号33。周围的人都叫我咪咪」

「你喜欢别人这么叫你吗？」

这是第一次有人这么问她，咪咪一时语塞。

自己喜欢别人叫自己咪咪吗？

叫过自己咪咪的那些人，临终前都带着同样的眼神望着自己。

『33号，就叫你咪咪怎么样？因为你很像猫，所以就取了个像猫的名字。我觉得很可爱，不错吧』

曾经听到的话语，在脑海中闪过。

「我很喜欢。非常喜欢」

「那么，以后不要说周围的人都这么叫我，而要说我的名字是咪咪，这样不好吗？你是人，应当被用名字称呼」

「你说得对。我以后就这么做」

「被用数字称呼，被像物品一样对待，是一件很悲伤的事」

艾米莉亚的嘴角上扬，语气却很悲伤。

「你经历过吗？」

「是的，我父亲在外面工作时和别的女人生下了我。我没有户籍，所以母亲一直把我当作物品，从来没有叫过我的名字」

「所以你杀了她」

艾米莉亚躺在枕头上，缓缓地摇了摇头。

「当然没有。母亲是父亲和哥哥最重要的人，我如果那样做，他们会很伤心的。虽然父亲对母亲把我当作物品这件事从来不说些什么，但哥哥不一样，他总是站在我这边」

每当提到哥哥这个词，艾米莉亚的神情就会变得明快起来。

听到这里，咪咪对艾米莉亚的遭遇产生了共鸣。

「我在接受杀手训练的设施里也受到过类似的待遇。我们被用编号称呼，被当作杀人的工具培养。不过，一起接受训练的同伴们，会在仅有的自由活动时间里，建立友谊。大家不是工具，是人」

咪咪至今仍会偶尔想起，自己坐在房间角落，远远地看着同伴们谈笑风生的场景。那时，她并没有感到一丝孤独。

「我一直都是一个人。设施里的同伴，大多都因为我左眼和右眼颜色不同，还有我出色的『杀人』能力而避开我。但是，有一天，一个把我从工具变成人的人来到了设施。虽然性别和年龄都不同，但他却很照顾我这个孤立无援的人」

「是像哥哥一样的人呢」

「是的。他的代号是22，所以我叫他尼尼」

「很贴切的名字。我们，有点像呢」

「我也正好这么想」

艾米莉亚和咪咪互相微笑着。

之后，两人谈论了各自的兴趣爱好、喜欢的食物、所见所闻，以及各种轻松的闲聊话题。她们愉快地聊到深夜，艾米莉亚面带笑容地进入了梦乡。

DAY 2

那是黎明时分发生的事情。

咪咪一直断断续续地睡着，她观察着熟睡的艾米莉亚，注意到了艾米莉亚的变化。

原本规律起伏的胸口开始变得不规则，脸上浮现出痛苦的神色。

那呻吟声，和昨天听到的悦耳声音判若两人，如同野兽一般。

就在艾米莉亚睁开双眼的同时，泪水夺眶而出。

「我做了杀了家人时的梦」

咪咪从天花板落到床边，为她擦去泪水和冒出的汗珠。

「请冷静。要喝点水吗？」

「不，不用在意，我已经习惯了」

艾米莉亚做了好几次深呼吸，平复了自己的呼吸。

艾米莉亚的罪名是杀了全家人。昨天还亲切提起的哥哥也被她杀害了吗？或许是察觉到咪咪脑海中浮现的疑问，又或许是因为做了噩梦，艾米莉亚拉开窗帘，缓缓道出原委。

「那天，没有任何预兆。爸爸妈妈和平时一样在吵架，我和哥哥在玩捉迷藏。我正找哥哥的时候，听到门铃响了。我以为是哥哥，因为之前玩捉迷藏的时候，他曾经藏到屋外去过」

「所以，你开了门？」

「是的。我毫不怀疑地打开门，站在那里的不是哥哥，而是一个陌生的男人。他自称是亲戚，请求我让他进去。当时我完全懵了，稀里糊涂地就把他带进了家门」

「那个男人，杀害了你的家人？」

「把我从挥下的刀刃下救出来的，是哥哥。他手臂喷涌着鲜血，倒了下去。紧接着我就被刺伤了，赶来的父母也被斩首……」

艾米莉亚的身体开始颤抖，咪咪尽可能温柔地抚摸着她的背。

「再睡一会儿吧」

「不，请听我说完。如果错过现在，那件事就只会成为我一个人的记忆了。我无法忍受。在我被你杀掉之前，可以听我说完吗？我知道这是强人所难。即便如此，还是请你，请你」

「不用着急，慢慢说。我会听的。你想说多久就说多久，想说多少遍就说多少遍。在你说完之前，我是不会杀你的」

艾米莉亚翻了个身，握住咪咪的手恳求道。咪咪回握着她的手，轻声回应。要是这种时候，自己也能轻松地露出让人安心的笑容就好了。

「谢谢你。我，我活下来了。被刺之后，只能等死的时候，我却想着——我想活下去。明明家人都被杀了。真的太贪心了。即使如此，我还是这么希望着。在那样的情况下，我唯一的想法就是这个。而这个本不可能实现的愿望，实现了。我，平生第一次使用了魔法。我竟然可以使用魔法。明明生命之火和魔力都快要消失了，却还能使用魔法，这都是托了哥哥给我的这个东西的福」

艾米莉亚抚摸着即使在睡觉时也戴着的耳环。

「难道说，这耳环上镶嵌的小宝石，是魔石吗？」

「你说得没错。多亏魔石中的魔力相助，我虽然只能使用微弱的魔法，但也成功止住了血。从出血速度减缓的情况来看，应该是能够连接断裂血管之类的，与身体机能修复和维持相关的魔法吧」

咪咪想起了露丝。她也是在临死之际，使用了过去从未使用过的魔法。

「多亏了哥哥送给你的耳环，多亏了魔法，你才得以幸存下来啊」

「听我当医生的养父母说，当时他们为了寻找我父亲打造的手术刀，来到我家时，只有我还活着。命运真是残酷啊。拥有锻造天赋的父亲，继承了父亲才能的哥哥，精通商道的母亲，都是那么优秀的人，却都去世了，只有无能为力的我活了下来。为什么偏偏是我活下来了呢？我每天都在这样自责。都是因为我轻率的举动，才害死了家人」

艾米莉亚捂着嘴，拼命地忍住呜咽。

咪咪脑海中，两个想法在不断盘旋。

一个是，艾米莉亚没有犯罪。

另一个是，一个可能性浮出水面。

最初的违和感，出现在触碰到艾米莉亚耳垂的时候。触感和那个人一模一样。

「艾米莉亚，接下来我要问你一个可能让你痛苦的问题，但这是必要的，可以回答我吗？」

「好的，我什么问题都会回答」

艾米莉亚用清澈的蓝色眼眸回望着她。

「你家人的遗体，后来怎么样了？特别是你哥哥的」

「那个，我也不清楚。我的义父义母为了让我不要回忆起那段痛苦的经历，一直都没有提起过任何相关的事情」

「你哥哥的右臂，是从肩膀到手背被齐刷刷地砍下来的吗？」

「是的」

虽然从一直以来的对话来看，咪咪知道自己不应该问这个问题，但她还是不得不问。

「攻击您家人的凶手，使用的刀是不是生锈了，而且很钝？」

「你说得对。即使现在，我偶尔还会想起那锈迹斑斑的颜色。可是，你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

右臂上的伤痕。那参差不齐的伤疤，一看就是由钝器造成的。

仔细一看，她的头发颜色和眼睛颜色，也很像。

尼尼在睡梦中呢喃着的那位女性的名字，自己没有听清。

那一定是。

「艾米莉亚」

「嗯，有什么事」

「你不是杀人凶手」

「不，是我杀了我的家人。是我违背了不能让陌生人进屋的教诲，将杀人狂魔引狼入室。都怪我，爸爸妈妈哥哥，除了我以外的所有人都被杀害了！如果我没有做那种事，就不会只有我一个人活下来……」

艾米莉亚站在窗边，眺望着被朝阳染红的庭院，背脊不住地颤抖。

咪咪走到她的身后，一字一句地说道。

「如果你非要那么想，也无妨。但我必须纠正一点，你并没有杀死你『所有』的家人」

「什么意思？」

艾米莉亚回过头，眼中充满了惊讶和一丝希冀。

「你的哥哥，有可能还活着」

「那、那是真的吗！？」

艾米莉亚脸色大变，一把抓住咪咪。

「目前只是有这个可能性。我还没向本人确认，所以还不确定，但根据我的判断，应该是错不了」

「哥哥他现在在哪里！？」

「请冷静地听我说。我会带你去见你哥哥的」

艾米莉亚松开咪咪，跪倒在地，一遍又一遍地擦拭着眼角。

艾米莉亚写完给养父母的告别信后，开始思考今后会发生的事情。

也许能见到哥哥了。

她把信放在卧室的桌子上，然后看向咪咪。

「你昨天说要杀了我。但是，你要带我去见哥哥，这意味着你的预定要推迟吗？」

如果今天不杀了艾米莉亚，就等于是背叛了组织。

咪咪所属的组织，只以罪犯为目标。

明明应该是这样才对，目标艾米莉亚却什么罪都没有犯。

咪咪也想过解开BOSS的误会。告诉她艾米莉亚不是杀人犯。

但这个想法很快就被她抛弃了。

BOSS的决定从来没有被推翻过。BOSS不可能犯错。

BOSS是在知道真相的情况下把任务交给自己的。

难道说，BOSS违背了自己只以罪犯为目标的原则？如果真是这样，自己该怎么办？难道自己只是个听从命令杀人的工具吗？

难道说，至今为止自己完成的几次BOSS案件，目标都是普通人？

自己，对无辜的人，下了毒手？

冷汗顺着额头滑落，咪咪的心怦怦直跳。

自己一直以来，或许在无意识中认同着只以罪犯为目标的原则，否则就不会如此震惊。

只要有委托，就算是无辜的普通人也要痛下杀手。如果组织变成了这样，作为组织的一员，只能服从。如果不想服从，就只能离开组织。

离开组织，自己还能活下去吗？除了杀人，自己一无是处。

『你这么能干，不做杀手，也可以找到幸福的路』

也有人这样对自己说过。难道自己真觉得，除了杀人之外什么都做不了吗？

不是的。只是自己已经无法回头了。因为已经杀了很多人。现在，自己已经无法回到普通的世界了。既然如此，还不如继续待在已经变了质的组织里。听从BOSS的命令，杀了艾米莉亚。然后事情就很简单了。也不用再烦恼了。

如果是刚从设施毕业的咪咪，也许会毫不犹豫地这样做吧。

『即使是那些因为环境所迫而误入歧途的人，我也希望他们在最后的时光里能够得到幸福。我想尽我所能帮助他们获得幸福』

咪咪回想起曾经自己说过的话。

『像你这样没有信念就杀人的人，竟然杀了露丝。你可是最后的堡垒啊。你明明有机会放过她的。如果了解了露丝的苦衷，你一定会觉得她不应该死的，对吧！』

咪咪回想起自己无言以对的样子。

至今仍未得到明确的答案。

因此，自己变得不知该如何是好。

必须做出决定。无论自己的想法如何，时间都在一分一秒流逝。

「是的。是让你活下去，还是杀了你，我决定不了。但是，我觉得你应该去见见你哥哥。我希望你能活到那时候」

「活到见到哥哥的时候」

「你的哥哥就是代号22的尼尼。他对我来说也是很重要的人。如果尼尼知道你还活着，他也一定会想见你。放你走，也是为了尼尼。为了我的恩人尼尼」

「我，我该如何表达我的谢意。谢谢你。谢谢你」

艾米莉亚紧紧抓住咪咪的肩膀，低声啜泣起来。

咪咪突然想起，尼尼被怀疑背叛了组织，而自己正在调查这件事。

尼尼故意放走了目标，而自己现在也在做同样的事情。

咪咪好像突然明白了尼尼背叛组织的原因。

「我会向组织报告任务失败。那样一来，他们会派其他杀手来杀你。我会为你准备逃跑路线，你要一边躲避追杀，一边向和我的汇合地点移动」

「我知道了」

艾米莉亚停止哭泣，咪咪开始向她传授如何摆脱组织成员的追杀。

「我准备了变装道具和方便行动的衣服，多少能帮你避人耳目。请按照这张地图走。途中会有很多脏乱狭窄难以通行的地方，但你必须按照地图上的路线移动，否则很快就会被发现而被杀掉」

通常情况下至少要两周才能到的距离，现在要在一周内抵达。顺利的话只用五天。为此，艾米莉亚需要偷偷混上飞艇。飞艇的安排和运作之后会进行，如果协调不上的话，就只能从第一候选地转移到第二候选地。所以咪咪给艾米莉亚准备了好几份地图。

「只要能见到哥哥，就算要我喝泥水也行」

艾米莉亚将一头金色长发扎在脑后，换上一身朴素的衣服，坚定地抿起嘴唇。

「也许真的会让你喝泥水，做好心理准备。中转站是组织废弃的休息处，最危险的地方反而最安全，应该不容易被发现。你可以在那里休息，但在此之前，绝对不能停下脚步」

「我谨记于心」

「这个给你防身，是我的武器」

咪咪说着，摘下兜帽露出头部。

她的头上戴着银色的头饰，像是发箍一样，两边各装饰着一个同色的正三角形物体。

这是一种特殊形状的手里剑，是两年前咪咪委托组织特制的武器。她把它装进盒子里递了过去。

「这个要怎么用？」

「握住中心部分以免伤到自己，然后朝对方投掷就行了。我刚刚施加了追踪魔法，只要看着你想攻击的目标投掷，手里剑就会加速追踪。你只要集中注意力在目标的某个部位，它就会飞向那里。请根据情况使用」

「也就是说，如果我瞄准脖子，就能杀死那个人对吧」

「没错，使用时请务必小心。效果应该能持续到五天后的会合日」

「能持续那么久吗」

「因为使用了魔石，所以魔力亲和性很高」

艾米莉亚用微微颤抖的手接过了投掷武器。

「什么时候出发」

「事不宜迟，越快越好。处理班应该已经开始在我任务结束的地方待命了。我会把你护送到组织成员探测不到的地方，之后你就得独自一人了」

「至少，最后让我再见我父母一面」

「就一眼哦」

咪咪说着，托起艾米莉亚的背和膝盖窝，发动了隐秘魔法。

艾米莉亚眨了眨眼，就已经身处养父的房间。再一眨眼，又来到了养母的房间。

下一秒，她已经身处室外。真的就只有一眼。

“养父，养母，请原谅我的不孝。我从心底感谢您们收养我、抚育我长大成人。”

艾米莉亚在心中默念着写在信末尾的这句话。

送走艾米莉亚后，咪咪迅速地返回了宅邸。

她蜷缩在艾米莉亚的床上，双手抱膝，努力平复着怦怦直跳的心脏。

如果是作为杀手执行任务，她还能在一定程度上控制自己的情绪。但接下来要做的事，却是背叛组织，提交虚假的报告。即使是咪咪，也不禁感到紧张。

她想象着艾米莉亚和尼尼欣喜的表情，身体也随之渐渐放松下来。

咪咪向处理班发送了魔法信号。几秒钟后，他们便像往常一样悄无声息地出现了。

「怎么回事？尸体在哪」

「对不起，任务失败了。对方相当厉害，我一时疏忽让她逃走了。探知魔法也找不到」

「你居然会失败啊。算了，准备执行下一个任务吧。我会亲自向BOSS汇报的」

「麻烦了」

「任务失败会受到惩罚，具体事项等待后续通知」

「明白了」

「那就好，去吧」

「是」

咪咪立刻发动隐秘魔法，从宅邸窗户跃出。

她像平常一样冷静作答，没有被识破谎言。

无视袭来的阵阵疲惫，咪咪着手安排飞空艇，做好善后工作，然后出发寻找尼尼疑似放跑的目标。

搜索当天就结束了。

尼尼本该杀了的目标，在边境小镇被找到了。他的一条腿是假肢。

如果上报，这个目标就会被杀掉。尼尼一定有他的理由才放过了他。

咪咪正为如何是好而苦恼，站在原地发愣时，身边突然出现了一个人。

「不愧是代号33，真是惊人的搜索能力。我们都束手无策的案件，你一天之内就解决了」

是情报组的人。咪咪强压下心中的不安，语气平静地说道。

「因为我了解尼尼的想法。就算不了解，现场也留下了明显的痕迹」

「明显的痕迹？你果然拥有着令人惊叹的能力啊」

「比起这个，你们是怎么知道这个地方的」

「因为你解开了隐密魔法吧？因为想尽快向BOSS报告，所以就急忙跑过来了。之后你应该会接到代号22的处理任务，请先去休息室休息吧。报告我们会代为转达」

「……了解」

「没事。如果你想从实战班引退的话，随时都可以来情报班。再见」

咪咪呆呆地愣在原地。

她平常会叠加好几层隐密系的魔法，获得强大的隐身能力。

其中几个，自己无意识地解除了。也许自己现在，比自己想象的还要不冷静。背叛组织。今后该如何行动，想了也得不到答案，无法得出答案的东西在脑中挥之不去。

怎么办。因为自己的原因，尼尼放走的人会被杀。

现在还能阻止。保护目标并进行迎击。

但如果那样做，咪咪就会立刻被当成叛徒，之前的任务失败也会被追究，对艾米莉亚的追捕可能会加强。在见到尼尼之前，自己可能会被杀。至少要阻止那件事发生。

不久，阿尔克出现了。

「听说你BOSS案件失败了」

她立刻就明白了，自己在被怀疑。被怀疑在说谎。如果刻意控制心跳，反而会露出马脚，让他看出自己的动摇。既然如此，那就将计就计，故意表现出慌乱的样子，再编造一个理由来搪塞过去。

「是的。我过分相信了自己的能力，我一直以为自己很强。结果很受打击」

阿尔克叹了口气，眼神如同鹰隼般锐利地射向咪咪。

「算了。艾米莉亚·怀特的事我已经交给其他人处理了。现在告诉你下一个BOSS案件。你马上出发去处理代号22，目标人物可能已经察觉到自己被盯上了，所以这次的时限比较宽裕，五到七天左右。不要掉以轻心，这次绝对不能失败。你是BOSS看重的人，别忘了」

正因为自己发现了尼尼之前放走的目标，才最终确定了尼尼背叛的事实。

自己的谎言没有被拆穿，这让咪咪稍微安心了一些。但一想到自己接下来要去杀尼尼，咪咪的内心就无法平静。

阿尔克离开了，自己终于可以喘口气了。

BOSS案件接连不断，咪咪根本没有时间静下心来好好思考。

她发动隐秘魔法，开始搜寻尼尼的下落。

DAY 3

「一周后，我可能会杀了你」

思绪纷乱如麻,咪咪最终还是追寻着尼尼的踪迹来到了这里。

情报班搜查了所有可能的地点，虽然尼尼都不在那里，但留下了一些蛛丝马迹，最终还是让咪咪找到了他。

远离都市喧嚣的乡村，房屋稀疏，人迹罕至。

就在探知魔法捕捉到尼尼身影的瞬间，咪咪也察觉到自己被尼尼发现了。

虽然距离尚远，但都能清楚地感知到彼此的位置。

尼尼率先行动，似乎在朝着山脉的方向移动。

他走走停停，仿佛在引诱自己靠近。

不知是设下了陷阱，还是想把自己引到人少的地方。

但无论如何，都必须去见他。

咪咪任由尼尼带领着，一步步走进了深山。

夕阳将树林染成一片茜色，两人尚未照面便已开战。

寻常情况下，这场战斗定会陷入僵持，演变成一场持久战。毕竟，两人的实力不相上下。

「代号33，你的每个动作都满是破绽。这样下去，就连普通任务都无法胜任」

尼尼的短刀抵住咪咪的脖颈。他看向咪咪的眼神冰冷至极，没有丝毫情感。

咪咪与尼尼交手，但凡出现一丝破绽便会致命，而如今的她却漏洞百出，根本称不上是一场战斗。

一旦面对尼尼，咪咪的情绪便开始失控。

自从经历了贾维德事件后，她内心的信念便开始动摇。自己究竟该何去何从，究竟想做什么，她已经迷失了方向。

就这样继续做杀手吗？自己想继续下去吗？还是就此放弃？如果放弃了，又要如何生活下去？

即使到了现在，她依然无法自己做出任何决定。

明明答应了艾米莉亚，说会带她去见尼尼，可如今却奉组织之命，与尼尼兵戎相见。

「我……究竟该怎么做才好……」

听到咪咪虚弱的声音，尼尼不禁苦笑。

「哈哈，那种事，来问预定要杀的目标吗？看来你相当困扰啊，咪咪」

尼尼解除了隐秘魔法，将短刀从咪咪身边移开。将短刀收回刀鞘后，他收回了精明干练的气场，用轻松的语气这么说道。

「尼尼背叛了组织，为什么还能这么若无其事？」

「好了好了。组织什么的先别说了。我们，现在对对方没有杀意。既然如此，任务结束前，不如悠闲度过吧？」

尼尼似乎不想谈论任何与组织有关的话题。

咪咪也因为正处于人生中最脆弱的时期，决定接受尼尼的提议。她需要时间思考。

「一开始就说了的。一周后」

「说起来，好像是这样。我也因为咪咪的到来很紧张啊。一不留神就会被杀掉也说不定。安心了，咪咪终于卸下防备了」

尼尼背靠着一棵粗壮的树干，深深吐了口气。

「要是我没卸下防备，尼尼会杀了我吗？」

「原话奉还。咪咪会杀了我吗？」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了」

「我也是，我也不知道了」

两人四目相对，彼此微笑。

「咪咪，你在这里等我一下。我去去就回，拿点东西」

和尼尼谈过之后，心情平静下来，咪咪开始做心理准备。

必须把艾米莉亚的事告诉尼尼。

尼尼说过，他过去是有家人的。

两人可能是失散多年的兄妹。

尼尼的亲妹妹。

不是像自己这样冒牌的妹妹，而是血脉相连的亲妹妹。

想要告诉尼尼艾米莉亚的事，刚要开口。

却说不出。明明只用问问他，是不是有个叫艾米莉亚的妹妹。

可一想到如果艾米莉亚和尼尼真的是兄妹的话，胸口就好像被紧紧抓住一样疼痛，从心底深处涌出一股难受的感觉。

「怎么了，咪咪？你不舒服吗？」

「没、没有，我没事」

咪咪不再勉强自己。反正就算现在说出来，也要等到艾米莉亚抵达汇合地点才能见面。就像尼尼说的，有的是时间慢慢聊。

要思考的事情已经够多了。要是再被这突如其来的、不知名的情绪所困扰，恐怕就寸步难行了。

「这样。像这样抛开任务地待在一起的机会可不多，所以有什么事一定就马上告诉我！」

尼尼留下这句话，面带微笑地消失了。

「这个，是给我换的吗？」

一分钟后，咪咪从尼尼手里接过了一套朴素的衣服。

「穿着任务服的话，会引人注目的吧」

「也就是说，要装扮成附近村子里的人？」

「没错。你也得帮我干活才行啊」

「干活？」

「因为一些原因，我暂时住在村里的人家里。你也一起来吧」

「这样啊，是什么原因呢」

虽然对这突如其来的安排感到疑惑，但咪咪还是乖乖地听从尼尼的话，换上了衣服。

她装扮成村民的模样，跟在尼尼身后走出了森林。

「哥哥，你回来啦～！」

「你回来啦～！」

距离村子很远的地方有一栋独立的房子。周围只有牧场和田地。

「我回来了～。牛奶，今天也卖完了，所以买了好多吃的回来哦～」

「「好耶！」」

大概是兄妹，家门刚打开，一个将近十岁左右的男孩和女孩就抱住了尼尼的腰。尼尼开心地抚摸着两人的头。

「快去给爸爸妈妈看看」

尼尼把一个用木头编织的篮子递给了兄妹俩。里面装满了面包和蔬菜。

兄妹跑进屋里后，尼尼向躲在身后的咪咪招了招手。

「那个，尼尼，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我，不是背叛组织了吗？所以要逃到很远的地方去啊。在到目的地之前的镇上偶然遇到了那对兄妹。明明还那么小，却扛着很大的包裹，到镇上来卖牛奶。我就忍不住买了」

「那就是契机吗？」

「是啊。因为我是那天的第一个客人。只买了一瓶就高兴成那样。看到他们那样，我也很开心。后来熟悉了，听说了他们的情况，说是父母腰受伤了不能工作，所以他们在代替父母工作」

「知道这件事后，就决定帮忙了吗？」

「不知不觉就。一开始他们的父母也很警惕，但看到兄妹俩和我亲近的样子，以及我的工作态度后就相信了我。不知不觉就成了住家帮工。本来没打算久留的，但已经过去两周了」

尼尼望向屋内的眼神，和望向咪咪的眼神很像。

DAY 4

凌晨五点。咪咪正在打扫牛棚。

被介绍说是尼尼妹妹的咪咪，也和尼尼一样被允许留下来了。这多亏了尼尼得到了这户人家的信赖。明白这一点的咪咪，主动承担起了工作。

『听好了咪咪，我们得装作普通人的样子。魔法只限于探查系，其他的就别用了。工作也不要太认真了哦』

所以，咪咪就磨磨蹭蹭，偷懒地做着工作。

「姐姐好厉害！你和我们也差不了几岁，却和爸爸一样起得早，干活又快又干净！」

「玛丽，我可是比你们大四岁呢」

「绝对是骗人的！声音这么可爱，个子也和我们差不多嘛！」

扎着栗色麻花辫的玛丽，一边摇晃着脑袋，一边缠着咪咪。

「那、那个嘛」

一时之间找不到反驳的话语，咪咪支支吾吾起来。

「喂，咪咪！今天牛奶卖完后，和我来场剑术比赛吧！哥哥说了！说你可能比哥哥还强！怎么可能！」

「我奉陪到底，不过先把工作完成吧」

「知道了！」

玛丽的哥哥卡洛斯，朝田野飞奔而去。

今天早上的工作，是咪咪和玛丽负责牛棚的清扫和喂食。尼尼和卡洛斯负责开垦田地。

咪咪只是听玛丽和卡洛斯的父母口头说明了一下，就熟练地干起活来。到中午时分，她已经可以让玛丽教更高效的方法了。

「午饭前把牛奶挤完就行了吧」

「是的！午饭后要是不马上进城，天就黑了」

「那我们赶快开始吧」

咪咪按照玛丽的说明，开始挤牛奶。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牛奶的产量很少。

「真奇怪啊」

「姐姐你这样可不行！这孩子不喜欢被用力挤，而是，怎么说呢，它喜欢慢慢、慢慢、慢慢来的感觉？姐姐你可能有点太快了！」

玛丽做了一次示范。看着喷涌而出的乳汁，咪咪瞪大了眼睛。

「我，不太擅长和动物打交道……。请多多指教」

「交给我吧！我会把一切都教给你的！」

大概是咪咪拜托自己让她很开心吧，玛丽干劲十足地，仔仔细细地讲解起每头奶牛的特点。最后，虽然比不上玛丽，咪咪也已经可以挤出相当数量的牛奶了。

将挤出的牛奶装满牛奶桶，正准备离开牛棚的时候，咪咪听到有人在叫她。

「回去之前，一起喝吧！」

玛丽翻过水桶当作椅子，并在两个杯子里倒上了牛奶。

「我可以收下吗？」

「当然啦！刚挤出来的是最好喝的！」

玛丽把杯子塞到表示客气的咪咪手上，然后将自己那杯一口气喝干。

看着嘴唇周围沾了一圈白色奶渍、长舒一口气的玛丽，咪咪也把杯子凑到嘴边。一开始还想着慢慢地、一小口一小口地喝，但刚一尝到味道，她就停不下来了。

「多谢款待。玛丽说得对，这是我喝过最好喝的牛奶了」

「是吧是吧是吧！还可以再来一杯哦！」

咪咪不断把牛奶灌进胃里，直到身体难以动弹为止。

为了低温杀菌，尼尼和卡洛斯用火魔法加热牛奶桶。咪咪在一旁观察火候的控制和杀菌所需的时间，玛丽则趁机准备午餐。

听完兄妹介绍的可以轻松制作黄油的方法后，咪咪立刻开始尝试。她快速摇晃装着牛奶的带盖小桶，瞬间就做好了黄油。兄妹都被她的速度惊呆了。

午饭后，四人一起去卖牛奶，直到天快黑才回家。晚餐是卡洛斯做的。

因为父母腰疼无法行动，他们把饭菜端到父母的卧室。不仅如此，为了让父母和他们一起吃饭，他们还把桌子和椅子搬进了卧室。

玛丽和卡洛斯争先恐后地向父母讲述今天发生的事情，等他们说完后，夫妻俩将目光转向咪咪。

「因为你是伊安的妹妹，所以我们想你一定是个勤劳善良的孩子，听完玛丽和卡洛斯说的，看来确实如此。谢谢你，能在我们家待久一点就好了」

兄妹的母亲满怀期待地看着咪咪。

伊安是哥哥的假名吧。在组织里，因为任务需要，会使用假名。自己知道尼尼的几个假名，但这个还是第一次听到。

咪咪没想到会被这么说，停下吃饭的手，顿了一下才开始说话。

「不用谢。玛丽和卡洛斯也很勤劳。都那么瘦小，但今天也在努力卖牛奶。我不知道能在这里待多久，但至少想等到你们两位的腰都好起来」

「这怎么行，给素不相识的你添这么多麻烦。玛丽，卡洛斯，别忘了每天都要感谢伊安和咪咪」

父亲锐利的目光扫向兄妹俩。

「哥哥，姐姐，谢谢你们！就这样一直待在这里吧！」

「哥哥，谢谢你。再教我练剑吧。咪咪，也谢谢你了」

咪咪心里充满了不习惯的害羞感情。

「卡洛斯，说到剑术，我们来比试一下怎么样？」

「对哦！我们现在就开始吧！」

看到卡洛斯因为被父母训斥“吃完饭再去”而垂头丧气的样子，玛丽笑了。

咪咪一边喝着已经彻底凉了的汤，一边注视着眼前这和睦融洽的一家，心中真切地感受到了家的温暖。

确认兄妹睡着后，尼尼和咪咪，两个人一起给夫妇做了腰部按摩。

确认房门关好后，两人便钻进了阁楼。那里是两人的房间。

房间里只有一张简易的床，是用搬来的稻草堆成形状，再铺上床单做成的，但对于无论在什么环境下都能睡着的两人来说，这不仅没有任何问题，还能让他们睡得很熟。

躺在床上，咪咪摸着尼尼的耳垂。

「你今天摸得也太多了吧。怎么了？」

「伊安」

「……怎么了？干嘛叫我的假名？」

咪咪直勾勾地盯着尼尼的眼睛，很满足似的移开了视线。

「我在想，原来这就是家人啊。感觉很奇妙」

「很憧憬吗？」

「我是在憧憬吗？世界相差太大了，我甚至无法想象自己成为其中一员」

尼尼轻轻拿开了咪咪捏着他耳垂的手指。

「也许那样更幸福吧」

「为什么？」

「因为一旦能够想象，现在的自己就会感到痛苦。一旦体验过，知道那是无法再拥有的东西，就会一生都被丧失感折磨。如果从一开始就不知道，就不用承受这种痛苦了」

尼尼低声说了一句“抱歉，我说的话太冷漠了”，背对着咪咪躺下了。

「尼尼……不，没什么。晚安」

的确，咪咪无法理解失去家人的痛苦。

对家人的憧憬，在咪咪心中一点一点地积攒起来。

DAY 5

「「一路顺风！」」

「天黑之前要回来哦——」

「我们走了」

午饭吃完后，尼尼和咪咪拉着装满牛奶桶的货车，在兄妹的目送下出门了。兄妹最近也累积了不少疲劳，所以暂时由他们两个负责把牛奶运到镇上卖。

「只有我们两个，还真有点紧张呢。能顺利卖完吗」

「今天量挺多的呢。咪咪又不爱说话，看来只能我加油了」

「尼尼就会欺负我」

这样轻松的闲聊话题，很快就被聊完了。

咪咪有很多话想对尼尼说。

因为贾维德的事，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做杀手，不明白自己当初为什么要杀露丝。还有艾米莉亚的事。还有BOSS案件的事。

明明有很多话想说，却说不出口。

为什么？什么原因？是害怕知道答案吗？

就算对话中断，他们的脚步也没有停下。

「我们啊，除了组织的事、任务的事，就什么都没有了呢」

大概是觉得话题难以为继，尼尼如此说道。

「是啊。我们有的，就只有杀戮。本来应该是这样的。呐，尼尼。尼尼为什么──」

咪咪突然闭上了嘴。因为探知魔法捕捉到了什么人。

「咪咪，你察觉到了吗？」

尼尼停下脚步，发动了隐密魔法。

「嗯。我们回去吧」

原地只剩下了一辆推车。

尼尼和咪咪每次离开家，都会施放探知魔法。

探知魔法可以暂时性、部分性地强化感官。比如，强化听力，扩大可听音域。不仅如此，还可以屏蔽生活音等多余的声音，只识别异响，或者只接收特定场所的声音等等，效果因魔法和个人能力而异。

实战班的人员理所当然地学习了高等级的探知魔法，所以尼尼和咪咪几乎同时察觉到家里出了状况。

以最快速度赶回家的两人，发现三名粗暴的男子正准备破门而入。听到卡洛斯呻吟声的瞬间，咪咪先于尼尼行动了。

三名男子瞬间便失去了意识。

解开隐密魔法的秘密，立刻朝卡洛斯跑去，为他处理伤口。

「卡洛斯，没事吧！？ 再忍耐一下，我这就给你用镇静剂」

卡洛斯因为剧痛无法认清咪咪，只是粗重地喘着气。

他的右臂上有一道刀伤，从肩膀到上臂，深深地裂开。

咪咪拿出简易医疗包，对伤口进行消毒，并按压止血。

「咪咪，交换。伤口缝合由我来」

尼尼从后面伸出手。深知尼尼巧手的咪咪，一边继续按压止血，一边侧身避开，以免妨碍尼尼。

尼尼的动作没有一丝多余，卡洛斯的伤口转瞬间就被缝合完毕。

包扎完毕之时，或许是镇痛剂起了作用，卡洛斯睁开了眼睛。

「哥哥，咪咪，玛丽、玛丽没事吧？」

「嗯。没事。你保护了玛丽，真勇敢」

「我没事！谢谢，谢谢卡洛斯！我还以为，要死了呢！」

看到玛丽嚎啕大哭，卡洛斯安心地笑了笑。

「尼尼，不愧是你。我可做不到那么漂亮的缝合」

尼尼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兄妹俩。

该怎么形容呢？那是一副仿佛下一秒就要哭出来、想要把两人拥入怀中的表情。

「卡洛斯，玛丽，到这边来」

话音刚落，紧张感便弥漫开来。房间深处，夫妇俩相互搀扶着站着。父亲的手中握着一把锄头。

「怎么了？那些暴徒都昏过去了。要恢复意识还需要一段时间」

「咪咪，谈一谈吧」

父亲手中的锄头，微微颤抖着。

「谢谢你们救了我的儿子，也救了我们。可是，你们冲进来打倒他们的时候，就像是凭空出现的一样。打倒他们的速度快得惊人，动作也太过熟练了。我怀疑，那三个人会找上我们，其实是因为你们？你们说你们是兄妹的时候，我就觉得奇怪了，你们一点也不像。你们到底隐瞒了什么？」

咪咪无言以对。

那三个暴徒，和组织没有关系。那种货色，组织里根本没有，更何况，同属一个组织的人，从外表和举止就能分辨出来。如果真是组织要对他们下手，也绝不会是这种方式。

自己和那三个人毫无瓜葛，这一点她可以断言。

可是，他们确实隐瞒了一些事，这一点她无法否认。

就在咪咪不知该如何作答的时候，尼尼低下头说道。

「给你们添麻烦了，我们这就走，谢谢你们的照顾」

竟然就这样，像被赶走一样地离开这里。

咪咪边走边用眼角余光瞥了一眼，只见那对夫妻的眼中还残留着一丝恐惧，而卡洛斯和玛丽则是一脸困惑。就这样，她被尼尼拉着，离开了这栋房子。

「尼尼」

「怎么了」

咪咪追赶着朝城镇方向走去的尼尼的背影。

「那个道别的方式，那个」

「伤心了吗？那种程度很正常吧。如果是为孩子们着想的父母，那是理所当然的行为」

尼尼面无表情地说。就好像什么感觉都没有一样。

「对不起，是我不好。如果我没有解除隐秘魔法，就不会变成这样」

「迟早会被发现的。这不是咪咪的错。而且，今后也不能保证不会把他们卷进来，现在这个时机刚刚好」

「至少最后，想和卡洛斯和玛丽道个别」

「这个没问题。明天，我们偷偷去见他们两个」

DAY 6

「接下来是买这些和这些。预算有限，尽量买便宜点的」

「了解」

离开家后，在城镇附近露宿的两人分头购物去了。

因为时间紧迫，尼尼没有详细说明购物的目的。

不过，从购物的内容来看，咪咪多少猜到了尼尼想做什么。

尼尼列出的材料在中午之前都已备齐。

鞣制皮革。铁块。木材。金属丝等等。

「尼尼，东西都买齐了。接下来呢？」

「用这些材料来做各种东西」

两人背着大包小包的材料，向着城镇中心走去。虽说比不上大都市，但维持城镇的基本机能还是绰绰有余的，政府、银行、市场、各种专卖店等，虽然规模不大，但也一应俱全。

「尼尼，你挺有钱的嘛。竟然能买这么多材料」

「还行吧。因为有想买的东西，所以拼命做任务攒了钱。材料比想象中便宜，钱还剩了不少」

「之前尼尼也说过呢，有想买的东西。到底是什么呀？」

「很快你就知道了。好，到了。大叔！在吗？在的吧？」

尼尼在一栋在城镇里也算得上大的粗犷建筑前停下，毫不客气地把头探进了敞开的窗子里。

「哦，在的——是为了那件事吧？进来进来！」

里头传来洪亮的声音。尼尼毫不犹豫地跨过门槛。

咪咪也跟着尼尼走了进去，顿时感到热浪袭人，金属敲击声此起彼伏。

这里是镇上工匠们聚集的工房。

工房采用挑高结构，屋顶很高。各个作业空间用木板隔开，各种各样的工匠正在挥舞着手臂，施展着他们的技艺。

「大叔，可以借用一下这个地方吗？工具什么的也要」

尼尼亲切搭话的对象是一位肌肉发达的年长男性。莫非是五金店的老板？他周围摆放着各式各样的东西，从武器到家用菜刀都有。

「哦哦，随便用随便用。毕竟你帮了我大忙啊」

「我才该说谢谢你。评价怎么样？」

「大家都说好。说好握又锋利」

「那就好。对了，还没说呢，我今天就要离开这个城镇了」

「什么！你这家伙，这种事要早点说啊！晚上有空吗？我去送你！」

「很遗憾，我没时间。虽然很可惜，但没办法」

「唉。我也不问理由了。真是的，来去都这么匆忙。那堆行李，看来你还会用到其他工具吧？我去跟隔壁的家伙说一声，你尽管用吧」

「谢谢！」

在尼尼肩上重重地拍了几下的男人，走向隔壁空间的工匠搭话去了。

「尼尼，那位是」

「从我来到这个镇上，就经常借用这里的工房，那时候认识的工匠。他很认可我制作的刀刃。他说想让我教他制作方法，我只告诉了他要点，他就马上做出来了。不愧是工匠啊」

尼尼望着附近的磨刀石，目光柔和。

「尼尼，那个」

「我父亲以前就是做这个工作的。他做的医生用手术刀，好像是最有名的。我还没懂事的时候，说是为了继承家业，被灌输了刀匠的入门知识。仅此而已。那么，开始制作吧。咪咪就用魔法帮我。有像你这样能精细操控魔法的助手的话，我觉得傍晚之前就能做完。拜托了」

「了解」

尼尼在谈及过去的时候，脸色没有变化。而在说其他事情的时候，都会露出符合内容的表情。

咪咪没有深究，不停回应着尼尼接连不断提出的高难度指示。

「嗯。总算赶在日落前完成了呢。多亏了咪咪精准的温度调节。帮大忙了」

金属加工时，需要经过反复快速加热和冷却的工序。因此温度是关键，即使是咪咪，也要费尽心思才能配合尼尼所要求的严格温度和时间。

「没有的事。这都是尼尼手法好。真是了不起的技术」

「也没什么了」

尼尼丝毫没有表现出害羞的样子，只是用布仔细地擦拭着制作完成的物品。

当他们把所有东西都搬到小推车上时，身后传来用洪亮嗓门发出的声音。

「伊恩！你们要走了吗！」

「大叔。谢谢你。多亏了你我们才能完成」

「这些，是给那俩孩子的礼物吧？真不容易啊。我们以后也从他们那里买牛奶」

「那就帮大忙了」

「一路顺风。有空再来啊」

「嗯。等安顿下来之后」

他们互相拥抱，拍打着对方的背。

然后两人便爽快地分开，没有回头。

「真想再来呢」

「应该不会再见面了吧」

「为什么啊」

尼尼握着推车的把手，露出了笑容。

「因为我们是杀手。本来，我们和那些人，和卡洛斯他们，就不该扯上关系。一一直在杀人，还厚着脸皮去和他们玩，这种事我做不到」

「是，呢。尼尼也会，想这种事啊。我都没想过。对卡洛斯和玛丽的举动也是」

咪咪印象中的尼尼很淡漠。对任务以外的事、对组织以外的人尤其如此。

「发生了很多事啊」

尼尼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似的，直直地望着前方。

拉着推车去的地方，是一直卖牛奶时候去的城镇边缘。之所以特意选择边缘，是为了卖给进出城镇的人。当然，城镇中心同行施加的压力太大，不让他们卖也是原因之一。

兄妹在那里用还残留着稚气的嗓音，拼命地沿街叫卖着牛奶。卡洛斯明明伤口还很疼，却只用一只胳膊干活。

尼尼和咪咪把推车放在路边，爬到树上。

「咪咪。使用隐密魔法。还有散声魔法」

「了解」

确认魔法发动后，尼尼提高了声音。

「卡洛斯！ 玛丽！」

「哥哥！？ 在哪儿！？」

「姐姐也在——！？」

兄妹不知声音从哪里传来，开始原地打转。

「我们在这儿。到树林附近，路边的位置来」

咪咪在他们头晕目眩之前，这样说道。兄妹俩乖乖地靠近了。

「在哪儿——？ 好像有个小货车——？」

「这是姐姐你们的——？ 为什么躲起来——？」

「对不起。我们以后，不会再见卡洛斯和玛丽了」

「「为什么呀！？」」

看着又要哭出来的二人，咪咪心里很痛。

「因为我们是坏～人，所以不能再见了」

「哥哥你们才不是坏人呢！虽然爸爸妈妈说靠近很危险，但我才不相信！」

「我也是！你们对我们那么好！」

看着他俩七嘴八舌地说着，尼尼叹了口气，劝说道。

「不行哦，不能那么轻易相信别人。爸爸妈妈说的是对的，要相信他们」

「我们不会再回来了，永别了」

「「不要啊！」」

兄妹的声音完美地重叠在一起。咪咪能感觉到身旁的尼尼轻轻地笑了。

「抱歉。不算是补偿，但我们在货车上准备了礼物。你们看盖着的布下面是什么？」

兄妹掀开布一看，顿时欢呼起来。

「玛丽手上拿着的是爸爸妈妈用的束腰。腰不好的时候，或者感觉快要犯病的时候就可以用」

「这个怎么用啊？」

「帮他们围在腰上，稍微系紧一点就可以了。卡洛斯手里拿着的是按照你俩的体型做的锄头」

「哇，太棒了！我也可以挥动了！」

「剩下的就是一些农具。根据你们的成长阶段，每样都做了三种尺寸。还有照顾牛用的各种小工具」

兄妹开心地摆弄起农具来。

「那么，要帮爸爸妈妈的忙哦。兄妹要一直好好的」

「哥哥谢谢你！」

「姐姐也谢谢你！」

看着咧嘴笑的兄妹，尼尼满意地点了点头。

尼尼渐渐和沉迷于礼物的二人拉开距离，咪咪也跟了上去。因为消除了脚步声，所以兄妹当然没有察觉。

「哥哥，咪咪，最后来决一胜负吧！」

「你们还在吧？回答我呀！」

即使听到了这样的话，尼尼也毫不犹豫地往树林深处走去。

「尼尼，好歹也说声再见吧」

「不行。那样对他们不好。我们这种人，还是让他们早点忘记比较好」

咪咪差点像往常一样听从了尼尼。

尼尼说得对。为了不给他们留下深刻印象，就这样离开比较好。

即使如此，咪咪还是拉住了尼尼的手臂。

「回去吧。好好地，跟他们说再见吧」

「你，有听我说话吗？」

「听了。道理我都懂。可我就是不能接受。告别的话，能说的时候应该好好说的！」

之前那些目标的面孔，忽然浮现在脑海，让咪咪忍不住说出了这样的话。

尼尼还是第一次见到咪咪如此激动，一时之间，竟然有些无措。

咪咪抓住这个机会，成功对尼尼施加了束缚魔法。趁着尼尼解除魔法的空隙，咪咪解除了隐秘魔法，大声呼唤卡洛斯和玛丽。

兄妹径直朝着树林奔去，用尽了全力。

「为什么要逃跑啊！不带这样的啊！」

「昨天都没好好告别，今天就让我们好好说再见嘛！」

卡洛斯一边说着，一边挥舞着不知从哪里捡来的木棍，指向尼尼，玛丽则哭泣着，紧紧抱住咪咪。

「对、对不起。哥哥他，有点不好意思」

「原谅你！来吧，决斗！不许逃跑！告别的事之后再说！」

为了应对冲过来的卡洛斯，尼尼摆好了架势。

他躲过挥来的木棍，一把将卡洛斯抱进怀里。

尼尼注意到卡洛斯握着木棍的那只手臂上的伤痕，眼角泛起泪光。

「卡洛斯。要好好保护妹妹啊。你一定可以的」

「嗯、嗯。哥哥，你怎么哭了。别哭啊。你这样，我也，我也」

咪咪静静地看着怀里默默哭泣的玛丽，以及强忍泪水紧紧抱住卡洛斯的尼尼。

两人和卡洛斯、玛丽告别后，为了前往尼尼的目的地，正走在一条没有路的路上。

穿过森林，翻过高山，远离人烟。

「咪咪。你刚才做得好啊」

「什么？」

「别装傻了。你阻止了想要离开的我」

两人轻松越过架桥才能渡过的河流，继续交谈着。

「我不后悔当时的行动。就应该那样做的」

「咪咪你也成长了啊。只有我还被过去束缚着吗」

「现在，我们要去的地方，也和尼尼的过去有关吗？」

「是」

然后对话便戛然而止，两人只是一味地迈动着脚步。锻炼有素的脚力，加上超越常人的身体强化魔法，即使不使用隐密魔法，也不可能被人轻易察觉。以这样的速度移动，尼尼估摸着明天就能到达。

甚至连进食都是在移动中解决的，他们一直跑到深夜。

两人在一棵大树上，用树枝和树叶搭了一张简易的床，透过树叶的缝隙，仰望着夜空。

「可以问我们要去哪里了吗」

咪咪停止了触摸尼尼耳垂的动作，率先开口问道。

她注意到尼尼心跳加速，还微微出了些汗。看来尼尼打算从现在开始，讲述过去的事情了。

「我也正想说呢。我们要去的地方啊，是家哦」

「在这种、荒无人烟的地方？」

「嗯。为了不让组织发现，我特地在国家边境附近建了房子」

「难道说，尼尼借钱也要买下的东西，就是」

「嗯，是家」

「只借钱可不够吧，你还有做副业吗？」

副业应该是被禁止的，但如果是尼尼的话，也许能避开组织的监视。

「真敏锐。我利用休息时间和假日，偷偷做些刀剑、菜刀之类的刃物来卖。本来就是为了不让手艺生疏才做的」

「你之前说过，你父亲对你进行过严格的技术训练」

「说是训练，不如说是被暴打出来的。从我有记忆开始就是那样。只要失败，那家伙就会动手。母亲不敢违抗他，所以只能装作没看见」

尼尼身上那些细小的伤痕，也许并不全是任务中留下的。

「尼尼的家庭关系，不太好吗？」

「糟透了。那家伙唯一值得尊敬的地方，就是那高超的锻造技术。除此之外，他就是个人渣。最不可原谅的是，他在外面和别的女人有了孩子，还把那孩子带回了家。就因为这件事，母亲的精神变得很不稳定，而那孩子，不但要和亲生母亲分开，还要忍受我母亲的虐待，真是太可怜了。她什么也没做错啊」

「你说的那孩子，是指」

「我的妹妹。她曾经是我的救赎。因为父亲，我的人生除了修炼，别无其他。我甚至都不记得自己有和朋友玩耍的记忆。在日复一日为了成为工匠而生活的日子里，我找不到任何意义，只有和妹妹在一起的时候，我才能感到片刻的轻松。我想，她也是一样的」

「一直以来，都是这样支撑着活下去的啊」

「要是没有彼此扶持，早就垮掉了」

「谢谢跟我说了这么多。明天就要去尼尼盖的房子那里，对吧？真期待。很早就要出发吧？」

「也不用这么刻意地转移话题吧。听我说嘛。其实我一直都很想找人倾诉。我不是想要寻求安慰，只是想说出来而已」

和之前的目标一样。那些痛苦到无法说出口的过去，一旦开了个头，就会像寻求宣泄的出口般，滔滔不绝地说个不停。

尼尼也是一个背负着痛苦的人。

「谢谢你。咪咪应该也察觉到了吧，我失去了我的妹妹。那是我人生中最痛苦的事。在今后的人生里，我会永远被囚禁在其中」

尼尼顿了顿，接着说道。

「是我的错，妹妹才会死」

尼尼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颤抖。

咪咪感觉到他的呼吸变得急促，于是帮他擦去了额头的汗水。

「我们在玩捉迷藏。每次父母吵架，都会把自己关在大房间里。所以那段时间，我和妹妹能在家中走动。当然也不用修行。那周是圣诞节，佣人们也提早放假了，真的是只有我们两个人。我很兴奋，心想这会是有史以来最棒的一次捉迷藏。所以我们都想赢过对方。咪咪，你知道捉迷藏必胜的方法是什么吗」

「是去生活圈以外的地方」

「没错。对小孩子来说，他们的生活圈就是家里面。我以前玩捉迷藏的时候，只有一次躲到外面去过。结果回家的时候，看到妹妹哭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厉害。当时我虽然还是个孩子，但也知道是自己做错了事，从那以后就再也没躲到外面去过。可是，这件事却一直留在妹妹心里吧。我只是正常地藏起来而已，但妹妹因为一直找不到我，就以为我跑到外面去了。所以，当听到有人按门铃的时候，她大概以为是我回来了。妹妹没有丝毫戒备，就把门打开了。而站在门口的，是一个陌生的男人」

「那个，陌生的男人」

「是个杀人狂。专门盯有钱人家的那种。杀人狂问妹妹，她的父母是不是在家。面对着举起刀的杀人狂，吓得僵住的妹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我用着还很不熟练的身体强化魔法，好不容易才把自己挤到妹妹和刀之间。至今都无法忘记，那把杀人狂手里拿着的、刀刃钝得都已经生锈了的刀，划过我身体的感觉」

尼尼轻轻抚摸着自己的右臂，仿佛在摩挲着什么。衣服下面，是至今仍留在右臂上的、如同闪电般形状的伤疤。

「原来，尼尼进组织之前的伤，是这样来的啊」

在组织的设施里，在正式成为研修生之前，都要过着二到四人一间的集体生活。

在尼尼转入组织，确定要和咪咪住同一个房间的那天，咪咪偶然撞见了尼尼换衣服的场景，看到了那道伤疤。

「是啊。这道伤疤永远都不会消失。我曾经用这道伤疤为代价，保护了妹妹一次。但是，没有第二次了。这是理所当然的吧。小孩子怎么可能打得过大人，更别说还是一个杀人狂。被刀割伤的疼痛，加上失血过多，我的意识逐渐开始模糊，就在这时，我隐约看到父母赶了回来。与此同时，妹妹喷出一口鲜血，倒在了地上。妹妹的血溅进了我的眼睛，视野被染成一片鲜红，我的意识也随之陷入了黑暗」

说到这里，尼尼停止了讲述，他闭上那双映照着夜空的双眼，用左手紧紧握住了右臂。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现在我终于了解尼尼了。也明白你为什么会帮助卡洛斯和玛丽了」

尼尼虽然温柔，但绝不是什么烂好人。他为那对兄妹所做的事，显然已经超过了温柔的范畴。

他是把那对兄妹，与自己曾经和妹妹相依为命的经历，重叠在了一起。

「该说是帮助吗？不，被帮助的是我。当歹徒试图闯入那栋房子的时候，幸好我赶上了。感觉就像救赎了过去的自己。稍微报答了那个救我性命的人吧」

尼尼睁大眼睛，脸上露出淡淡的微笑。

云层间，一弯新月探出头来。两人眯起眼睛，感受着月光。

风停了，尼尼再次开口。

「只有我，活了下来啊」

「可以问问，是谁救了尼尼的命吗？」

「当我恢复意识的时候，在一望无际的白色空间里，我看到了一头暗淡的金发」

暗淡的金发。加入组织。仅凭这些信息，一个人影浮现在脑海中。

「是杜奥吗」

「嗯。是杜奥救了我的命。杜奥那家伙性格谨慎，说是无论如何都需要我父亲的手术刀，没预约就来了我家。结果，碰上了刚杀了我父母的杀人犯。说是那个杀人犯身手还不错，他没控制好力道，一不小心就杀了他。所以杜奥是我的恩人。他救了我的命，还替我报了仇」

「尼尼是被杜奥招募进组织的吧」

「不，反过来。他的杀人手法干净利落，一看就不是普通人，是我求的他。我求他收我为徒。他问我为什么要当他的徒弟，我回答说，因为我想杀掉像杀害我父母那样，犯下罪行的罪犯。然后，他说不能收我为徒，但可以让我加入组织，就这样，我变成了现在的样子。后来我才知道，组织的理念是只接受针对重罪犯的委托。所以我才能转进去吧。因为我想成为杀手的理由，与组织的理念一致」

咪咪听说过转入的人真的很少见。几年才有一个，或者根本没有。听了尼尼的话，她理解了。

「结果，尼尼却背叛了组织。放走了目标。」

「那个理念是假的。或者说，在中途被扭曲了。我放走的目标，是根本没有犯罪的普通人」

咪咪停止了呼吸。甚至感觉心脏都停止了跳动。

果然，是这样啊。

BOSS案件，目标是无辜的人。

自己，杀害了许多无罪的人。

「对不起。尼尼放跑的目标，被我找到了，现在，说不定，已经被，其他人，杀掉，了」

咪咪感觉到自己的脸越来越白。

「就算咪咪没找到，情报班迟早也会找到的。既然被组织盯上了，总有一天会被发现，我也跟他说过这件事。他应该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了。多亏我把他放跑了，他还多活了几天。能为他争取到这段时间，已经很好了」

「找到尼尼放跑的目标，是BOSS案件，所以，我没想太多」

「BOSS任务，是通过BOSS事先核实，再加上截止期限很短这两点，来避免让实际行动组的人产生怀疑。多亏咪咪提醒了我。以前我经常说，要多和人接触，找到作为杀手的自己和正常生活之间的平衡点。我也觉得应该尝试一下，所以尽管时间紧迫，我还是抽出时间和目标聊了聊。结果发现，他根本就不是什么罪人。我还专门去核实过了」

至今为止，自己一直认为BOSS案件很特殊，所以从未产生过任何疑问地完成了。

「到底，为什么要，对普通人下手」

「本来是想查清楚目的的，但还没来得及就被发现了。只是，无论什么理由，对普通人下手这种事我绝不允许。虽然这话由我这个杀手来说很奇怪，但正因为是杀手，正因为杀了人，我才更不能退让。战争的时候，士兵是为了等待着他们的家人，为了国家，才能杀人。而我，是因为对方是重罪犯，才能杀人。我认同组织的理念，所以才一直执行任务，但现在，这个理念崩塌了，我无法再留在组织。哪怕，这意味着要背叛我的救命恩人杜奥」

尼尼的声音里，充满了觉悟。

尼尼翻了个身，与咪咪四目相对。

「咪咪的任务期限快到了吧，你打算怎么办？杀了我吗？」

咪咪闭目沉思了一会儿。

她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听了尼尼的身世，她终于可以断言了。

艾米莉亚和尼尼，毫无疑问是兄妹。

和艾米莉亚的痛苦相比，和尼尼的痛苦相比，自己的感情怎样都无所谓。

如今，她依然无法理解自己的内心。迷茫依然存在。

即便如此，她也明白了一件事。

跟随直觉，让艾米莉亚逃走，是正确的。

听了艾米莉亚和尼尼各自的经历，她觉得。

这两个人应该再次相遇。

「尼尼。请冷静地听我说。你妹妹的名字，是不是叫艾米莉亚？」

「……你为什么知道？」

咪咪还是第一次见到尼尼慌乱的样子。

「我和哥哥一样，在一次BOSS案件中，放走了目标。因为她没有犯罪，因为想让她见到想见的人，所以我这么做了。那个目标的名字，叫做艾米莉亚。或许就是尼尼的妹妹」

DAY 7

尼尼原本要去的地方，是国家的边境。

咪咪和艾米莉亚约好的汇合地点，同样也在国家的边境。

组织不愿意踏足国外。所以靠近国境线、可以随时逃往国外的场所，反而是最安全的。

尼尼的目的地和咪咪的目的地相距不远。因此，两人比艾米莉亚更早地抵达了汇合地点。

昨天晚上，当咪咪把艾米莉亚还活着的消息告诉尼尼时，尼尼说在亲眼见到之前，他无法相信。那时他立刻睡下，稍作休息恢复体力后便出发了，直到现在。

在移动的过程中，他们一言不发。

不知等了几个小时。在杳无人烟的森林中，艾米莉亚终于出现了。

凌乱的头发。胳膊和腿上大大小小的伤口。因睡眠不足而出现的黑眼圈。

曾经那位住在宅邸里光彩照人的大小姐，已经不见踪影。

取而代之的，是她那双充满希望的，闪耀着光芒的眼眸。

咪咪首先现身了。

「咪咪。你还好吗？」

「这句台词应该我说才对。抵达这里你辛苦了」

「哥哥呢？」

「在那之前。尼、你哥哥的名字，是伊安，没错吧？」

「没错。伊恩·施瓦利埃。是我哥哥的名字」

咪咪的直觉是对的。明明只是个假名，但被叫做伊安时，尼尼的氛围就会变得柔和起来。

「伊安。出来吧。艾米莉亚已经到了」

尼尼从树丛中飞奔而出。看来是忘了施加消音魔法，落地声清晰可闻。

面对面的两人摇摇晃晃地，迈着不稳的步伐彼此靠近。

彼此似乎发不出声音，只能听到急促的呼吸声和类似呜咽的声音。

直到彼此的脸庞变得清晰可见，他们才停下脚步。

几秒间，时间仿佛静止，两人只是彼此凝视，接着，一滴泪水从艾米莉亚的眼角滑落。

看到这一幕，尼尼跑过去，抱住了艾米莉亚。

艾米莉亚在他怀中颤抖，尼尼紧紧抱着她，抚摸着她的头发。

感到安心的咪咪为促成两人的重逢而欣慰，于是打算离开，给他们独处的空间。

然而，她的双腿却动弹不得。平时可以随意操控的身体，此刻却完全不听使唤。

原因很明显。在温暖的情感缝隙间，有什么东西渗入了进来。

当意识到尼尼和艾米莉亚是亲兄妹时，涌上心头的那股莫名的感情。

尼尼现在正拥抱着与咪咪不同的、血脉相连的真正家人。

而自己，是孤身一人。

放走了尼尼，加上之前放走的艾米莉亚，两次任务失败。

上头这次终该会察觉了吧，咪咪是在故意放弃任务。

也就是说，是对组织的背叛。

名为『容身之处』的组织已经没有了。

自己舍弃了『容身之处』，选择见证眼前的景象。

明明是自己促成了他们的重逢，明明做了想做的事情应该感到幸福才对，可为什么心里却如此难受。

不知为何，脑海中浮现出自己和艾米莉亚的身影交叠的画面。

如果站在那里的，是自己。

自己刚才，到底在想些什么？

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的感情变得如此容易动摇了。

这样的话，还不如以前的自己。什么都不去想，也就不会有任何感受。不用被莫名其妙的感情所左右，也不会感到痛苦。

咪咪还在和心中翻江倒海的感情做斗争的时候，尼尼和艾米莉亚已经开始互相讲述彼此是如何死里逃生的了。

「原来如此，艾米莉亚也被医生救了呢」

「这都得益于你父亲技术高明。为了得到你父亲的手术刀，竟然同时来了两位医生」

「虽然很不愿意承认那家伙的功劳，但我们能活着真是太好了。不过，如果我们都平平安安地活着，也就不会像这样见面了。这都是托了咪咪的福。谢谢你」

「说得对。我对咪咪的感激之情，真是无以言表。这份恩情，我将铭记一生。谢谢你」

两人跑到咪咪身边，同时抱住了她。

「不客气」

不同于语言带来的温暖，这种直接的温暖，正因为直接，所以单纯而强烈。

之前那种黑色的感情，就像谎言一般被收回心底。

好想就这样一直下去——明知不可能，却还是忍不住去奢望。

咪咪甩开心中那份不舍，推开了两人。

「艾米莉亚也累了吧，我们快去伊安的家吧」

咪咪提议去尼尼的目的地。那是尼尼打算作为藏身处的场所。应该能安心地休息。

「伊安？为什么这样叫我？」

「艾米莉亚在这里，我觉得那样称呼比较好」

咪咪暗自决定，在艾米莉亚面前就叫伊安。虽然尼尼这个称呼是代号的谐音，但也包含着像哥哥一样仰慕的意思。

在真正的妹妹面前，像妹妹一样撒娇让她感到不好意思。

「没关系的。真不像你。像平常那样叫我尼尼我反而更安心」

「我也觉得那样比较好」

两人说着，若无其事地开始行走。

这一次，咪咪毫无保留地，为两人能够重逢感到高兴。

咪咪和尼尼轮流抱着艾米莉亚，一刻不停地赶路。

夜深了，他们终于到了家。

尼尼的家坐落在一个无名山的半山腰。

夜幕降临，周围一片漆黑。这里完全没有路灯，普通人走在这里很容易遭到野兽袭击，或者失足掉下山谷。

咪咪和尼尼就在这样的黑暗中奔跑。由于经过了训练，即使不用魔法，他们也能清楚地看到道路和房屋。不久，尼尼在森林中一栋朴素的木造房屋前停了下来，房子没有任何装饰，静静地伫立在那里。

与朴素的外观截相反，房间内部却是富丽堂皇的。

地上铺着绘有美丽花纹的地毯，做工精良的家具将灯光反射出柔和的光芒。

「这就是尼尼建的房子？」

「外观作了妥协，为了不引人注目。但内部可是很讲究的」

「和我们的家一模一样」

艾米莉亚激动万分，在房间里来回走动，抚摸着摆放整齐的家具。

「我之前去看过一次，我们的家，已经被拆掉了。我凭着记忆把它重建了。我之前认为艾米莉亚不会回来了，但我还是想等你」

「尼尼，我用一下厨房」

咪咪离开了分享着回忆的两人，去准备尼尼喜欢的咖啡，以及艾米莉亚过去和义父义母一起品尝的红茶。

烧水的时候，咪咪从后门出去查看了房屋周围的情况。

从后门出去不远，就有一个为飞龙建造的棚屋。棚屋里，两只飞龙正安静地睡着。之所以养两只，是为了防止其中一只发生意外。它们应该都经过了训练，可以用来代步。确认了这些之后，咪咪回到了厨房。

咪咪端着饮料回来，三人便在柔软的沙发上坐下，开始品尝各自的饮品。

咪咪虽然依然怀揣着各种各样的烦恼，但她已经明白自己该做什么了。

自己，是空虚的。过去是，现在也是。

组织是自己唯一的容身之处。而自己，却背叛了它。

失去了之后才明白，自己根本一无所有。

做杀手的理由、家人、活着的意义，都没有。

所以，咪咪遵从了自己的直觉。

没有杀掉普通人艾米莉亚，放过了尼尼和艾米莉亚。

自己或许是空虚的。

但尼尼和艾米莉亚不一样。他们，有活下去的理由。

在艾米莉亚面前，尼尼只是个名叫伊安的普通人。

在这里的杀手，只有自己一个。

所以。

「尼尼，请，委托我吧」

「……什么意思？」

「尼尼是委托人。我作为杀手接受委托。目标是，杀害了多名无辜善良的普通民众的，杀手组织的BOSS」

尼尼立刻察觉了咪咪的意图，眼神凌厉地盯着她。

「你打算一个人去吗。不行。老大身边有阿尔克先生。现在的你赢不了他」

「我独立后也成长了。不试试看怎么知道」

「不能小看阿尔克先生。他可是支撑着组织发展初期，和BOSS比肩的人物。咪咪要去的话，我也去。反正我和咪咪还有艾米莉亚都会被组织追杀一辈子」

「和BOSS还有阿尔克战斗，受伤是在所难免的吧。甚至会有生命危险。尼尼好不容易才和以为已经去世的家人重逢。没有必要去冒这个险。组织应该还没发现这个地方。留在这里幸福地生活下去吧。没关系的。我，不像尼尼有像艾米莉亚那样需要守护的存在。我一个人死了，也不会造成任何影响」

尼尼舔了舔嘴唇。这是他少有的，在烦恼时的习惯。

「确实会有生命危险。但是，咪咪，对我来说，你也是很重要的存在。你或许觉得对我有亏欠，但我也受了你很多帮助啊──」

尼尼突然站了起来，瞪着某个方向。

「入侵者吗？」

「是被跟踪了呢，还是察觉到咪咪的定期联络中断了呢。不管怎样，这接近速度，身手相当了得。搞不好，是阿尔克先生那个级别的高手。正好啊。我们两个人就这样一起迎──」

尼尼的声音逐渐模糊。

咪咪迅速地按住了尼尼的手。

尼尼察觉到被下了药，想要采取应对措施。咪咪在千钧一发之际阻止了尼尼解毒。

「请睡吧。我一定会保护好两位的」

「我居然，会中这种典型的下药招数啊」

咪咪事先在咖啡里下了强效安眠药。因为她知道，如果自己说要一个人去对付BOSS，尼尼一定会反对。

不管入侵者来不来，咪咪都打算趁尼尼睡着的时候出门。

用毒和解毒的本事，在组织里，没人比得上咪咪。这都是因为，她从小就跟着杜奥学习。即便如此，如果是平时冷静的妮妮，应该早就识破了。

「尼尼是因为见到了艾米莉亚，心里松懈了。尼尼现在这个状态，不能让你去战斗。会被钻空子杀掉的。现在，我要让尼尼和艾米莉亚逃走。无论和阿尔克的战斗是输是赢，我都不会再出现在你们面前了。再见了，尼尼」

「咪咪，不要死，不要死……不要死……」

快要倒下的尼尼，被坐在旁边的艾米莉亚扶住了。

「所以，艾米莉亚，尼尼就拜托你了。后院里有尼尼养的两头飞龙。把飞龙用绳子系在一起，让尼尼骑上其中一头。我会给你们争取时间的。这段时间里，你们就逃到大陆的尽头吧。最好能逃到国外。人迹罕至的边境也好，未开化的土地也好，哪里都行。只要不死，就能活下去」

艾米莉亚很聪明。虽然相处的时间很短，但咪咪明白。

艾米莉亚点点头，把扶着的尼尼轻轻放在沙发上。

「知道了。我遵命。但作为交换，请务必答应我一件事。请一定要活着回来。不要再说争取时间这样的话了。听起来就好像你要去送死一样」

「我知道了。接下来就拜托了」

「请你一定要信守承诺。哥哥需要你。当然，我也需要你。我还想和咪咪多多亲近呢。你为我泡的红茶，一定还能泡得更加美味。下次，就由我来教你泡茶吧」

「谢谢。我很期待」

与刚才发言时判若两人，咪咪的声音细若游丝，微微颤抖着。

她拼命克制着自己，才没有在精神上崩溃。

这对兄妹，为什么要如此为自己着想呢？明明自己和艾米莉亚也才相处了短短几天而已。

正因如此，咪咪才希望两人能够活下去。

咪咪很高兴自己能有这样的想法。

看着两人，心中会涌现出的那股莫名的感情，或许还没有完全消失殆尽。

即便如此，希望两人幸福的心情，还是占了上风。

艾米莉亚慢慢地放下了咪咪的兜帽。

她摘下一只耳环，戴在咪咪左耳，那只苍蓝色眼睛的旁边。

「这一只就由咪咪保管吧」

「可这是尼尼送给你的珍贵礼物吧」

「正因如此，你才该好好保管它」

艾米莉亚把她保管的正三角形手里剑，嵌在了咪咪银色的发箍中。

「请多保重，祝武运昌隆」

「艾米莉亚也要注意安全。我走了」

咪咪轻轻摸了摸了躺在沙发上熟睡的尼尼的耳垂，然后消失不见了。

第一卷 第六章 杀手

与入侵者对峙之时，正是夕阳西下之际。四周被黑暗所笼罩，视野一片模糊。加之附近有一条湍急的巨大溪流，稍有不慎就会失足丧命。

就在这山腰间，两人相互对峙。对方和自己都是黑衣黑发，仿佛要融入这夜色之中。

「取你首级之前，且问你。为何背叛」

低沉而洪亮的声音。与黑衣相称的黑发。遮住右眼的黑色眼罩。空洞无神的苍蓝色左眼。

代号1。阿尔克。

「因为我不想杀尼尼和艾米莉亚」

「为什么？代号22可是放跑目标了啊？艾米莉亚·怀特也是罪人。必须杀掉」

「哥哥放走的目标是普通人。没有犯任何罪。艾米莉亚也是。之前的BOSS案件，目标也有可能是普通人。组织明明说过只接受重罪犯的委托，却也在杀害普通人。背叛的不是我们，而是组织」

阿尔克面不改色。

「那又如何？就算那是事实，杀手就是服从命令杀人的。BOSS案件中的普通人，一定有必须被杀的理由。那个理由只有BOSS知道。我们不需要知道」

「以前的我一定会点头称是。现在不同了。无论什么理由，杀害无辜的生命都让我感到厌恶，我开始这样觉得」

「你没有资格当杀手。叛徒。我们只是服从命令杀人的工具。不能有自己的意志」

「我，是人」

「你在胡说什么？你的手上沾满了鲜血。失去你这样的战力真是可惜。你没有回到组织赎罪的打算吗？」

「没有。我已经，决定了」

「愚蠢。从出生起就只有『杀戮』的你，根本不可能在组织以外活下去。对背叛养育自己的组织的叛徒，将给予死亡的肃清」

咪咪摆出和阿尔克相同的架势。就在感知到摆好架势的瞬间，身影消失了。

漆黑的夜幕中只有刀剑碰撞的声音回响。对两人来说，用魔法强化身体挥舞刀刃比使用魔法攻击更快。

咪咪战斗的师父是阿尔克。

使用相同的招式，运用类似魔法的两人。正因如此，实战经验远超咪咪的阿尔克应该占据上风才对。

可咪咪和阿尔克的力量势均力敌。你来我往的攻防仍在继续。

咪咪察觉到了。就算不是咪咪也能察觉到吧。

阿尔克眼下有着浓重的黑眼圈，明显是睡眠不足。状态不佳导致发挥失常也是理所当然的。从无法掩饰黑眼圈这一点就可以看出,不让对方察觉自己身体不适的判断能力也显著下降了。

平常的阿尔克，根本不可能让自己睡眠不足。一定是发生了什么意外。受伤，或者疾病。

不管是哪一种，这都是好机会。只要保持现在的均势，迟早会出现破绽，就能找到胜机。

但是，岌岌可危的平衡逐渐开始崩溃。

处于劣势的是咪咪。

就算身体状况不好，阿尔克和咪咪经历过的修罗场数量也截然不同。

为了活下去而战斗，这种已经刻进骨子里的本能，无论状态好坏都能发挥作用。

再这样下去，就会输。

如果只是为了拖延时间，体力耗尽之前都能继续战斗。

但是，那样不行。

尼尼要自己别死。艾米莉亚要自己活下去。

对，只要活着就好。不管受多重的伤。

想要获得超越自身实力的东西，就必须承担风险。

咪咪抱着必死的觉悟，潜入了阿尔克的近身。

进入攻击范围这一动作，危险是被砍。

只要不是心脏，被砍哪里都无所谓。

阿尔克瞄准了她的头部。准确地说是脖子，但可能是因为身体不适或疲劳，他的刀偏离了轨道。被风压吹落的兜帽下，银色的发箍弹开了刀刃。

虽然避开了致命伤，但冲击力依然存在，咪咪感到一阵眩晕。

她强忍着不适，试图将刀刺进阿尔克的心脏，但千钧一发之际，阿尔克的左手抓住了咪咪握刀的手。

由于咪咪抱着必死的决心冲了上去，所以尽管双方都毫发无损，却也撞了个满怀。

高速战斗带来的弊端，使得两人就这样纠缠在一起，猛地飞向了空中。

接着，重重地砸在山坡上，翻滚着，被溪流吞没。

同归于尽。这样一来也算得上是最好的结果了。

在逐渐消失的意识中，咪咪因为达成了目的，差点就要感到满足了，可走马灯般地在眼前闪过的，却是至今为止的目标们，以及尼尼和艾米莉亚的脸庞。

自己还想活下去。

一阵冰冷刺骨的感觉让咪咪惊醒。她挣扎着站起来，耳边传来水花飞溅的声音。

快速检查了一下状况。左眼生疼。身上多处挫伤和擦伤。虽然还能活动，但战斗是别想了。

「《赋活》」

咪咪吟唱着并不熟悉的治疗魔法。

回复魔法并不是说能瞬间治愈伤势。能使用那种程度的高级回复魔法的人，整个大陆恐怕都屈指可数。

一般的回复魔法，是将人体本身拥有的生命力活性化，以此加快恢复速度。虽然咪咪精通各类魔法，唯独回复魔法不在行，只能使用中等程度的回复魔法。不过，因为至今为止都没有受过什么伤，所以也没造成什么困扰。

使用了魔法之后，终于，原本模糊的视野变得清晰起来。

是洞窟内部。就在身后，波浪一阵一阵地涌上来又退回去。

是被冲到这里来的吗。

从四肢伤痕累累的样子判断，自己应该是蜷缩着身体，无意识地使用了某种身体强化魔法，可能是皮肤硬化，也可能是相反的软化。除此之外，没有别的解释了。

咪咪不禁对人类求生的本能感到一阵战栗。

她拖着沉重的身体，挪进洞窟深处，背靠着岩壁坐下。

用火魔法烘干衣服和随身物品，温暖身体后，用简易医疗包进行紧急处理。

左眼的疼痛原因是眼睑受伤。幸运的是，没有伤到眼球。

止血后，用纱布和绷带做成眼罩。

身体各处也同样用纱布和绷带处理，简易医疗包里的东西都用光了。

在这里休息一下，等身体能勉强活动后，再作逃脱的打算。

阿尔克也可能和自己一样活着。

组织的人马可能已经追到了附近。

试着用了一下探知魔法，但没什么效果。自然环境中，像这样魔法难以生效的地点并不少见。有人说是磁场的影响，有人说是因为埋藏着大量魔石，各种说法都有，但至今没有定论。

携帯食品只够一天的量。明天开始必须行动起来。

填饱肚子后，咪咪在较为平坦的地方躺下，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醒来后咪咪立刻检查了恢复情况。

明明用了回复魔法，但恢复速度却很慢。以这个状态逃出去，实在有些令人不安。洞窟里能找到的食物也十分有限。

正当自己后悔应该多带些食物的时候，探知魔法有了微弱的反应。

在这种探知魔法难以发挥作用的地方有反应，说明距离相当近。

咪咪强忍着还没法自由活动的身体的疼痛，发动了身体强化魔法。仅仅是这样，就让她感到一阵剧痛。

她循着反应，在洞窟内前进，突然间，眼前出现了一片开阔的空间。

咪咪倒吸了一口气。在洞窟之中，竟然开着一片花田。

大大小小、五颜六色的花朵。

被散发着微弱魔力的苔藓照亮。

她刚想伸手去触碰，它们的身影就扭曲了起来。把手收回，指尖上还沾着水滴。

自己原本以为是花田的地方，竟然是一片巨大的湖泊。

花生长的不是地面，而是洞顶。湖面成为了镜子。如果不改变观看角度，眯起眼睛仔细看，根本无法看到湖底。

现在可不是被这脱离现实的光景夺走注意力的时候。

探知魔法捕捉到的人物，不出所料是阿尔克。在这片偏僻之地，不可能有其他人了。

阿尔克在湖边背对着咪咪，盘腿坐着，似乎在做些什么。

做什么，用闻的就知道了。

是某种植物燃烧后的气味。这独特的味道她记得。

和里卡多一起去过的那个帐篷。

对，就是这股味道，能抹消所有不好的记忆，唤醒幸福记忆和人格的毒品——『菲利西塔斯』。

为什么阿尔克会有菲利西塔斯？

等回过神来已经晚了。阿尔克已经吸入了大量的菲利西塔斯。

咪咪和回过头的阿尔克的视线对上。

乍一看，他似乎没有任何变化。对那些和阿尔克不熟的人来说，或许会这样觉得。

但咪咪看出来了。他的眼角和嘴角都微微放松了。

阿尔克瞥了一眼摆出战斗架势的咪咪。

「是我们组织流派的架势啊。战斗服也是。是同伴吗？发生什么事了？」

就连语气也微微柔和了一些。和平时的阿尔克不同，感觉现在能好好对话了。

咪咪思考着该如何回答。

要让现在的阿尔克，不，应该说是过去的阿尔克信服，就必须编造出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

咪咪开始在记忆的丝线中搜寻，寻找阿尔克，以及与阿尔克交好的杜奥说过的话，从中找出可以利用的素材。

『那时候真是不容易啊。我们组织也是刚起步，被其他杀手组织盯上了』

就是这个。杜奥的确说过这样的话。

「我们与敌对势力交战后，双方两败俱伤，坠入了山涧」

说罢，阿尔克轻轻地叹了口气。

「果然如此。最近袭击频繁。虽然不应该为了歼灭敌对势力而分散战力，但抗争也是为了组织发展。没办法。」

「和我们战斗的敌对势力的人员，确认过在掉落溪流前已死亡」

「是吗。干得好」

被夸奖让咪咪很惊讶，她又看了阿尔克的脸一眼。

「不，这几乎都是阿尔克的功劳」

「我不记得战斗的事了。从全身的伤来看，好像是记忆障碍。这里是哪里？本部怎么样了？」

「这里是国家的边境地区。本部的事情不必担心。我已经收到联络了。据说由杜奥带头，一边保护着BOSS一边和组织成员成功撤退了。接下来只要我们回到本部就行了」

听到这句话，阿尔克微微一笑。

第一次见到。阿尔克的笑容。

「BOSS平安无事吗。不愧是杜奥啊。那家伙真可靠。考虑到敌对势力再次袭击的可能性以及伤势的恢复，看来需要在这里停留一天或两天左右。代号……」

「33」

「33。在这里养伤，待机一天。时刻保持警惕，做好应对袭击的准备」

「了解。不过，我一天之内很难恢复战斗」

「不，一天就足够了。我会对你使用恢复魔法」

阿尔克咏唱着祝词，触摸着咪咪的手。她能感觉到魔法从指尖流淌进来，在自己体内循环。

咪咪瞪大了眼睛。这是强力回复魔法。和自己的简直天差地别。最让她惊讶的是，对他人释放的魔法竟然有如此效果。

回复魔法一般是自己对自己使用。也许是因为魔力是从自己体内产生，并在自己体内使用的缘故，对物体或其他人体的传导率极差。比如咪咪能使用的中等回复魔法，用在别人身上时，效果还不如连小孩子都能使用的初级回复魔法。

「好厉害的回复魔法啊」

「很意外吗？我最擅长的就是回复魔法。一切都是为了辅助BOSS」

「以这个回复速度，明天至少能动了」

「我不知道代号33的存在，看来是新人，还在研修中吧。恢复魔法的熟练度不够也是没办法的事」

平常这种时候，一定会被训斥练习不足吧。虽然组织至上的部分没有改变，但总觉得他很容易说话。

还想跟他聊更多。就在咪咪看向阿尔克的脸时，脑海中闪过他平时那副凶狠的表情。

站在自己面前的，是想要杀了自己的人。

如果要杀的话，他服了毒品的现在正是好机会。

咪咪试图积蓄力量，但浑身上下都传来一阵剧痛。

阿尔克的恢复速度更快。就算能够偷袭，一旦第一击落空就将陷入绝对的劣势。无论如何，只能谨慎行事了。

而且，现在的自己，真的能杀人吗？虽然已经决定为了尼尼和艾米莉娅，和阿尔克战斗，但自己真的做好杀人的觉悟了吗？

自己对尼尼说过。尼尼作为委托人，自己作为杀手接受任务。

如果这是任务的话，阿尔克就是目标。

那么，要做的事情和以前一样。

是去了解目标。

“咕”，传来了可爱的声音。是咪咪的肚子在叫。

咪咪一言不发地盯着阿尔克。

「你应该接受过抑制空腹的训练吧」

「对不起。稍微有点松懈了」

「既然你这么饿，那就分给你一些我的携帯食品吧」

阿尔克就地坐下，用火魔法取暖。

咪咪也学着他的样子坐下，从阿尔克手里接过压缩食品。

看来故意让肚子咕咕叫是有用的。这样就能慢慢地和阿尔克说话了。

「谢谢」

咪咪稍微调整了一下遮住受伤眼睑的绷带位置，将压缩食品放入口中。

「眼睛受伤了吗」

「没什么大碍，多亏了回复魔法，不到一天就能痊愈」

「这段时间可能会遭遇袭击，必须万无一失才行。绷带固定起来应该不太方便吧。用我的备用眼罩吧」

阿尔克从怀里掏出一个和他自己戴着的一样的，黑色皮革的眼罩。他本来想把它递给咪咪，但看到她正双手捧着压缩食品，小口小口地啃着，便轻轻叹了口气，无奈地开始帮咪咪摘下绷带。

在此之前，阿尔克与她的身体接触就只有挥来的拳头和飞来的踢腿，所以咪咪不由自主地摆出了防御的架势。然而，阿尔克的动作却像尼尼一样温柔，让她放松了紧张的心情。

阿尔克帮她戴上的眼罩虽然大了一些，却意外地很贴合。

「这样战斗的时候就不用担心会掉了。帮大忙了」

「这种细节上的疏忽有时可是会攸关性命的。还有哪里觉得需要改进吗？只要我能办到，都会尽力而为」

「那么，能告诉我阿尔克为什么要戴眼罩吗？」

「这和战斗无关吧？」

「没有的事。如果阿尔克眼睛的伤是在战斗中留下的，我想了解一下当时的情况。像阿尔克这样实力强大的人，如果受了连回复魔法都无法治愈的重伤，那一定是相当残酷的战斗吧」

根据经验，想从阿尔克口中打探消息很困难。所以，只能多少有些强硬地，把话题往阿尔克可能感兴趣的任务方面引。

阿尔克望着飞溅的火星，眉间的皱纹稍微加深了些。

「没什么好说的。只是在还不成熟的时候，替BOSS挡了一下而已」

「阿尔克也有不成熟的时候啊」

「当然」

「您和队长是老相识了吗？」

「四年前，我入伍后。被分配到前线时遇到的」

说起来，杜奥也说过，他们是军队时期认识的。

「BOSS是怎样的人？我从未见过本人，也从未交谈过」

以前咪咪也问过杜奥同样的问题。

难道BOSS从很久以前就是那种会杀害平民的人吗？

「BOSS是一位了不起的女性。对我来说，她就像女神一样。」

咪咪原本像阿尔克一样注视着飞舞的火星，但因为阿尔克说出了意想不到的话，她不禁抬起头，观察他的表情。在火光的映照下，阿尔克的脸颊泛起红晕。

他用一种仿佛在说梦话的语气，缓缓道来。

「在遇到BOSS之前，我还算不上是人。小时候我是野兽，被军队捡走后，就成了工具。是BOSS教会了我作为一个人所有的喜悦。老大就是我的一切」

他眼中闪烁着光芒，如同讲述梦想的少年。这与他平日里那空洞的眼神截然不同。

「野兽，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懂事起就开始为了生存而偷盗，有时也会杀人。我生长的贫民窟是弱肉强食的世界。掠夺是家常便饭。大家都在争夺稀少的资源。每天都在打仗」

为了生存而杀人。这种行为没有善恶之分，做这种事是理所当然的。咪咪可以想象得到，世界上真的存在着这样的地方。

「你们就不能互相帮助，一起生活吗」

「那样想的人都已经死了。而且我本来就做不到那样。我好像天生感情淡薄。几乎没有情感可言。所以我无法与他人共存」

自己也是这样。正因如此，才无法融入设施的环境。

如果自己和阿尔克身处相同的境地，一定也会选择同样的生存方式吧。

「被军队捡走后，就成了工具也是吗？」

「没错。不需要任何多余的感情，只要完成任务就好。不管是谁，我都杀过。只要一声令下，就算无辜的人我也杀过。要是完不成任务，就会被捡到我的上司半死不活地打一顿。托他的福，我压制情感的技巧变得更加炉火纯青了」

简直就是个杀人机器。咪咪好像有点明白为什么阿尔克会那么严厉了。

光听他这么说，感觉遇到BOSS之前的阿尔克，和咪咪所知的、平常那个冷冰冰的阿尔克没什么两样。

「然后你就遇到BOSS了？」

「正好是四年前。战争结束的那一年。我和BOSS被分到了前线部队。那时候我除了任务以外，谁都不理，可BOSS却一直不厌烦地跟我搭话」

战争结束已经是十八年前的事了。

菲利西塔斯可以让人回想起自己幸福的时光。如果说现在的他是战争结束四年后的阿尔克，那这十四年来，他就从未有过幸福的瞬间。

「阿尔克，是逐渐对BOSS打开心扉的吧」

「我没有可以打开的心扉。是BOSS为我创造了心。食物的品尝方式，风景的欣赏方式，手势游戏……数不胜数，都是她教我的」

咪咪想起了露丝的炖菜，那让自己知道了进食的乐趣。

「是BOSS，让阿尔克成为了人类呢」

「只有和BOSS在一起的时候，我才能成为人类」

「您喜欢BOSS吗？」

咪咪忽然问道。阿尔克泛红的双颊，热切的眼神，都像极了坠入爱河。

阿尔克轻轻抚摸着眼罩。

咪咪注意到阿尔克的心跳频率上升了。惊讶之情油然而生。像阿尔克这样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人，竟然会露出如此低级的动摇，真是难以置信。

「也没必要在这里说谎吧。喜欢什么的，已经不足以形容我的心情了。那，没错，是爱。我爱着BOSS。爱着这个赋予我活着的喜悦的BOSS」

他无比认真地说出了这番话。

讲述着爱的侧脸，怎么看也不像是一个杀手。

咪咪第一次觉得，阿尔克与至今为止的所有目标没什么两样。

「您喜欢BOSS的哪一点呢？」

「她关心我。赋予我活着的意义。谈起梦想时充满活力的笑容。呼唤我时清澈响亮的声音。与我不同的柔软的手。她的一切」

阿尔克一口气说完，像是突然回过神来，瞪大了眼睛，张着嘴僵住了。

「阿尔克对BOSS的爱意已经充分传达了」

「……我说得太多了。忘掉吧」

阿尔克面无表情地往嘴里塞满了自己的压缩食品。

「我会尽量努力忘记的」

因为是关于目标的重要情报，所以要牢牢记住。

「行了，话就说到这吧。肚子也填饱了，接下来就好好睡一觉，养精蓄锐。为了防备袭击，我们轮流睡觉。你先睡，你身体恢复得慢，我先守着」

咪咪决定听从他的话。

「谢谢您，那我先睡了，晚安」

因为探知魔法难以发挥作用，所以轮流睡觉是稳妥的做法。真是谨慎的阿尔克啊。

自己应该优先恢复身体，而且现在阿尔克这个样子，应该也不会袭击自己。

咪咪移动到一个容易入睡的地方，正要闭上眼睛的时候，她看到了阿尔克的背影。

虽然氛围完全不同，但那个背影，却是咪咪在战斗训练中见过无数次的可怕背影。

差点就要熟睡过去了。

阿尔克可是决斗的对手，是目标啊。

从他呼吸的气息能感觉到，菲利西塔斯的效果还没有消失，但也不能掉以轻心。

为了发生什么情况都能立即应对，咪咪决定进行断断续续的浅睡眠。

因为到了交换的时间，咪咪唤醒了自己的意识。

小睡了一会儿，思绪也整理好了。多亏了恢复魔法，身体也能动了。

从阿尔克的呼吸自己能判断出，再过五六个小时，菲利西塔斯的效果就会消失。在那之前，必须确认一件事。

菲利西塔斯的效果消失的瞬间，就要和阿尔克战斗了。

在那之前，咪咪想试着说服他。

如果可以的话，不想和他战斗。

阿尔克信奉着BOSS。虽然组织成员都声称只接受目标是重刑犯的委托，但BOSS案件中，却在杀害普通人。阿尔克知道这点，并且依然选择服从，说明他认可这种做法。如此一来，说服他将会极其困难。

理想的情况是，通过阿尔克，说服BOSS。虽然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但咪咪不想就此放弃。

咪咪也想活下去，回到尼尼和艾米莉亚身边。希望他们不用再惧怕组织的阴影，过上平静的生活。只要说服阿尔克，乃至那位BOSS，一切就都能实现。

她起身，走向在湖畔眺望湖面的阿尔克。

「该换班了」

「了解。没有异常」

就在阿尔克要离开的时候，为了增加说服他的筹码，咪咪叫住了他。

「请等一下，我想问问关于组织的事，以及关于BOSS的事。能和阿尔克独处的时间不多，所以想趁这个机会问问」

「可以，你想问什么？」

「BOSS她，为什么要建立组织？」

「为了实现梦想。BOSS她，总是谈论着梦想。『给穷人以救赎，亲手纠正造成贫富差距并助长其势头的罪恶。为了不再出现像我们这样的人，为了实现和平的世界』她相信战争结束后就能实现这个愿望，并为此而战。但是——」

「没能如愿以偿呢」

曾经指向他国的能量，转向了国内。

宪兵和贵族势力势均力敌，产生了矛盾。在这场冲突中遭殃的，是国民。

两方势力都对国民施以暴行，为了压倒对方，背地里也做着肮脏的勾当。

宪兵取缔了毒品，贵族就在暗中传播，中饱私囊。

为了金钱，有时双方势力也会勾结。宪兵掩盖贵族的丑闻，贵族的钱就流入了宪兵的口袋。

打倒敌国的强大力量，最终沦为了满足极少数人欲望的工具。

「这个国家还是一如既往的腐败。弱者最终还是会被欺凌。如果说把持着既得利益的贵族是邪恶，那么与之对抗的宪兵队就应该是正义。可事实上，宪兵队也只顾着自己的私欲。所以我们才离开军队，建立了自己的组织。为了实现BOSS的梦想」

咪咪回想起至今为止自己经手过的那些目标，以及他们的遭遇。

他们的人生，都被那些拥有权力、为所欲为的人给扭曲了。

如果没有那些人，他们的人生，又会是怎样的一番光景呢？

「我们的目标是创造一个和平的世界。所以组织只接受针对重刑犯的委托，对吧」

「不仅如此。委托人支付的报酬，一部分会捐给穷人。BOSS说过，我们的组织就像是义贼一样。审判那些国家和宪兵队无法制裁的恶人]

那样的BOSS，居然会给组织成员下达杀害普通人的任务。真是难以置信。

「那么假设一下。如果BOSS下令要杀害一个无辜的普通人，您会怎么做？」

「BOSS不可能下达那样的命令。就算真的下达了，我和杜奥也必须杀了BOSS」

「为什么？」

「我们三个创始人曾经立下过誓言。如果我们之中有人误入歧途，就算杀了那个人也要阻止」

如此热爱BOSS的阿尔克，到了那个时候，真的下得了手杀BOSS吗？

是不是因为下不了手，所以才对BOSS案件的事情只字不提呢？

BOSS开始杀害普通人和阿尔克的幸福止步于此，这两件事之间似乎存在某种关联。或许，这也和菲利西塔斯的使用有关。

想知道真相，就只能询问药效消失后的阿尔克了。

「抱歉问了奇怪的问题。感谢您的告知」

「无妨。你今后也要努力修行，以助BOSS实现梦想」

「了解」

目送着阿尔克远去的身影。

只有现在才能与过去的阿尔克对话。想到这里，咪咪又一次开口了。

「阿尔克！您现在幸福吗？」

回过头来的阿尔克，脸上浮现出如同孩童般天真无邪的笑容。

「真是愚蠢的问题。只要能待在BOSS身边，我就无比幸福。真想快点从这里出去，去见BOSS」

咪咪坐在湖畔，双手环抱着膝盖。

湖水中，映照着她金色和苍蓝色的异色瞳。

心情沉重。如果说服失败，就要和阿尔克自相残杀。和那个曾经露出幸福笑容的阿尔克。

对咪咪来说，趁着阿尔克睡着，趁着菲利西塔斯效果还在的时候下手，这个选项已经彻底消失了。背叛组织之后，咪咪变得越来越以自己的欲望为先。

但也多亏如此，她渐渐明白了自己的心意。

自己应该做什么，自己想要什么。

答案，朦朦胧胧地浮现出来。

湖面上，也同样有什么东西逐渐浮现。

咪咪向后一跃，压低身体，抽出匕首。

从水中出现的，是一个戴着黑色面具的男人。

面具和情报班的一样，但却伤痕累累，充满了岁月的痕迹。

明明是从湖水中出现的，却没有一丝水声。他使用的隐密魔法相当高深。

很强。咪咪一眼就明白了。

就在她准备发动先制攻击，脚踩地面的那一瞬间，面具男突然向前栽倒在地。

他下半身浸泡在湖水中，上半身则瘫倒在岸边的地面上。

或许是想趁自己不备？咪咪强行止住已经启动的身体，一边做好物理攻击和魔法攻击的双重准备，一边谨慎地观察着他的动静。

「累死我了。动不了了。代号33，帮帮我」

那副可怜兮兮的声音，在咪咪的人生中，仅次于尼尼，是她最熟悉的声音了。

「杜奥，为什么会在这种地方」

「当然是来找你们了。总之先把我从湖里拉上去。拜托了」

咪咪背叛组织的事，杜奥应该也知道了。

「来找我们的目的是什么？」

「那当然是担心你们啊。阿尔克那家伙，什么都没说清楚，只留下一句『我去处理掉叛徒』就消失了，代号33也在连续两次任务失败后失踪。真是搞不清楚状况」

「抱歉让你担心了。我们也是事出有因」

虽然嘴上说着话，但咪咪的注意力，却始终没有离开杜奥的一举一动。

「听着，你们两个可以说是组织的核心人物。这对组织来说可是头等大事。阿尔克的擅自行动，代号33的背叛是真是假，我来这里也是为了确认这些。嗯？怎么了，还在警戒我吗？用分析魔法什么的检查一下不就好了。我的体力和魔力都已经枯竭了」

从生命体征来看，他应该没有说谎。

虽然没有完全消除戒心，但咪咪还是放松了一些，抓住杜奥的一只胳膊，把他从湖里拉了上来。

「疼疼疼。别这么粗暴地对我」

「看来，你真的连动一动身体的力气都没有了呢」

「那是当然的。我已经退役很久了。就算能确定你们的位置，抵达这里也很费劲。谁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所以潜行的时候也像现役时一样谨慎，结果就搞成这样了。没想到自己衰退了这么多，真是让人伤感」

「杜奥你不是医疗班的吗？」

「我还兼任情报班。当时忙得……不堪回首」

咪咪从没见过杜奥认真起来的样子。看来他当年一定是情报班的骨干。

「先吃点压缩食品吧」

咪咪把从阿尔克那里拿到的，还剩下一点的压缩食品，从面具下方塞进了嘴里。

杜欧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把压缩食品吞了下去。

「所以说，你能不能，稍微，温柔一点？算了，谢了」

咪咪拎起像毛毛虫一样蠕动着的杜奥的后颈皮，把他从冰冷的湖边拖走。

对他粗鲁的对待，其实也是一种撒娇的表现。

因为从小就受到杜奥的照顾，所以咪咪总是对他表现出这种态度。

而且，在得知杜奥不是来杀自己的之后，咪咪紧绷的神经也放松了下来，情绪难免有些反弹。

「小声点，阿尔克还在睡觉呢」

「你们之间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咪咪把杜奥带到温度相对较高的地方，用火魔法为他取暖，然后舔了舔嘴唇。

「该从哪里说起呢。发生了很多事」

「首先说背叛的理由吧？包括代号22的事。反正你们俩都是同一个理由吧？」

「是的。我们背叛的理由。那是，BOSS案件」

「BOSS案件，吗」

杜奥果然如此般地小声嘟囔了一句，皱起了眉头。

「你知道的吗？」

「多亏了你的背叛。我可是从小看着你长大的啊。如果不是什么不得了的事你不会背叛。为了知道那件不得了的事，我动用了现役时期的人脉去调查了BOSS案件。BOSS案件，除了BOSS以外谁都不知道详细情况。包括我在内。我一直以来都对BOSS深信不疑，但调查之后却发现了可怕的事实」

「把无辜的普通人，当成了目标吧」

「不只是这样。那些普通人，都是组织成员的家人。BOSS案件的任务目标，无一例外，都是组织成员的血亲」

咪咪不由得靠近躺着的杜欧，窥视着面具后的眼睛。

「什么意思？为什么要这么做？完全无法理解」

「是啊。不知道BOSS的背景就无法理解」

「无论有什么样的背景，这种事都是不被允许的」

手脚渐渐冰冷起来。

之前自己，在遇到露丝之前，也接过几次BOSS案件。

自己杀掉的，都是组织同伴的，应该被爱的家人。

「没错。你说得对。无论有什么理由，都是不能做的事。我们组织可是标榜着只以罪人为目标的」

「BOSS为什么要做出这种暴行」

「那是——」

咪咪和杜奥察觉到有人靠近，停止了对话。

「杜奥。你来了啊」

阿尔克突然出现在旁边。

是中途醒过来了吗，看来菲利西塔斯的药效还没过。

「哟，阿尔克。感觉怎么样」

杜奥说着，鼻子哼了一声。他是医疗班的一把手，大概是从花田和呼吸的气味中察觉到他用了菲利西塔斯吧。

「没什么感觉不感觉的。我只是在任何情况下都会完成任务罢了」

「看来我问了个蠢问题」

「比起这个，总部重建的怎么样了？BOSS真的没事吗？」

面对焦躁不安的阿尔克，杜奥用一种像是看傻瓜似的眼神盯着他。他可能在心里猜测着，现在的阿尔克究竟是哪个时期的他吧。

「BOSS没事。总部的重建工作，剩下的成员也在努力进行着。我这边稍微有点空，就过来看看你们的情况」

「你没必要特意跑一趟的。你是BOSS的左膀，应该待在她身边而不是我这里」

「这话由你说出来还真是奇怪。你可是BOSS的右臂啊，不亲眼确认你的安危，我怎么放心得下」

「你还是那么爱操心，一点都没变」

「你给我闭嘴」

「你性格倒是变了不少。以前总是一副内向缺乏自信的样子」

「喂！ 在代号33面前别提以前的事！ 你刚才不是还在睡觉吗！ 等到能动了再说吧！」

「哎呀，别那么着急嘛。 好久没好好聊聊了。 最近我们都忙着各自的任务吧」

阿尔克在躺着的杜奥身边，一屁股坐下来，盘起腿。

「你居然会对我说这种话，真稀奇。 怎么了？ 有事求我吧？ 我知道的」

「都被你看穿了。 有点难以启齿啊」

「应该说很容易启齿才对吧」

「那、那个，啊，能不能等一下再说。 在代号33面前我说不出口」

「没关系吧。 是机密情报吗？」

「也可以这么说，也可以说不是」

「说话怎么吞吞吐吐的，快点说」

杜奥的声音微微颤抖起来。

莫非，他知道阿尔克要说什么？

阿尔克深吸一口气，低下头。

「杜奥。我想要拜托你，作为我和尼莫婚礼的伴郎。我没有一个亲人。只能拜托你了。不，就算我有亲人，我也会拜托你的。怎么样？你能答应我吗？」

杜奥一边喘着粗气，一边缓缓挺直身子，把手放在语气逐渐低沉的阿尔克背上。

「我怎么可能拒绝。我很珍惜你和BOSS。能被选为伴郎是我的荣幸。我非常愿意」

「是吗！太好了。那就拜托你了。我去休息了」

或许是因为害羞，阿尔克匆匆离开了。

阿尔克的身影消失后，杜奥摘下面具，捂住双眼。

应该是到极限了吧。从他压抑着哭泣的样子，咪咪感受到了时间的沉淀。

她估计杜奥已经哭够了，便轻声问道。

「尼莫是？」

「BOSS的名字」

「果然是这样啊。菲利西塔斯让人回到的是他幸福时期的人格。阿尔克在和心爱的女性结婚的那一瞬间之前，都是幸福的吧。在那之后阿尔克身上发生了什么，能告诉我吗」

杜奥再次躺下，背对着咪咪蜷缩起身子。

「你从阿尔克那里都听到了些什么？」

「到为了实现BOSS的理想，建立了组织为止」

「那事情就好说了。就像你听到的，我和阿尔克是为了实现尼莫的梦想才创建了组织」

「阿尔克和BOSS是同一个前线配置的吧。杜奥也是吗？」

「我是作为军医在前线的。所以和那两个人没有太多交流」

「那你是怎么和他们两个加深交往的呢？」

「BOSS，尼莫，是我的亲姐」

虽然出乎意料，但一切都说得通了。

「阿尔克会对尼莫敞开心扉，杜奥你也在场见证了呢。多亏了尼莫，阿尔克和你的关系也变好了吧」

「我可是费了不少功夫。他一开始根本不愿意跟我说话。我和尼莫都是在贫困的家庭环境中长大的。小时候被父母抛弃，流落街头。那时候的阿尔克和我们简直一模一样，实在没办法放着不管。战争结束后，我们三个就成了形影不离的伙伴。我们齐心协力，一起创建并发展了组织。20岁那年，一切都很顺利。我们所向披靡，将敌对组织一个个击垮」

「到那时为止都很顺利呢。问题就出在那之后。敌对组织的袭击。在BOSS和阿尔克婚礼前后。悲剧就是在那时发生的，对吧？」

阿尔克原本打算在与敌对组织争斗不断的时期举行婚礼。

使用菲利西塔斯期间保留的记忆，也只到婚礼前夕为止。一般来说可以认为是在那之后，发生了什么不幸的事，导致阿尔克从此过上了无法感受幸福的人生。

杜奥的背越来越佝偻，像是在抱着自己。

「组织里有人把我们的情报泄露给了敌对组织。他也是被逼无奈，家人被当做人质了。就因为这件事，很多组织成员被杀了。特别是据点里的成员，几乎全军覆没了。那是阿尔克和BOSS婚礼的第二天。我和阿尔克他们，以及执行任务的小组回到据点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尽管袭击据点的家伙全被我们解决了，但是组织里很多重要的人都死了」

脑海中，信息的碎片连接了起来。

组织改变的原因。

阿尔克改变的原因。

「情况我了解了。所以BOSS案件才会去处理那些组织成员的家人」

「那件事之后，组织里就只招收没有家人的人了，但对于一开始就在组织里的人，以及后来发现其实有家人的成员，就什么也不通知地直接杀了，就是这样」

「理由我明白了，但我觉得太过了。明明有的是其他办法。比如，把家人也纳入组织的庇护之下，或者消除家人的信息什么的」

「如果BOSS还活着，她可能会那样做吧」

「等一下。BOSS，死了？」

咪咪一直误会了。她一直以为BOSS还活着。

「BOSS当时在据点。即使是无法发挥全部实力，她也坚持战斗到了最后一刻。多亏BOSS消灭了大部分敌人的有生力量，我们才能彻底摧毁敌对组织」

「那，现在的BOSS是？」

一直佝偻着的迪奥的背挺直了。

与此同时，杜奥猛地转身。

「杜奥。把药给我。你肯定带着吧」

她声音低沉，眼神中透着坚韧。

阿尔克站在那里。先前那副柔和的模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咪咪似乎判断失误，认为菲利西塔斯的药效还没过。她错估了阿尔克的新陈代谢速度。

「阿尔克。你已经『恢复』了吗」

阿尔克对咪咪的话充耳不闻，锐利的目光直逼杜奥。

「新陈代谢太快了。阿尔克，你该不会背着我，偷偷增加了菲利西塔斯的剂量吧？」

菲利西塔斯用得越多，药效时间就越短。

听杜奥这么说，看来阿尔克平时一直在他的监管下服用菲利西塔斯。

「那种事无所谓！快给我药！」

「我们发过誓的吧。当初我们三个一起建立组织的时候。我们要亲手扫除这世上蔓延的罪恶。为使命献身。绝不忘记以自己的正义杀人所要承担的责任。所以，如果有人误入歧途，就算杀了也要阻止他」

「那又如何。我并没有误入歧途。一切都是为了守护组织」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关于BOSS案件的事！ 你是不是心虚了！」

「告诉你，你肯定会反对。你就是太天真了，从以前就这样。不彻底一点就会失去。失去一切。」

「我当然会反对。如果是BOSS，绝对不会做这种事。她会用其他方法──」

阿尔克的表情变得异常狰狞。

「BOSS已经！尼莫已经不在了！在这个世界上任何地方都不在了！再也见不到也说不上话了！尼莫会怎么做，谁也不知道！少废话，快把药给我！」

杜奥闭上嘴，颤抖着， 反复将手伸进口袋，却又缩了回来。

咪咪没有从阿尔克身上移开视线，随时做好战斗准备，她朝杜奥开口了。

「杜奥，那是什么药？」

「精神安定剂，还有戒断症状缓解药」

咪咪脑海中闪过之前拜访杜奥书房时，他递给阿尔克增强剂的那一幕。

杜奥给阿尔克的，根本不是什么增强剂。

「请把它交给阿尔克」

「为什么？他可是我们接下来要拼命的对手」

「没关系」

「抱歉。本来，该由我来决定要不要给他的。我，我决定不了。为了履行和尼莫还有以前的阿尔克的誓言，我应该给他的。可是，可是啊，就算他已经变了，我也，没办法对他下杀手」

「我来。杜奥你看着就好」

杜奥点了点头，把药扔给阿尔克。

阿尔克单手接过，迅速放入口中。

他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着，看来这药效还真是够快的。

一旦药物在体内完全起效，杀戮就会再次开始。

咪咪的心中依然无法平静。

但就和往常一样，她只需要完成任务就好。

完成她给自己定下的任务。

阿尔克是她的目标。她给了他药，是为了让他在最后能实现自己的愿望。

咪咪深吸一口气，决定根据她掌握的情报，试着说服阿尔克。

「你是为了见记忆中的尼莫，才使用了菲利西塔斯吗？」

「没错。就算用了，药效过了也会回到现实，毫无意义的行为。我已经很久没用过它了，这次是大意了，因为杜奥给我的药效过了。为什么你在菲利西塔斯起效的时候没有杀了我？」

「因为我不想杀你」

「别说傻话了，你这个杀手真是失格」

「我想说服你」

「说服？不可能」

他空洞的眼神一如既往，拒绝着一切可能性。

「如果你真的爱过尼莫，就应该明白她的理想形态吧。你不打算将组织恢复到它应有的样子吗？废除掉BOSS案件，回归理念，回到像以前那样侠盗一样的组织」

「你搞错什么了吧？我对尼莫的理想根本不感兴趣」

「你、你说什么？」

「字面意思。我喜欢的是高谈理想的尼莫。我完成组织的任务，也只是为了让她高兴而已」

阿尔克，他从不曾对BOSS的理念产生过共鸣。他只是，单纯地听从尼莫的指示罢了。

「那你为什么要接替BOSS的位置？你明明可以选择解散组织的」

「尼莫经常说，『如果我出了什么事，阿尔克会守护好组织，所以不用担心』。已经没有人给我下达任务了。既然如此，那我就给自己下达任务。什么任务？这还用问吗？就像尼莫说的那样，由我来继承组织。由我来让组织存续下去」

昏暗的声音中蕴藏着坚定的意志。如果这股意志的力量能够朝着正确的方向发展，那该有多好──。

「杀害组织成员的家人，也是任务的一部分吗？」

「没错。那是导致尼莫死亡、组织濒临毁灭的原因。同样的错误我不会再犯。风险因素必须彻底排除」

即使咪咪觉得这过于极端，但在阿尔克看来，这也只不过是任务的一部分罢了。

回想起菲利西塔斯药效还在时阿尔克的样子，咪咪组织着语言说道。

「你曾经说过，是BOSS让你成为了人类。你的人性，真的允许你做出这种事吗？」

阿尔克闭上双眼，轻轻地摇了摇头。

「面对尼莫的死亡，任凭着满腔的激情，我杀死了那个泄露组织情报的成员。除了任务以外杀人，还是贫民窟时代以来的第一次。我明白了，只要变回以前的自己就好了。为了逃避失去尼莫的痛苦，只要抹杀感情就好了。我能做到」

为了逃避痛苦，抹杀内心。

咪咪懂这种心情。

不去想任何事，只顾完成任务就好。自己也曾这么想过。

「难道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咪咪如此问道，阿尔克猛地睁大眼睛，面容扭曲起来。

「没有！只有尼莫。只有尼莫才能完美地管理这个组织。我只能这么做！只要尼莫，只要尼莫还活着！一切都会顺利的！一切都会！」

震耳欲聋的喊叫声，在咪咪听来，宛如哭泣一般。

阿尔克失去了深爱之人，无法承受这份绝望，只能再次把自己封闭在过去那个为了生存而杀人的自己之中。

如果尼莫还活着，阿尔克就能继续做人。

能改变阿尔克的，只有尼莫。

有些东西，是无法用语言改变的。

如今的阿尔克，只能依靠延续组织的存在来支撑自己。

「我明白了。我不会再说什么了」

「我再问一遍。你没有打算回到组织吗」

「没有。最后我想说，我的心中也存有对组织的感激之情。感谢组织将我养育成人。感谢组织教会我生存的技能。感谢组织给予我生存的意义」

「既然心存感激，那就为组织而死」

「我做不到。为了我自己，我现在要在这里」

杀了你。

代替杜奥，为了完成过去阿尔克自己立下的誓言。

为了不让尼尼和艾米莉亚被杀。

为了让自己活下去。

在被杀之前杀人。

在咪咪作为杀手的至今为止的人生中，第一次，凭自己的意志决定杀人。

不是作为组织的道具。而是作为一个人活下去。

不是什么对的错的，正义的邪恶的，不是那种东西。

对阿尔克来说，杀掉组织成员的家人，是为了守护组织。是阿尔克的正义。

那份正义在咪咪看来是邪恶的。

同样地，也会有人断言咪咪的活法是邪恶的。

自己是怎么想的。想要做什么。

『如果了解了露丝的苦衷，你一定会觉得她不应该死的，对吧！』

现在，自己能回答贾维德的问题了。

即使那样，露丝也应该死。

杀人的事实无法抹去。一旦被杀，那个人就永远不会回来了。

正因为明白这一点，露丝才会说她想死。

『果然，无论发生什么，都不应该杀人的』

露丝的话语回荡在耳边。

杀人是不对的。所以要杀死杀人的人。

自相矛盾。正因如此，才需要能够吞下这矛盾的信念。

贾维德、尼尼、曾经的阿尔克。他们每个人，都怀抱着各自的信念。

咪咪，今后也会继续做杀手。

背负着重大罪孽的目标，隐藏在权威阴影下的恶人，都要杀掉。

『BOSS说过，我们的组织就像是义贼一样。审判那些国家和宪兵队无法制裁的恶人』

组织的理念，一部分也寄宿在咪咪的心中。

咪咪是无意识地对那份理念产生了共鸣。

所以才会让贾维德去发起暗杀贵族的依赖。

为什么会产生共鸣？过去的记忆会告诉她答案。

如果不是宪兵收了大富豪的贿赂，艾蕾娜的罪行就不会那么重。

如果不是贵族想要掩盖丑闻，就不会有孩子在贫民窟被活活烧死。

无法原谅。明明是惩治邪恶的一方，却知法犯法。

咪咪心中也充满了憎恨和愤怒。

再加上她原本就有的信念。而这份信念，与憎恨和愤怒截然相反。

心怀恶意杀人的人，和有着令人同情的苦衷而杀人的人，两者都会被国家处以同样的刑罚。

『即使是那些因为环境所迫而误入歧途的人，我也希望他们在最后的时光里能够得到幸福。我想尽我所能帮助他们获得幸福』

能就这样，如此强烈地、强烈地这么想的原因。

『你说帮助别人是你的兴趣，原来是真的。你拯救了我。谢谢你』

『谢谢你。拜拜，咪咪』

『如果我一直活着，总有一天会被宪兵抓住，被处以死刑吧。反正都会死的。孤独地。心中积攒着无人诉说的秘密地。谢谢你陪在我身边』

是目标的那句『谢谢你』啊。

『谢谢你』这句祝词，为咪咪施加了魔法。

被人感谢，真好。

让自己这个只会杀人的家伙，意识到自己也能派上用场。

咪咪，不再迷茫。

直到偿还这双手沾染的所有性命、所有的罪孽那天为止，咪咪会坚守信念，活下去。

她终于，找到了自己生存的意义。

「《吾乃死神》」

将与阿尔克无表情的脸重叠般浮现的、昔日他那天真无邪的笑容一并甩开，咪咪展开了半透明的刀刃。

取下眼罩，放进口袋。多亏了阿尔克的恢复魔法，眼睑已经痊愈了。

握住镰刀摆出架势，用金色和苍蓝色异眸，直直地盯着阿尔克。

阿尔克的苍蓝色眼眸，吞噬了咪咪的目光。

厮杀，悄无声息地开始了。

组织的人，无论何时都会消弭于无形。会抹杀自身的存在。他们的思想只为夺取性命而磨砺，洗练，散发着柔和的光芒。

这与往日的训练不同，是赌上性命的战斗。

两者都辅助性地使用攻击魔法，基本是用强化过肉体的身体挥舞着武器。

正因为战斗风格相同，实力差距才显得格外明显。

明明上次战斗到中途还是势均力敌，而这次从一开始就陷入了苦战。

咪咪因为负伤，动作中出现了破绽。而阿尔克很习惯在受伤的状态下战斗。咪咪几乎没有和这种级别的对手交过手，之前的战斗基本都是毫发无损地赢下来的。

这就是经验的差距。再这样下去，会被轻易杀死的。

就在咪咪领悟到这一点的瞬间。

湖泊的正上方。从鲜花盛开的湖顶天花板上的一个洞口，数道闪电向阿尔克袭来。

他一边敏捷地躲避着，一边与咪咪对峙。

「代号22吗。背叛者们。一起上吧」

「尼尼！你怎么来了！」

轻飘飘地落在咪咪身旁的，是手臂上留有闪电般伤痕的男人。

「探知魔法完全失效了，害我找得好辛苦啊」

「快逃吧！你会死的！」

「这话应该我说才对！我怎么可能抛下妹妹！」

「尼尼不是已经有真正的妹妹了吗！」

「就是她让我来接你的。要我和咪咪一起回去！」

被艾米莉娅叫醒的时候，尼尼还在睡梦中。目送咪咪离开后，艾米莉娅还是不放心她一个人，便回家取了医药箱，拿出解毒药和提神药给尼尼服下。

两人也就只能说上这么几句话了。阿尔克自然不会袖手旁观悠哉地聊天的二人，由湖水生成的冰箭和飞刀如同雨点般倾泻而下。趁着攻击的空档，阿尔克本人也手持大型匕首，向二人突击。

组织的杀手，基本都是单独行动。因此并不擅长联手对敌。就算关系再好，咪咪和尼尼也不例外。

阿尔克的目标是咪咪。相对力量较弱的那一个。先解决掉她，再和尼尼一对一。

察觉到这一点的尼尼，抢先一步挡在了咪咪身前。

并非为了杀戮，而是为了守护。

那样的动作，在实力差距悬殊的情况下，如果没有制造出有利的形势，就只会成为破绽。

尼尼的左臂在空中挥舞。紧接着是右脚。

就在倒下的前一刻，尼尼朝咪咪丢下一句话。

「回想起来，咪咪，至今为止的，相遇，魔法，故意，破绽，暴露……」

在尼尼被给予致命一击之前，咪咪逼近了阿尔克。

从现在开始，为了不把阿尔克的注意力引到尼尼身上，必须持续进攻。

要弥补战力上的差距，该怎么做才好。

刚才尼尼的话。那应该就是提示。

浮现在咪咪脑海中的，是至今为止遇到的那些目标们的面孔。

『《隐影》』

将这个魔法施加于自身的同时，解除其他的隐密系魔法。在阿尔克看来，即使看不见身影，也能用其他感官感知到，跟完全暴露没什么两样。

咪咪这个举动的意图，阿尔克不得而知，但他将此视为良机，一口气缩短了距离。

咪咪故意露出破绽，引诱他发动攻击的目的是为了分散他对尼尼的注意力。

『《加速》』

阿尔克的刀刃即将命中的瞬间，咪咪操纵散落在地上的五把飞刀。这些飞刀在阿尔克投掷飞刀时自己触碰过，已经事先施加了魔法。

操控的飞刀全都被躲开了，但结果成功地拉开了与阿尔克的距离。

咪咪放下兜帽，投掷出镶嵌在银色发箍上的手里剑。

追踪魔法只是单纯地追踪对手，所以轨道容易被看穿。

因此，咪咪让远程操控的飞刀撞击手里剑，改变其轨道以击中目标。

阿尔克将魔力全部用于身体强化魔法，挥开咪咪投掷而来的武器，并以超高速挥舞着匕首。

『《变身》』

咪咪为了获胜孤注一掷。这个魔法能不能用，是五五开。

魔法常被比喻成料理。魔力是食材，祝词描绘出最终成品的模样，而修炼魔力，如同处理食材。这道工序最为繁琐，如同切、烤、煮、蒸、晒，需要从众多烹饪方式中选出最合适的一种。魔法就像创意料理，旁人不能轻易模仿，但世上偶尔也会出现能使用相同魔法的人。他们大多是恋人或家人，亦或是从小一起修行的同门。

想要模仿魔法，就必须深刻理解对方，接近对方。必须能预测出那个人会那样处理食材才行。

咪咪缩小身体，躲过了阿尔克的攻击。他的匕首挥空的同时，咪咪解除了魔法，恢复原本的身形，将镰刀架在了阿尔克的脖颈。

咪咪赌赢了。

「稍微动一下，就立刻杀了你」

镰刀的刀刃上沾着一抹鲜血，血珠顺着刀尖滴落下来。

「为什么不杀我。我教过你要毫不犹豫地杀掉敌人吧」

阿尔克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即使身处死亡边缘，他的脸上也只有虚无。

「为什么呢。或许，我想在杀了你之前，找到让你获得幸福的方法」

「我获得幸福的方法只有一个，那就是你们这些背叛者全部死去，组织恢复稳定」

「这两件事都很难办到呢。除此之外，就没有别的了吗？我杀了你之后，就会离开组织，独自一人，依照组织的理念，去制裁那些国家和宪兵无法制裁的恶人。你不能帮帮我吗」

「所以呢。你以为我会因此高兴吗？你能做的事情少之又少。我知道你一直在做什么。听说你每次都让目标活到最后对吧。因为没有造成实际损害，也一次任务都没有失败过，所以我才对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真是毫无意义的行为。反正目标最终都会死在你手里。什么都不会留下。既然最终都要独自一人，不如继续留在组织里」

「不。有东西留下来了。我曾经以为自己一无所有。但是，我拥有目标留给我的回忆。我可以带着回忆活下去」

猫耳兜帽，巧克力饼干的味道，八音盒的旋律，都在提醒着她。

自己并不孤单。她这样觉得。

阿尔克眨眼的次数多了起来。

「你能这么想，很坚强。我不够坚强」

「你能如此深爱一个人，也很坚强」

「就算那样又如何。这个不能再见尼莫了的世界已经无所谓了。够了，快杀了我」

「杀你之前，还有什么我可以为你做的吗？」

「不可能有。不需要同情」

阿尔克闭上眼睛，等待死亡降临的那一刻。

咪咪动弹不得。

明明下定决心亲手杀人，可是一旦付诸行动，身体却拒绝服从。

「快杀了我。你一定也有非守护不可的东西吧。就按照那份思念去做吧！如果你不杀我，我就杀了你！」

看到阿尔克的手动了起来，咪咪反射性地挥动了镰刀。

就在头颅即将飞出的那一瞬间，咪咪看到阿尔克的嘴唇动了动，说了一句『这样就好』。

咪咪保持着挥刀的姿势，镰刀从手中滑落。当啷一声，回响在洞窟之中。

厮杀结束了。她凭自己的意志，杀了一个人。

咪咪颤抖着眼睑，闭上了双眼。

「阿尔克那家伙，死了吗。多亏了你，我才能完成和阿尔克、和已经不在的尼莫之间的约定。阻止了踏上歧路的阿尔克。谢谢你。」

拖着沉重的步伐，杜奥走了过来。

「你不用谢我。我只是做了自己想做的事，做了自己认为必须做的事，仅此而已」

「那家伙，最后说了什么」

「他说没有尼莫的世界，怎么样都无所谓」

「我就知道。该死，无论花多少年都没用。我没能拯救他。无论做什么，他的心里都只有尼莫。我早就知道了。可是……」

杜奥紧紧抱住阿尔克的头和身体，低声呜咽起来。

咪咪深深拉了拉兜帽，转身离开了。

独身一人的杜奥，在痛哭一场之后，开始缝合阿尔克的头和躯干。

至少，让自己来为他整理遗容。

缝合好，擦拭干净后，杜奥终于能够直视阿尔克的脸庞了。

他屏住了呼吸。

「自从尼莫死后，你就一次也没露出过这样的表情啊」

直到最后，杜奥才终于明白阿尔克真正的愿望。

他一直都渴望死亡。

他想要斩断无法与尼莫相见的绝望，想要去往尼莫所在之处。

而能够了结她性命的人，也只有咪咪才行。

杜奥摘下了阿尔克那满是伤痕的眼罩。

是金色的瞳孔。

和咪咪一模一样。右眼金色，左眼苍蓝色。如同猫一般的异色瞳。

一直以来，有一件事杜奥没有告诉咪咪。

在讲述阿尔克的过去时，他刻意隐瞒了。

遭到敌对组织袭击的时候，待在据点的尼莫之所以无法全力迎战，是因为她当时身怀六甲。怀着她和阿尔克的孩子。

尼莫奄奄一息，恳求杜奥至少要保住孩子。杜奥一边使用恢复魔法，一边竭尽全力接生下了婴儿。尼莫弥留之际究竟有没有见到孩子的脸，至今无人知晓。

杜奥理所当然地，想把婴儿交给阿尔克。

但是阿尔克完全没有表现出对婴儿的爱。

他的心中只有尼莫。只会为了守护组织的使命而行动。

杜奥也因为重建组织而忙碌，没有余力抚养婴儿。

所以，决定把婴儿放在组织的设施里。

尼莫死后，组织飞速地改变了，为了提升实战班的战斗力，甚至开发出了特殊手术。当然，杜奥也被迫接受了。

提升身体能力和魔法效率的手术，代价是失去生育能力。

至今仍记得上手术台那天的情景。

这是身为杀手的必要条件。能够提高生存率。还能更好地保护这孩子，他这样不断地告诉自己。

阿尔克也真是的，明明不愿意自己抚养孩子，却偏偏要亲自教授战斗技巧。

这次的事件也是，明明可以带部下一起去，他却偏偏要独自一人追击咪咪。

「真是个任性的家伙。把一切都推给女儿，自己却摆出这么一副心满意足的样子」

杜奥轻轻合上阿尔克的眼睑，从怀中取出新的眼罩，为他戴在右眼上。

「谢谢你，咪咪。多亏了你，这家伙才能如愿以偿地结束这一切」

呐，尼莫。我已经数不清有多少次，希望你还活着。

你的丈夫，我的朋友，竟然愚蠢到要女儿来为他介错。

所以，你就在那边好好说说他吧。让他改过自新。

然后，在未来的某一天，等咪咪也去了那边，你们两个要好好迎接她。

这是你我之间的约定。

和阿尔克道别后，杜奥起身准备呼唤咪咪。

像是察觉到他的意图，咪咪瞬间出现在身旁。

「能让我来为他送葬吗？」

杜奥将指尖从阿尔克的遗骸上移开，深深地点了点头。

咪咪没有特意使用强化魔法，而是感受着那份重量，缓缓步入湖中。

直到双脚快要无法触及湖底时才停下脚步，在松开手之前，她凝视着阿尔克的脸庞。

虽然看似面无表情，但你总是眉头紧锁呢。

总觉得你我有些相似，是因为你我都是孤独一人吗？

真希望能在杀了你之前，让你稍微幸福一点。

咪咪注视着阿尔克平静的面容，将他送入了湖底。

待到阿尔克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中后，咪咪展开了镰刀。她闭上双眼，虔诚地将镰刀高举过头顶。

「《祝你旅途愉快（Bon Voyage）》」

第一卷 终章 杀手少女

从湖里上岸后，咪咪在侧躺着休息的杜奥身边坐了下来。

两人静静地眺望了一会儿湖面。一颗格外大的水滴落入湖中，泛起阵阵涟漪，咪咪这才转向杜奥。

「尼尼的情况怎么样？呼吸、脉搏什么的，看起来还算稳定」

即使在刚才那场激烈的战斗中，咪咪也时刻关注着周围的状况。

哥哥的左臂和右腿都被砍断了，杜奥第一时间将他救了回来并进行了处理，这些咪咪都知道。

在杜奥整理阿尔克的遗体时，咪咪一直守护在昏迷不醒的尼尼身边。

「捡回了一条命。因为只能进行紧急处理，接下来，等我的体力恢复后，就离开这里去诊疗所好好治疗。啧，居然要两次拯救那家伙的性命，这也是命运吗」

咪咪坐着向杜奥低下了头。

如果尼尼死了的话，就没脸去见艾米莉亚了。

「今后组织会怎么样呢？还会派人来处理我和尼尼吗」

「谁知道呢。要看三代目BOSS的意向」

「下任BOSS候选人已经决定了吗」

「按理说应该是我吧。毕竟我是唯一活下来的创始成员，而且比任何人都了解组织。但我可不想当老大」

「那谁来」

「听着，代号33。你和代号22，想要彻底摆脱组织的追杀，只有一个办法。知道是什么吗」

根据谈话内容，答案只有一个。

「我，或者尼尼，成为BOSS？」

「没错。实际上的运营由我来负责，你们只需要当个挂名的BOSS就好。代号33当BOSS，22就当BOSS的辅佐，这样就很完美了。你击杀了阿尔克的功绩摆在那里，卓越的战斗力大家也有目共睹。等背叛组织的真相，以及阿尔克背地里干的那些事情大白于天下，就不会有人再反对了。当然，就算有人反对，我也会让他们闭嘴。说不定你们还会受到拥戴呢。想想看，如果遇到紧急情况，组织里最强的人，也就是BOSS会亲自出马，大家都会感到安心吧」

「这可真让人头疼啊。我本来打算离开这个国家，一个人继续做我的杀手来着」

咪咪漫不经心地想着，脱离组织后的生活。

独自一人继续当杀手。但是，目标，仅限穷凶极恶之徒。

居无定所，踏上旅途。

「这样。那么，就把你的名字留在组织里吧？名义上你是BOSS」

「好的。而且，我首先打算在周边各国游历，如果发生难以完成的任务，只要捎个信儿，我立刻赶到」

「那就帮大忙了。想回组织了，随时欢迎回来。我会为你留着BOSS的位置」

还有可以回去的地方。想到这里，咪咪嘴角不禁微微上扬。

「兴许哪天就回去了」

从洞窟逃出来，已经过了三个月了。

今天，是咪咪出门的日子。

她背着要两三个大人才能搬得动的巨大行李，送行的只有杜奥一人。

被树木环绕的本部入口。黎明前的短暂时间。

「这是饯别礼，拿着吧」

杜奥递给咪咪一张她最喜欢的唱片。

那是尼莫喜欢听的唱片。她说，咪咪还在肚子里的时候她就经常听，而咪咪会踢她的肚子，让她多放几遍。

这张相当古老的唱片，现在已经很难入手了。对杜奥来说也是一张非常珍贵的唱片。每次听到这张唱片，青春时代的记忆就会苏醒。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充实的时代。

但杜奥把这张唱片交给咪咪时，没有丝毫犹豫。

这张唱片，应该能为咪咪带来安心感。

面对神情奇妙的杜奥，咪咪似乎明白了什么，她用双手缓缓接过唱片。

「谢谢你。我会好好珍惜的」

「这是我喜欢的曲子，回来的时候再放给我听吧」

「当然。我不会忘记带过来的」

咪咪也想送给杜奥什么东西，便从包里拿出一样东西。

「那是什么」

「是阿尔克使用菲利西塔斯的时候，从他那里得到的。我觉得还是由杜奥保管比较好」

杜奥握住咪咪拿着眼罩的手指，将她的手合拢。

「你留着吧。那是你从那时候的阿尔克那里得到的吧」

看到眼罩，脑海中浮现的是湖面上盛开的花田，还有，第一次凭自己的意志杀掉的那个人。

咪咪回想起阿尔克帮自己戴上眼罩的情景，把它重新放回了包里。

天空的颜色开始变化，看到这一幕，咪咪背对着杜奥说道。

「那么，我走了」

「嗯，保重」

「再见」

咪咪带着清爽的心情迈出了步伐。

已经不需要再依靠组织了。

名为『自我』的容身之处。

不可动摇的自我，已经存在于心中。

能够塑造出这样的自我，都是托了至今为止所有相遇的福。

在前往乘坐飞空艇的机场途中的岔路口，咪咪停下了脚步。

「哟。来得有点晚啊」

在岔路口的指示牌上面，站着一位青年。

「因为我是一路慢慢悠悠地走过来的」

「这样。反正也不用再着急了」

「义手和义足的状态怎么样？」

「好极了。杜奥真是厉害啊。居然能设计出这么高端的东西」

「能把它做出来的尼尼也很厉害。能自己保养也是个优点呢」

「多亏了这样，我才能离开杜奥身边，像这样和咪咪一起旅行」

和咪咪一样背着大量行李的尼尼，轻飘飘地落在咪咪身旁。

「背后的行李，我帮你拿吧？」

「应该我来拿咪咪的行李才对。今天可是咪咪值得纪念的启程之日啊」

「真的可以吗？挺重的哦？」

「放心吧。这种程度就算不用身体强化魔法也绰绰有余」

「谢谢啦。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咪咪把自己背着的行李递给了尼尼。

两人结伴同行，踏上了同一条道路。

「真的好吗？跟我一起来」

「没关系。我在文件上是咪咪的随行人员，不可能让你一个人去旅行吧。而且咪咪和我在一起也比较方便。一个人做杀手的话，与委托人的交涉、收集情报、事后处理、文件之类的杂务很多。对于目前没有打算重操旧业的我来说，给咪咪做后援工作正合适」

尼尼因为义肢的事情，再加上得知了至今为止的BOSS案件中，自己夺走了普通人的性命，内心十分痛苦，所以说要暂时休息一段时间不做杀手了。他说想要一边追悼那些被自己杀害的无辜的人们，一边生活。

「好不容易买下的房子呢？」

「那房子是为了等待本该无法回来的艾米莉亚才买的。既然她活着回来了，就够了」

尼尼一脸平静地说道。

咪咪是昨天深夜才知道尼尼要和自己一起旅行的。至今仍难以置信。

「艾米莉亚她怎么说？」

「她啊，表情看起来很复杂呢。不过最后还是接受了，笑着送我离开了。可能是因为我们约好了一年再见一次吧。到时候还得借助组织的力量，要格外小心才行」

咪咪回想起昨晚的对话。

艾米莉亚会回到养父母身边。尼尼从杜奥那里听说了事情的始末，觉得曾经是杀手的人和普通人生活在一起风险太大，于是决定和艾米莉亚分开。他和杜奥还有组织的情报组合作，把户籍之类的，所有能证明尼尼和艾米莉亚是兄妹关系的东西全部销毁了。这些咪咪都听说了。

「好不容易才重逢，不觉得寂寞吗？」

「我们都以为对方死了。能直接说话，能见面，这样就足够幸福了。即使分开，我们都还活着。存在于这个世界。知道这些就足够了」

咪咪想，艾米莉亚大概也会说同样的话。

大约两个月前，咪咪背着还没装上义肢的尼尼，去向艾米莉亚报告平安。那时，艾米莉亚和尼尼一样，紧紧地抱住了咪咪。艾米莉亚当时喜悦的泪水，反射着朝阳，闪闪发光。

咪咪希望尼尼和艾米莉亚能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但另一方面，一想到身边有个像家人一样的人，咪咪又有些飘飘然。

「艾米莉亚如果同意的话，那就太好了。尼尼，以后也请多多关照」

「不用那么客气。请多关照，咪咪」

之后，两人步伐一致地走着，随意地聊着天。

芬芳的泥土，轻抚脸颊的微风，变幻形状的云朵。

因为活着，所以能感受到。

对此心怀感激，思念逝者。

「你这身打扮，好久没见了啊」

尼尼感慨万千地看着妹妹的穿着说道。

咪咪今天没有穿任务服。

白色的衬衫和藏青色的长裙，在风中轻轻摇曳。

「尝尝饼干吧，我自己烤的哦」

「我就不客气了。嗯，好吃」

尼尼从小袋子里拿出巧克力饼干咬了一口。

「可以放点音乐吗？」

咪咪打开木箱，拧上发条。

「八音盒的声音？这旋律，让人感觉很平静啊」

「是我最喜欢的曲子哦」

并肩漫步的二人，看起来就像兄妹一样。

即使今天，在这个世界的某个角落，她也会悄无声息地出现。

猫耳兜帽，猫尾巴。

右眼金色，左眼苍蓝色的异色瞳少女。

然后，在某人的耳边低语道。

「一周后，我会杀了你」

完

第一卷 后记

我，超喜欢轻小说。

初高中时，我与轻小说相遇了。那真是冲击性的体验。我惊叹于世上竟有如此有趣之物。我如痴如醉地阅读，零花钱、压岁钱，全都用来购买轻小说了。

为了不断邂逅那些令我灵魂震颤的轻小说，我感觉自己活着。

大学时，我遭遇了一些挫折。那时，也不知为何，我拿起了笔。

我想写，写我一直以来都非常喜欢的轻小说。我想成为轻小说作家。我就是这么想的。

自那以后，我便开始了笔耕不辍的创作。第一次完成长篇小说时，我欣喜若狂，激动得热泪盈眶。

写作，追逐梦想，成为了我的人生意义。

进入社会后，我每天上班前写，休息时间写，下班后也写……就这样，我坚持投稿了五年，却从未通过过初审。

第六年。在最终选拔落选后，我辞掉了工作。我决心在积蓄花光之前，都要追逐梦想。两年后，我的积蓄花光了。我放弃了梦想，重新开始工作。半年后，我接到了一个电话。电话那头是——。

感谢GA文库编辑部的各位，以及我的责任编辑及川さん，是你们让我成为了一名轻小说作家。多亏了你们，我才能够对我的父母说，感谢你们生下我，如果没有来到这个世界，我就无法体会到如此的幸福。今后也请多多关照。为了能够长久地、长久地编织我的梦想，我会继续努力的。

感谢负责插画的あるてら老师。第一次看到封面插画时，我被那样的美丽深深震撼，屏住了呼吸。感谢您创作出如此精美的插画。

感谢所有阅读过我投稿作品的朋友，一起互相激励的烤肉会成员，支持我的家人，以及所有参与到这部作品创作中的人们。

我，超喜欢轻小说。我的人生是被轻小说拯救的人生。感谢我迄今为止读过的所有轻小说，以及创作出这些轻小说的作者们。

最后，衷心感谢读到这里的你。如果能在第二卷与你再次相遇，我会很开心。

说起来，人生常被比喻成旅途。

在下次相遇之前，请保重。

「《祝你旅途愉快（Bon Voyage）》」

第一卷 插图

第二卷 Bon Voyage 序章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翻校：七星

「和我成为家人吧！咪咪前辈！」

狭小的事务所里，突然出现了一位高挑的少女，她对着咪咪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呃……你是，代号46吗？」

咪咪还是头一次遇到这种搭讪方式，罕见地有些不知所措。

「对！叫我小白就好！」

小白想扑过来抱住咪咪，咪咪以最小的动作躲开了。小白撞到墙上，委屈地“呜”了一声。

咪咪轻轻叹了口气，低头看向手中的信。

是迪奥寄来的。这次的信不像平常那样薄薄的，很厚。

虽然刚才已经读过一遍，但还是忍不住又读了一遍。

信的内容概括起来就是：『这里有个问题儿童我们搞不定，麻烦你照顾一下』

在事务所深处，正对着满桌摊开的资料的尼尼，一脸疲惫地看着咪咪。

「咪咪，那孩子的研修，就拜托你了」

「明白」

尼尼在组织里的时候就有过度工作的倾向，自从和咪咪两个人独立出来之后，他更是变本加厉地工作。原以为尼尼是为了重现曾经住过的家才在组织里把工作排得满满的，但看来尼尼本来就是那种容易沉迷于工作的类型。以前有组织在，还能在一定程度上管理他的工作量。然而独立之后，再也没有了任何约束，他开始不分昼夜地工作。在事务所里睡觉已经成为家常便饭。

起初，咪咪曾多次恳求尼尼休息一下，但无济于事。尼尼也是个训练有素的杀手，应该清楚自己的体能极限。咪咪最终理解了，这就是尼尼的生活方式，于是便不再多言。

如此拼命工作的尼尼，实在不能再让他接新的任务了。

更何况，这次是指定委托。从信上的语气来看，似乎非咪咪不可。

「小白。为什么非我不可呢？组织里除了我，应该还有很多优秀的杀手才对」

「咪咪前辈，还记得我吗？」

小白没有回答问题，而是用充满期待的眼神直直地盯着咪咪。

「记得。你是转入组吧。在我十岁的时候」

小白有着标志性的白色长发和银色眼眸，右脸颊上还有一个十字形的痣。转入时十二岁，比咪咪大两岁。但因为咪咪一开始就在设施里，她所以才会称呼咪咪为前辈吧。那时候的她跟咪咪一样娇小，然而四年间却飞速地成长了起来。目测身高接近一米七。咪咪不仅感叹，人和人之间的体格差异真是不可思议。

「居然记得我！不愧是咪咪前辈！还 有呢还有呢!?」

「还能有什么，就这样而已」

「唔。嘛，算了！」

小白满脸喜悦地露出笑容，再次试图抱住咪咪，咪咪向她抛出了一个疑问。

「我感觉你对我似乎怀有好感，但这是为什么呢？根据我的记忆，我们不过是点头之交而已」

听到这话，小白突然露出愁眉苦脸的表情，带着怨恨瞪着尼尼。

「是啊。我呢，一直只是在阴影里看着咪咪前辈而已。几乎没有和你说过话。因为……因为！代号22总是待在咪咪前辈旁边嘛！就因为比我早一点转进来，就因为比我早一点和咪咪前辈搭上话！唔唔唔唔」

她朝着尼尼发出威胁般的低吼，尼尼只是瞥了她一眼，便立刻继续埋头处理文件去了。

「代号46，咪咪姑且也算是我们的BOSS，要听话啊。放心，我不会妨碍你俩的。如你所见，我忙得很。把这些文件处理完，还得从半夜开始收集情报到清晨」

看着尼尼用浑浊的双眼闪着凶光整理文件的样子，小白坐立难安，转移了视线。

「就是这样，由我来负责指导。从迪奥那里收到的信来看，你似乎闹得很厉害呢。虽然组织重视实力，再加上现在是迪奥掌舵，才会变成这种情况，但按理说是该受处罚的」

信中简要记述了这次请求的来龙去脉。

小白原本是情报班的人员，而且是顶尖的人才，单论隐匿魔法的话甚至稍微超过咪咪。这样的小白自从被分配到情报班以来一直希望调往行动班，为此利用空闲时间拼命进行了战斗训练。

就在她的实力得到认可，确定要调往行动班的时候，小白得知咪咪要离开组织，顿时大闹特闹。她喊着如果不能和咪咪一起工作就不知道会怎样之类的话，最后几个行动班的人一起才制服了她。

对组织而言，小白是珍贵的人才。在想要留住她的组织和想要离开去找咪咪的小白之间，经过协商后，暂且决定让她在咪咪手下接受行动班的培训。

「那都是咪咪前辈的错啊！？」

「我的错？」

「是啊！我一直憧憬着咪咪前辈。和咪咪前辈一起工作是我的梦想。和比任何人都强大、温柔的咪咪前辈一起！可是，突然消失算怎么回事啊！？我知道情况，但不能接受！梦想，是我活下去的意义，突然被剥夺，怎么可能接受得了、！所以我才这样一意孤行地来到这里！」

小白得意洋洋地挺起胸膛。

咪咪感受到了她的热情。但还是有些无法理解。

「你的心情我明白了。虽然不知道能否回应你的憧憬，但我会努力继续做个值得尊敬的前辈」

「咪咪前辈」

激动不已的小白扑向咪咪，结果又是和墙壁来了个拥抱。

「虽然明白了，但有件事我不理解。一开始说的要成为家人，到底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啊。和我成为家人吧！」

她一边按着发红的鼻子，一边咧嘴笑着。

「我不明白。这和之前的话题有什么关联」

「很简单啊。我想和咪咪前辈一起工作。但是现在能在一起的只有培训期间。那要怎么才能一直在一起呢。对了，成为家人就行了！就是这么回事！明白了吗？」

「不明白」

「为什么啊！？」

小白露出一副发自内心难以置信的表情，嘴巴大大地张开着。

咪咪内心羡慕地想着，她的表情真是丰富啊。如果自己也能这样的话，应该能和目标进行更顺畅的交流吧。

「话题跳跃得太快了。不可能那么简单就成为家人」

「为什么？结婚的话不就能马上成为家人了吗？」

「形式上也许是这样。但是，结婚需要对方同意。在这种情况下，我的意愿很重要。我目前并不希望和你结婚」

「你是不喜欢我吗！？」

「不喜欢也不讨厌。我还不太了解你，无法做出判断」

「要怎么做才能让你喜欢我？要怎么做才能成为一家人？」

「怎么做」

怎么做，原本毫无关系的人才能成为一家人呢？

咪咪也不明白，不由自主地看向尼尼。

察觉到咪咪的目光，尼尼一边处理着文件，一边解围道。

「是啊，代号46说得对，最便捷的方法就是结婚。要结婚，就得让对方喜欢上自己。咪咪应该不是那种会一见钟情的类型，所以需要花时间。一时半会儿是行不通的。还有，除了结婚之外，还有其他的方法。那就是成为姐妹。只要像咪咪一样，成为迪奥的养女就能实现。这需要迪奥的同意，但迪奥应该会尊重咪咪的意愿，所以到头来结果还是一样的」

听到难以忽视的字眼，咪咪的眉毛微微一动。

「等一下。像我一样？我是迪奥的养女吗？」

「啊，你不知道？还以为你早就听说了呢。组织成员的户籍之类全都是伪造的，文件上的家庭关系也都是随意编造的。一般情况下，会用不存在的人，或者没人知道已经死了的人的户籍。但不知为什么，你是成了迪奥的养女。我在调查BOSS案件时，偶然得知了这件事」

「为什么会这样呢」

「谁知道。我是觉得没必要这样做。这事儿恐怕只有问迪奥本人才知道了」

感觉好像有深意，又好像没有。是不是和迪奥以前经常照顾自己有关呢？

在文件上，迪奥是咪咪的义父。

一种难以名状的情绪涌上心头。如果去问迪奥，是不是就能给这种情绪命名了呢？

就在咪咪快要按捺不住这种冲动，想要立刻去找他问个明白的时候，小白猛地闯入了她的视线。

「咪咪前辈，结婚还是姐妹，你选哪个！？我哪个都行哦！」

小白天真无邪的笑容让咪咪冷静了下来。根本没必要特意跑一趟，写封信问问就行了。

「要说的话，或许姐妹关系更合适一些」

「那就这么说定了！代号22说需要时间，不过，咪咪前辈，你喜欢上我大概需要多久？」

「这我可说不准。也不是单纯靠时间就能解决问题。我先声明，要是你问我“那该怎么办？”，我可是答不上来的」

「诶——。只能靠努力了吗？」

「是这么回事呢」

「知道了！我，会努力的！」

咪咪纵身一跃，躲开了张牙舞爪猛扑过来的小白。她顺势用脚勾住天花板的突出部分，倒挂了起来。

「接下来我们来谈谈具体安排吧。研修期是半年，这期间，我会彻底训练你作为行动班一员的工作能力。我教的不是组织里的那一套，而是我自己的工作方式。空闲时间，我会亲自指导你战斗训练」

「就是说，要被咪咪前辈彻底同化了呀！」

小白说着，伸手去摸咪咪的猫耳兜帽。结果被咪咪缩着上身躲开，小白便鼓起了腮帮子，一脸不高兴。

「先说好，我很严格的哦。你做好心理准备」

「完全没问题！只要是咪咪前辈教我，再严格都没关系！」

从情报班调到行动班，绝非易事。看来她还挺有毅力。

「听说你很擅长隐密魔法。初期阶段包括目标在内，你要对周围的所有人隐匿身形，暗中观察我的工作」

「不要嘛！我想和咪咪前辈说话！」

「任务结束后，你想说多久都行。现在请忍耐一下」

「好吧——」

小白不情愿地嘟囔着，这回又想去拉咪咪尾巴上的绳结。咪咪像钟摆一样把身体向后仰，顺势松开双腿，落在了事务所入口附近。

「还有，大部分工作由我来做，不过情报班和处理班的有部分工作需要你负责。比如定期向尼尼汇报，以及遗体和现场的处理等」

小白的任务服经过了改造，有点像修女服。改造任务服是实力的象征。咪咪相信，其他的工作她也一定能胜任。

「知道了——」

明白咪咪无论如何都不会让自己摸她后，小白趴在桌边唯一没有文件的空处，懒洋洋地回应道。

「那么，我们马上开始任务吧。尼尼，目标的信息呢？」

「已经整理好了」

尼尼用魔法，从桌上堆积如山的文件中，抽出几张纸飞到咪咪面前。

咪咪接过，飞快地浏览了一遍后，递给了小白。

「没用的信息好多啊。为什么？掌握目标的生平事迹什么的，有必要吗？」

「对我来说有必要。你观摩我的工作就明白了。信息已经记住了吧？五分钟内做好准备，用隐密魔法在这栋建筑的入口待命。那么，回头见」

看着咪咪消失的身影，小白深深地叹了口气。

「喂，代号22。咪咪前辈是不是有点冷淡啊？」

「是吗？我觉得她一直都那样啊。不如说正相反。在我看来，咪咪好像正在努力友好地接纳代号46你呢」

「真的吗!?」

「真的。不然她才不会那么费心地照顾你。我和咪咪认识蛮久了，这点我还是看得出来的」

「什么嘛，真让人不爽。我以后也会和她长期相处的！」

「务必和她好好相处。我妹妹就拜托你了」

尼尼从文件中抬起头来，对小白露出了温和的微笑。

小白瞪大了眼睛，回望着尼尼的脸。

「如果代号22是咪咪前辈的哥哥，那我成了咪咪前辈的妹妹之后，那你不就也是我的哥哥了吗？」

「算是和哥哥一样吧」

「唔……这样啊。感觉有点怪怪的」

「不用想那么多啦」

「那，我也从现在开始，叫代号22尼尼，比较好吗？」

「如果还在组织里的话，我可能会说不行。现在嘛，怎么叫都无所谓」

「哦，那我就随便叫了。啊，快五分钟了。再见啦，尼尼」

「路上小心，小白」

小白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颈，背对着尼尼离开了事务所。

尼尼叹了口气，起身离开了座位。他走到隔壁房间，一边泡咖啡休息，一边眺望着窗外。

咪咪一定还很孤单。有些空虚是她自己无法填补的。

这么想着的尼尼，默默地把希望寄托在了小白身上。

第二卷 Bon Voyage 第一章 余命一周的少年

DAY 1

「一周后，我会杀了你」

午后，寂静冷清的小医院。一间病房里，回荡着咪咪毫无感情的声音。

「你是谁？」

病房里，只有一个瘦弱的少年。他半倚在病床上，埋头在速写本上涂画，对咪咪的声音置若罔闻。

「我是杀手。代号33，咪咪」

「杀手啊。这样啊。反正我很快就要病死了，你随时都可以动手。啊，还是等我画完这幅画之后吧」

咪咪一眼就看出他命不久矣。死亡的阴影已经笼罩在他的脸上。

「请放心。从今天起一周内我不会杀你」

「等会儿再跟我说话」

突然中断对话的少年，用美工刀削好铅笔后，又拿起了速写本。

百无聊赖的咪咪，打开了堆在病房角落的一本速写本。

里面密密麻麻画满了各种主题的画。

有普通的速写，也有仿佛不属于这个世界般的抽象画，有像是从窗口俯瞰着描绘的人物，也有医院的餐食。

在如此杂乱的画作中，有一个反复出现的主题。

蝴蝶。形态各异、颜色不同的蝴蝶，周期性地出现着。在成堆的速写本里，还夹杂着几本蝴蝶图鉴，看来他很喜欢蝴蝶。

每一页都一丝不苟地签上了名字。

米歇尔·阿尔贝。那是他的名字。

直到米歇尔画完，咪咪一直目不转睛地翻看着速写本。

画得真不错。她心想。

既能看出扎实的基本功，又能感受到他独特的风格，不落窠臼。

咪咪的描绘技巧已有一定火候，但她只能精准临摹，却无法『创作』。

尤其是蝴蝶。翅膀上细密的纹路令人叹为观止。那些看似原创的纹样，其精美程度甚至具有美术价值。

而且，尽管只用了黑色铅笔，但通过线条的粗细、画法，表现出了细致的浓淡层次，画面看起来竟是五彩斑斓的。

「画完了。好了。你要杀了我，对吧？」

他把速写本放在膝盖上。这才看向咪咪。

「我会杀了你，但不是现在。而是一周后」

米歇尔透过长长的刘海，用翠绿色的眼睛仔细打量着咪咪。

「你这打扮真古怪。是猫？但作为猫的变装来说也太敷衍了」

「这不是变装，只是我的时尚风格」

「很可疑啊。你是杀手吧？这身打扮有什么特殊作用吗？」

「真是好眼力。没错」

「嘛，无所谓了。反正我很快就会死」

「就像我之前说的，还有一周的期限」

「啊，你好像是说了些什么。你的打扮太滑稽了，我看入了迷。就算有一周时间，也什么都做不了，什么都不会改变。想杀的时候就杀了吧」

米歇尔把速写本放在床边的小桌子上，然后盖上被子躺下了。

「我觉得，还是能做些事情的。你还有什么想做的，或者有什么未了的心愿吗？如果可以的话，我很愿意帮忙」

「我要睡觉了。别烦我」

「明白了」

为了不吵醒已经开始打鼾的米歇尔，咪咪蹑手蹑脚地把手伸向那堆叠起来的速写本。

大约过去了四个小时。从浅睡中醒来的米歇尔，开始剧烈地咳嗽起来。

因为他看起来痛苦极了，咪咪便立刻跑过去，轻抚着他的背。

「我去叫护士吧」

「咳咳，咳咳！不，不用。反正也不会来」

咪咪也明白这一点，所以在米歇尔咳嗽平息之前，就一直陪伴在他身旁。

「请喝水」

「谢谢」

咪咪递过来杯子，米歇尔坦率地接过来喝了。

这家医院的经营几乎已经破产。相对于患者的数量，医护人员的人数太少。而且，患者几乎都是重症，医护人员也毫无干劲。待在这家医院的所有人都放弃了希望。唯一正常运转的只有送餐。

来探病的人也一个都没有。就是这么一个地方。

「需要什么药吗？我去拿」

「说是已经晚了。连镇痛药都不管用了。回复魔法也没用。我随时都可能死掉。我，只是，活到头了。所以，我才说随时都可以杀了我」

「真的，什么时候都可以吗？没有什么想做的事情了吗？」

咪咪凝视着米歇尔的手。那只手正要抓起速写本。

「没什么，只是闲着没事画画而已。也没什么特别想做的」

说着，他用枯瘦的手，一心一意地挥动起铅笔。

这样一来，就很难再交谈下去了。察觉到这一点的咪咪，走向了堆满速写本的对角线位置，那里放着几块背面朝上的画布。

「别碰那个」

咪咪刚把手伸向画布，就被一声厉喝打断。

「看看也不行吗？」

「不行。速写本可以。那些只是涂鸦」

涂鸦就可以看。也就是说，画布上的画，不是涂鸦，而是认真绘制的『作品』了。

一般来说不应该是反过来的吗？咪咪心想。比起涂鸦，被人看到认真画的作品应该更好才对。不过在咪咪看来，即使米歇尔评价为涂鸦的画，也依然足以称之为作品，这一点毋庸置疑。

「明白了」

咪咪暂时放弃了劝说，走向那堆速写本。

之后，病房里只剩下铅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以及翻动纸张的窸窣声。

DAY 2

早晨配餐结束后，咪咪解除了隐密魔法，像往常一样走向那堆积如山的速写本。

已经开始作画的米歇尔却突然停下了手中的笔，向咪咪搭话。

「我腻了。你，能给我当绘画模特吗？」

咪咪刚想一口答应，却又把刚张开的嘴闭上，思忖起来。

她想协助目标达成所愿。这样的话，只需遵照要求去做就好。

然而，这样无法取得进展。仅仅满足表面的欲望，就无法触及潜藏在内心深处的真正渴望。

「可以，但我有个条件」

「什么？」

「能让我看看那边画布上的画吗」

米歇尔明显露出了厌恶的表情。

他闭上眼睛，轻轻呻吟了几秒，然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知道了。我接受这个条件，随你便吧」

看来比起其他，想以咪咪为模特作画的这股欲望最终还是占了上风。

「谢谢。请先作画吧。画布的事，之后再说也无妨。姿势怎么办？还有服装呢？需要脱掉吗？全部脱掉有些难，不过……」

看到抓住自己披风下摆的咪咪，米歇尔慌忙大叫起来。

「不、不用脱！就、就这样就好。姿势也、你觉得舒服就行。因为你需要保持一个姿势很长时间」

「无论什么姿势，我都可以保持很久。我受过这方面的训练」

「那不一定是舒服吧？舒服就行。别太累」

「明白了」

咪咪移动到米歇尔正对面的墙边，抱臂靠墙站立。

「这样就可以了吗？有椅子哦」

「这样就好。我打盹的时候都是这样的」

「你要是觉得可以，那就行吧」

米歇尔麻利地准备好铅笔、橡皮等物，用认真的眼神注视着咪咪。

直到中午配餐时间，咪咪都一动不动。

「差不多到饭点了呢。我暂时消失一下。之后再继续」

「你，眨眼了吗？我一直觉得你眼睛睁着没动过」

「眨了呀。为了让你画起来方便，我有意识地加快了眨眼的速度。因为快到你无法感知，所以看起来就像没眨眼一样吧」

「真厉害。之后也拜托了」

「好的。那么回头见」

米歇尔一边惊叹于咪咪不可思议的能力，一边在心里暗自庆幸自己找到了如此优秀的模特，于是暂时放下了手中的铅笔。

午饭后，米歇尔断断续续地画着咪咪。或许是因为生病，他似乎无法长时间持续作画。他一边咳嗽，一边颤抖，但即便用手按住头，却仍然没有停下手。

为什么他要如此执着地作画？

咪咪几次想问，但都忍住了。她觉得，即使现在问了，米歇尔也不会回答。

米歇尔打起盹的时候，咪咪凝视着画布上的画。

他即使用铅笔也能表现出色彩，但用真正的颜色，也就是颜料画出的画，更令人叹为观止。

第一幅。明明只用了黑色，但翩翩起舞的蝴蝶，每一只的黑色都各不相同。

第二幅。一只巨大的白色蝴蝶占据了画布的大部分。它光彩夺目，让人不禁眯起眼睛。

第三幅。画布的下半部分是暖色调的花田，上半部分是冷色调的蝴蝶。因为表现出的立体感，让人忍不住想要伸手触摸。

第四幅、第五幅，也都是足以在美术馆展出的佳作。

「我醒了。麻烦继续当我的模特」

刚从小憩中醒来，米歇尔就握起了铅笔。

「你没想过把这些画卖掉吗？想买的人一定很多吧」

「不卖」

「为什么？是画家的信条吗？」

「不是。我，是不能用绘画获得幸福的人」

他避开咪咪的目光，狠狠瞪着虚空，说出这句话。仿佛是在说服自己似的。

「明明你那么喜欢画画？」

「我没有喜欢。只是不得不画。只要活着，就必须一直画下去」

米歇尔的眼神催促着咪咪赶紧摆好姿势。

咪咪放弃追问，把背倚在了墙上。

到了夜间配餐的时候，咪咪结束了模特的工作。

「可以让我看看吗」

「好啊」

趁着米歇尔用餐的时候，咪咪查看了今天的成果。

用细腻线条描绘出的自己。从全身速写到各个部位的细致描绘，整齐地排列在速写本里。

就连骨骼和肌肉的走向都清晰可见。看来还能用来进行自我分析呢。

米歇尔吃完饭，躺到床上后，咪咪出现了。

「这速写对我很有用。应该对今后的训练会有帮助」

「这样的感想，我还是第一次听到。谢谢你当我的模特。偶尔也该画点不一样的东西了」

「能帮上忙真是太好了。明天也继续吗？」

「不用。我已经满意了」

米歇尔盖上被子，结束了对话。

他只是作画，剩下的时间都用来静养。

咪咪觉得，绘画对米歇尔来说，或许就是活着的意义吧。

否则，他不可能画得这么好。他才十六岁。一定是从很小的时候就开始画画了吧。

咪咪抱着画布和堆叠的速写本走出了病房。

正要凝聚魔力施展探知魔法时，咪咪想起来了。已经没必要这么做了。

「小白。我明早之前都会外出。警戒就拜托你了。继续保持隐蔽。并且禁止与目标接触」

「好——」

两人以常人难以捕捉的细微音量交谈着。

留下一句“有优秀的部下真是帮大忙了”之后，咪咪消失在了暮色渐浓的街巷中。

DAY 3

「早上好」

「都过中午了」

米歇尔目光未离手中的速写本，对着出现在病房门口附近的咪咪如此指出。

「睡过头了」

「这样啊」

米歇尔一副兴致缺缺的样子。对于咪咪没有穿任务服而是普通女孩的打扮这件事，他也只字未提。

除了关于画的话题，两人之间不再谈论其他。这样一种疏离感正在两人之间逐渐形成。

咪咪没有勉强搭话，径直走向那堆速写本。因为数量太多，她还没来得及全部看完。

「话说，我的画布呢？」

「吓！」

咪咪故意发出夸张的声音，耸了耸肩。

「别开玩笑。我说过让你看，可没说过能拿走」

米歇尔甩动着漆黑的头发，怒气冲冲。

「其实呢──」

咪咪刚要开口，就在这时。

「那个——请问是这里吗？」

一个蓄着小胡子的绅士，悄然出现在了病房门口。

「是这里。躺在病床上的是画家阿尔贝先生」

「哦！阿尔贝先生，初次见面。我是画商埃德里安。您展出的画作，令我深深震撼。您愿意和我签约吗？我一定会让您的才华在这个国家大放异彩！」

画商热情洋溢的话语，让米歇尔目瞪口呆。

「这是怎么回事？」

「你的画，得到了认可。如果你在这里签约，将会得到更广泛的认可」

「……」

米歇尔一言不发，凝视着咪咪。

僵持的氛围中，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渐渐靠近。

「米歇尔·阿尔贝先生是在这里吗？」

「等等，我先来的！」

一群像是画商的人，接连涌入病房。

是咪咪干的。她把米歇尔画布上和速写本里几幅精彩的作品偷偷带到了展览会，当然，作者姓名和联系方式也一并附上。

原本静止的两个人还没反应过来，病房却越来越喧闹。有人拿起堆积如山的速写本，气氛更加热烈起来。

「──去」

米歇尔似乎说了些什么，大家都闭上了嘴。

「您说什么？」

「给我出去」

「呃，这——」

「都给我出去！咳咳！我！画谁也不卖！」

回归寂静的病房里，面对来访者们困惑的目光，咪咪深深鞠了一躬。

「特意来一趟却让你们白跑，真是抱歉。情况就是这样，请回吧」

众人虽然嘴上抱怨着，却还是陆陆续续地离开了病房。

咪咪一边轻抚着咳嗽起来的米歇尔的背，一边递上水和聊以慰借的润喉糖。

「你多此一举了」

「真的是多此一举吗」

「是啊。我不是说过吗？我不能从绘画中获得幸福。我的画作也不能被认可，也不能靠它赚钱」

「你说你不是『不想』而是『不能』从绘画中获得幸福。在你内心深处，难道不是渴望得到认可吗？渴望你的画作能得到认可？」

米歇尔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瞪着站在身旁的咪咪。

「你为什么非要剖析我的内心？真烦人」

「因为我感觉，如果继续这样下去，你将会带着遗憾离开这个世界」

咪咪直视着米歇尔锐利的目光。

「这有什么不行？我想带着身心俱疲的痛苦去死」

「你没有说谎吗？那是你的真心话吗？」

「没有说谎」

「我明白了。那我换个方式。这是我的私心，我想多少减轻一些你的后悔，所以我想知道你的后悔是什么。想知道你压抑的愿望是什么。这样也不行吗」

「当然不行。莫名其妙。你不是来杀我的吗？我完全不明白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我的爱好是帮助别人」

「更搞不懂了」

「搞不懂也没关系。你为什么那么抗拒自己的画被承认呢？为什么不肯承认自己喜欢画画呢？告诉我」

「我不想再跟你说话了」

米歇尔背对着咪咪，用被子蒙住了头。

或许是刚才争吵的疲惫，米歇尔很快就睡着了。

咪咪也决定跟着米歇尔小睡一会儿。

就差最后一步了。她有这种预感。

今天正好是满月。想来，这间病房也会洒满月光吧。

咪咪在脑中把今晚的行动计划过了一遍，然后才让大脑休息。

DAY 4

米歇尔刚吃完早餐，咪咪就从天花板上出现了。

「早上好」

「我说过我不会再和你说话了」

「不用说话也没关系。你可以看看我的画吗？」

「你的画？」

咪咪没有看漏。米歇尔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是的。为了任务，我也稍微学了点绘画。如果你能坦率地给出感想和建议，我会很高兴的。我其实还挺有自信的」

咪咪最后一句话传入耳中的一瞬，眼神变得锐利的米歇尔接过了递来的速写本。

他默不作声地欣赏了一会儿。将咪咪的十来幅画全部看完后，米歇尔又从头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

「怎么样」

「我好久没有评论过别人的画了。是呢。技术到位。画得真好。就算在我看来，也有几笔令人叹为观止。是写实主义的画。简直太写实了。精准得让人害怕。这样的画，我是画不出来的。你的画作才应该得到赏识。喜欢写实主义的人肯定会乐意高价收藏」

这完全是溢美之词。为了任务而磨练的技巧，竟然得到了如此高的评价。

「谢谢你给予高度的评价。为了任务收集信息时，有时我需要运用描写技巧，这方面我从小就在刻苦训练」

「是吗。这么说，你也是从小就开始画画的啊」

「你也是，从小时候就开始了吗？」

米歇尔把咪咪的速写本放在膝盖上，触摸着自己的手指，眼神放空陷入沉思。

「嗯。我从小体弱多病，几乎没有在外玩耍的记忆。有的只是，即使在高烧昏迷中也依旧坚持画画的记忆。从记事起，我就在画画了。我家虽然不算穷，但父母对我不怎么关心，也没给我买过什么玩具。没办法，我就用家里现成的铅笔和纸画画玩。尽管只有这些，但也觉得足够了。不过，说到底还是一个人玩，总觉得少了点什么。我想，大概是希望能和谁一起分享吧」

「你没交些画画的朋友吗？」

「我住的地方不怎么重视艺术。大人们总说要学些能赚钱的本事，学校里也就我一个人喜欢画画」

咪咪也知道，画家难以为生。能够靠绘画谋生的只是凤毛麟角。能优哉游哉作画的，不过是富家子弟罢了。至于其他大多数家庭，都会让孩子接受教育，以便将来能够自食其力。

「去画塾之类的地方学习很难吗？」

如果在当地或学校里找不到志同道合的朋友，或许在外面可以找到吧，咪咪这样想着。

「画塾啊，在我们那里只有一个。我当然也请求过想去。唉，但那是不可能的。对我这种没出息的人，他们才不会花钱呢。我很想去。真的，非常想去。因为我尊敬的画家在那里当老师。但我放弃了。所以，我一直都是自学的」

「就算自学成才也无所谓嘛。你的画，画商已经看中了」

咪咪如此说道，米歇尔却像想起了什么不愉快的事，皱起了眉头。

「你可真是的。我又开始犯恶心了」

「对不起。我自作主张了。我只是，很喜欢你的画。想让更多人看到，所以就」

这确实是咪咪的真心话。正因为如此，咪咪的声音里，多了几分与以往不同的热情，这一点，米歇尔感受到了。

「那只是你的想法吧。这件事到此为止。还是说说画的事吧。是要我提点建议吗？说实话，如果你要保持现在的画风，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但如果你想突破瓶颈，或者挑战其他风格，那就另当别论了。我觉得，你也适合画抽象画。如果要画的话——」

之后，咪咪接受了米歇尔的绘画指导。一边穿插着短暂的休息，一边进行实际演示，米歇尔绘声绘色地讲述着关于绘画的一切，而咪咪则不断地吸收着。

讲习最后的作品创作阶段，咪咪生平第一次画了一幅抽象画。

「嗯。不错。果然我的直觉没错。这幅画能感受到些什么。你，不是很擅长用语言表达自己的感情吧？」

「是的」

「我能感受到。这幅画里。这里面倾注着你复杂而真挚的情感」

直到夜间配餐时间，米歇尔都一直在欣赏着咪咪的画。

「今天谢谢你了。我度过了很有意义的时光」

「彼此彼此。这段时间很不赖」

睡前。米歇尔把铅笔和速写本放在枕边，咪咪向他道谢。

「睡前，我想问你一件事」

「什么？」

「你以前有过绘画伙伴吧？我想听听他的故事」

「你为什么这么想？」

「你说你好久没评论过别人的画了，对吧？你以前是不是和谁互相点评过彼此的画呢？」

咪咪原以为，他会说“还不想谈这个”。她也做好了被这样回绝的心理准备。

「今天累了，明天再跟你说吧。晚安」

「晚安」

米歇尔很干脆地说完，闭上了眼睛。

咪咪用今天米歇尔教她的技法画了几幅画后，才睡着了。

DAY 5

上午，米歇尔一直在点评咪咪深夜画的画。

咪咪的吸收能力惊人，指出的地方一定会在下一幅画中得到改进。

「你不考虑放弃杀手这行，改行当画家吗？」

「不考虑」

「真可惜。要是你能拜名师学习，技艺肯定能更上一层楼，说不定会成为名扬天下的画家呢」

「这话对你也适用」

「不，我不行」

咪咪刚想开口反驳，却又改变了主意，换了种说法。

「昨天的事，你还记得吗？」

「是说绘画伙伴的事吧。我唯一的，朋友」

米歇尔像是为了说得更轻松些，把原本撑起的上半身放倒在了床上。

「能跟我说说吗」

「你难道不是已经知道了吗？我的罪孽。所以才来杀我的吧？」

「我只知道事实，也只能知道事实。要杀你，我必须了解事实的细节，以及事实背后的想法」

平时不会如此直白地表达的咪咪，觉得对米歇尔或许这种说法更好。

「这就是你的原则吗？这种东西，或许也渗透进了你的画里。事实？如果只说事实，那就是我杀了朋友。差不多快两年了吧」

记录显示，米歇尔在十四岁时，将同龄的朋友从高处推落致死。

杀人之后，米歇尔逃逸，不知所踪。由于案发于深夜，尸体发现较晚，未能追踪到他的去向。

「你是通过绘画认识朋友的吗？」

「嗯。我实在放弃不了去画塾，就经常在附近徘徊、偷看。我被窗里他画的蝴蝶迷住了，看得呆了，结果被他从后面吓了一跳。那就是我们相遇的经过」

咪咪轻轻吸了口气。原来米歇尔经常画蝴蝶，并不是因为他喜欢蝴蝶。

「你是想代替你那位朋友，画蝴蝶吗？」

「是啊。他已经不能再画了，所以我代替他。虽然我还比不上他，但我有自信，比任何人都更能再现他的画风。我喜欢画花，也擅长画花，我们经常一起合作。他会把在画塾学到的东西教给我，也会逃课陪我一起画画。我唯一能敞开心扉的，只有他」

米歇尔一边摩挲着铅笔尖，一边轻轻地喘着气。

「是朋友，也是互相切磋琢磨的伙伴呢」

「切磋琢磨什么的，不敢当。那家伙不论是才能还是实力都在我之上。我只是仰望着他而已。然后，我和他决定一起画一幅壁画。说是要送给各自的父母当礼物」

咪咪不动声色地咽了口唾沫。壁画所在的地方。正是案发现场。

「那幅壁画，最终没能完成吧」

「现在一定也依然，保持着未完成的状态。我们那时，还是孩子。天不怕地不怕，危机管理能力低下。仅仅凭着一腔对绘画的热情就行动了。真蠢。我，真是愚蠢。所有的一切都朝着坏的方向发展。行动也好，内心也好」

话音刚落，他就开始咳嗽起来，咪咪立刻凑到他身边。

「抱歉，说这些很辛苦吧。请不要勉强自己」

「我要说。不能就这样半途而废地结束。谁知道我的命还能延续多久。这是我打算带进坟墓的秘密。可是，你……。真不可思议。你究竟是恶魔、死神还是什么？我竟然会对你吐露心声，简直难以想象」

「确实有人叫过我死神」

「要不要干脆拿把镰刀出来？」

「镰刀随时可以拿出来哦」

直到第五天，米歇尔才终于露出了笑容。

咪咪不明白米歇尔为何发笑，歪了歪头。

「难怪会被叫死神什么的。为什么要拿那么明显的武器」

「因为好用啊」

「真是个彻头彻尾的死神呢。我本来不想画死神的，但你的话，或许可以画一画」

「心情有点复杂」

「放心，我不画。笑了之后，感觉身体好了一些」

米歇尔喝了口水，原本放松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打算画壁画这想法本身没问题。主题也定好了，我们各自发挥所长。之前合作过那么多次，我们都有点掉以轻心了，真正画起来才发现比预想的要费时间。所以，我们就决定晚上偷偷溜出去，熬夜赶工」

「两个十四岁的少年，半夜溜出去画壁画。感觉会摊上什么事儿啊」

「那种意义上的危险是没有的。因为是治安很好的地区。可是，在另一种意义上却很危险。我们当时打算画一幅相当大的作品。用着大型梯子，两个人并排画着。只靠着微弱的灯光」

「系安全绳了吗？」

「因为不会漂亮地系绳子，所以用了魔法绳代替。因此，我怎么也没想到会发生那种事──我们站在梯子上，因为绘画的方向性起了争执。在此之前，我们一直目标一致，从未有过分歧。那是我们第一次冲突。然后，我们站在梯子上争吵起来，失去了平衡，他，摔了下去。在争吵的过程中，我们都没注意到魔法绳的效力已经消失了。最后，他拉住了我的手。一定是想拉我一起下去。但我没有掉下去。只有他死了。当场死亡。我，我呢，在那之后，竟然逃跑了。一切都让我感到害怕」

米歇尔俯下身，紧紧攥住垂落的刘海。

咪咪轻轻抚摸着米歇尔的背。他并没有咳嗽，只是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还好吗？别太勉强自己」

「没事。让我说。吵起来是我的错。我一直，很羡慕他。他受父母疼爱，还能去画塾上课，画的也比我好……。我想要的一切，他都有。那是丑陋的嫉妒啊。被这种感情左右，我才会跟他起冲突。其实，根本没必要吵架。我听他的话就好了。要是我没一时冲动顶撞他，他，呜，呜呜」

无尽的悔恨将米歇尔吞噬。

咪咪只能默默注视着自责的米歇尔。

「那么，你不能通过绘画获得幸福，是说？」

「绘画害死了他。杀死了他。比起我，他更应该凭借绘画获得认可。我应该一直画他喜欢的蝴蝶，直到生命的尽头。除此之外，我什么也不能做」

咪咪几乎脱口而出“不是这样的”，却又把话咽了回去。

有些事不是用言语就能改变的。有时，需要的是破釜沉舟的行动。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我只是回答你的问题而已，不过我说得太多了。我倒是该谢谢你听我倾诉」

米歇尔一通话说下来，脸上显出浓重的倦色。他清醒的时间一天比一天短了。

「要不，休息吧？」

「嗯，就这样吧」

今天，米歇尔大概又要睡一整天了。

时间不多了。米歇尔的生命如风中残烛，奄奄一息。

「小白。有事想和你商量」

「咪咪前辈的请求的话，我什么都听！」

小白一叫就到，咪咪向她交代了几件事。

「听着，时间紧迫，不容有失。务必在明天早上之前完成」

「明白了——咪咪前辈，我能问个问题吗？」

「什么问题」

「为什么要为即将死去的目标做到这种地步？」

小白目光清澈地如此问道。

「嗯，很难一句话说清楚。等这次任务结束后，我会解释的」

「好！我会期待的！那么，我走了！」

伴随着充满活力的声音，小白溶入了空间之中。

虽然已经看过几次了，但如此精湛的隐密魔法还是令人不禁再次赞叹。

咪咪一边留意着米歇尔的状况，一边拿起速写本，用绘画打发着夜晚的时光。

DAY 6

米歇尔醒了过来，惊讶地支起上身。

「这是哪儿？」

这不是他熟悉的病房。米歇尔揉了揉惺忪的睡眼，视线渐渐清晰起来。

「早上好」

尘土飞扬的小屋里，咪咪的声音回荡。她正倚靠着熏黑的墙壁。

「真有你的。把我带到这种地方，想干什么？」

「你自己不是心知肚明吗？」

米歇尔没有回答，缓缓地环视这狭小的房间。

一点都没变。和两年前完全一样。破败的样子，以及颜料和涂料的气味。

这里，是紧挨着壁画的小屋。当时他就是以这里为据点的。

对米歇尔来说，这里是充满回忆的地方，也是受诅咒的地方。

「我、我再也画、画不下去了。不行了。你究竟想让我做多么残酷的事情？」

「请完成壁画。我也会帮忙」

「我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因为我觉得，你需要这样做」

「别说得你好像很懂我的样子」

「能看看这个吗？」

咪咪取出一本褪色的手账，递给米歇尔。

「这是？」

「我在小屋的阁楼里找到的」

米歇尔几乎失手没接住那本手账。

那是朋友的，那家伙的，日记。

「让我看这个？」

「是的。我已经先看过了，里面没什么不好的内容。写的是你应该知道的事情」

米歇尔犹豫了。自己有资格看这个吗？

但还是翻开了。已经翻开了。想要阅读的念头，再也抑制不住。

上面写着那家伙赤裸裸的心声。

『米歇尔是我唯一能敞开心扉的朋友。不过因为害羞，我没法直接说出口。但是我觉得，米歇尔应该也这样想吧』

『米歇尔总是说自己没有才能，哪有的事。能自学到那种程度，除了天赋还能是什么？几年后，他肯定能成为比我有名得多的画家。虽然不甘心，但我又忍不住想看看更加技艺精湛的米歇尔的画作』

『壁画创作终于开始了。和米歇尔合作总是让我心潮澎湃。这次因为要给双方父母看，所以绝对不能妥协』

『果然，米歇尔真厉害。即便是不熟悉的涂料，他也很快就适应了。多亏了米歇尔，这幅壁画一定会非常棒。我已经迫不及待地想看到它完成了』

日记，到此就结束了。

滴答，滴答，泪水落在褪色的纸页上。

米歇尔将日记紧紧抱在胸前，用力闭上双眼。

然而，泪水依然止不住地流淌。

「你说你的朋友想拉你一起下去，便拽了你的手，对吧。读了那本日记后，我在想，或许你的朋友并非想拉你一起下去，而是想救你，所以才拉住了你的手。如果想同归于尽，你的朋友一定会死死抓住你的手不放。可是，你的朋友中途放开了你的手。是不是在确认你站的梯子很稳固之后，才松开了手呢？你的朋友希望你活下去。希望你继续画画，继续生活下去，不是吗？」

咪咪的话语，仿佛一道闸门，瞬间冲垮了米歇尔心中的某样东西。

米歇尔号哭着，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同样的话语。

「对不起，对不起，真的对不起，对不起为了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和你争吵，对不起没能救下你，对不起丢下你一个人逃走，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啊……」

道歉的话语，泪水，充盈在两人的回忆之地。

咪咪一直陪伴在米歇尔身边，直到他哭泣停止。

「请喝水」

米歇尔接过咪咪递来的水壶，仰头喝了一口，滋润干涸的喉咙。

激情退去，米歇尔恢复了平静，打开窗户，让风吹了进来。

微风拂过，漆黑的长发轻轻飘动。

「我一直没能说出对不起。我一直在逃避自己的罪孽。因为面对它，实在太痛苦了。我，太懦弱了。终于，我说出了那句对不起。虽然，太迟了」

「一点也不晚。只要还活着，你就能说出来」

米歇尔转过身，直视着咪咪的眼睛。

「我要完成壁画。你能帮我吗」

「好。我很乐意」

尽管被病魔折磨，面带死色，米歇尔却露出了明朗的表情，有力地点了点头。

小憩之后，两人立刻开始行动。

「真厉害啊。居然收集了这么多绘画材料」

「虽然每一种都不算太贵，但是要凑齐所有颜色，花费还真不少呢」

幸好自己刚发了工资，咪咪在心里悄悄松了口气。

「帮大忙了。有这些足够了」

米歇尔和咪咪拿着绘画材料，走出了小屋。

事发那天过后，米歇尔时隔两年再次站在壁画前。

那幅未完成的画，色彩依旧，就在那里。

「……开始吧」

「好的」

这次将在咪咪监督的指导下，在确保安全措施的前提下，推进制作。

起初，咪咪完全是在打杂，至于绘画，则全部由米歇尔负责。大约过了两个小时，米歇尔用僵硬的声音说道：

「这样下去来不及了。我记得你要杀我的时间是明天，对吧？明天几点？」

「午夜零点之前」

组织规定的任务期限已经不复存在了。

然而，咪咪仍然沿用着组织时期的那一套做法。

期限拉长，对目标的感情就会加深。

目标也会因为期限长，变得无法实现自己的愿望，或者加剧对死亡的恐惧。

一周的期限，对双方来说都是最佳选择。

「就算是那样也不行。……我来勾勒轮廓。拜托你来上色。可以吗？」

咪咪在脑海中反复思考着米歇尔迄今为止教给她的东西，以及这两个小时里观察到的操作过程。

「虽然不能做到跟你完全一样，但一定程度上可以」

「那么，现在开始就拜托你了」

米歇尔简单讲解了涂料的特性和绘画材料的用法后，便以毫不迟疑的笔触勾勒起线条。

那行云流水般的笔锋，仿佛是在描摹原本就存在的线条一般。看得出神的咪咪猛然回过神来，也像米歇尔那样握起了画笔。

咪咪全神贯注，仿佛置身于激烈的厮杀之中，紧跟米歇尔的作业进度。

一直带着执念、眼神专注地推进作业的米歇尔，却突然像断了线一般停下了手。

「怎么了」

「睡觉。不睡的话，画不下去」

留下这句话，米歇尔回到了小屋。

咪咪明白，为了完成壁画，米歇尔正在采取最恰当的行动。

那么，自己要做的事情只有一件。

直到米歇尔回来为止，咪咪一秒钟也不松懈地继续工作着。

DAY 7

从昨天起，米歇尔不分昼夜，睡了又醒，醒了又睡，就这样持续工作着。

他甚至在吃饭的时候，也在巴掌大的画布上作画。

「你在画什么呢？」

「壁画大致的完成图。谢谢你，不仅准备了涂料，还准备了颜料」

米歇尔开始咳嗽，把脸从画布上转了过去。

「至少吃饭的时候，休息一下吧」

米歇尔现在连吃饭都很困难了。握住画笔，对他来说一定也很痛苦。

「不，说来奇怪，我感觉力量涌了上来。我不能错过这个机会，我必须做我能做的事」

虽然他的身体在外人看来已经破败不堪，仿佛随时都会没命，但他的双眼却像另外一个生灵般闪耀着光芒。

咪咪再次下定决心，要支持米歇尔完成他想做的事，直到最后一刻。

「我回去上色了。你吃完饭就过来吧」

「嗯，拜托你了」

米歇尔目不转睛地盯着画布，目送咪咪离开。

夕阳西斜之时，工作进入了最后阶段。

米歇尔勾勒完轮廓后，也加入了上色工作。

果然米歇尔还是比咪咪更擅长上色，颜色鲜活灵动。

「咳咳，咳、咳咳，你，过来一下」

「好的。什么事」

「收、收尾工作，我想自己来」

「好的」

咪咪立刻停下手，转而协助米歇尔。

在搬动梯子、递送绘画材料的过程中，眼看只剩下几处上完色就能完成了，米歇尔的手却开始颤抖起来。

「我、我必须画下去，可是，难道我已经画不了了吗？我」

米歇尔拼命鼓起劲。咪咪将自己的手覆在了他颤抖的手上。

「我来帮忙」

咪咪感受着手上传来的震动，预测着米歇尔想要勾勒的线条，随之移动着手中的笔。

米歇尔惊讶地发现，自己脑中的图像竟能如此直接地呈现出来，便放心地将笔交由咪咪掌控。

两人合作了数十分钟。

壁画，完成了。

夜已深，仅靠微弱的灯光，无法看清全貌。

「结束……了吗」

他揉了揉模糊的眼睛，看向灯光照亮的范围。

「请稍等」

确认米歇尔已经从梯子上下来，坐在地上后，咪咪才离开了座位。

几分钟后，背着袋子的咪咪回来了。

而米歇尔甚至没有注意到这一点。突然，视野被光笼罩，他猛地睁开了眼睛。

散发着白光的虫子，被放飞到壁画前。

因此，壁画的全部，如同白昼一般清晰可见。

曾经想和那家伙一起画的那幅画，就在眼前。

清澈透明的蓝天，以及数不胜数的蝴蝶和花朵。

在那之中，两家人露出幸福的笑容。

「呜，呜」

大概“你”会觉得现在才画完，太迟了吧。

但是，我画完了哦。

直到弥留之际，才终于。

咪咪轻轻地，擦拭着米歇尔的眼角。

虫子四散而去，壁画看不见了。

周围被黑暗笼罩之后，米歇尔开始剧烈地咳嗽起来。

他靠着咪咪的肩膀，回到小屋，躺在了床上。

由于画完了壁画，一直紧绷着的那股劲儿断了，米歇尔明显开始虚弱起来。

「马上就到一周的期限了。现在，我要准备魔法。一种能够无痛夺取生命的魔法」

一阵断续的咳嗽让米歇尔几乎无法正常说话，他气若游丝地伸手去够放在架子上的画布。

咪咪明白，米歇尔是想在最后一刻也继续作画，于是她帮米歇尔取下了画布。

看到画布上的内容，咪咪愣住了。

画上是她自己。

在月夜下，她坐在窗边，以温柔的目光注视着这边。引人注目的是单手握着的大镰，以及房间里，尽管画中景物静止却翩翩起舞的蓝色与金色的蝴蝶。

咪咪试图把画布递给他，米歇尔摇了摇头，用唇语说道。

『给你的』

说什么在画壁画的完成图，那是谎言。他是为了给咪咪画一幅画作为礼物。

「谢谢。这画美得不像是我，我会好好珍惜的」

米歇尔脸上闪过一丝笑意，旋即被痛苦的表情所取代。

他开始喘息起来。米歇尔已经呼吸困难。

即便如此，米歇尔还是张合着嘴，想要告诉咪咪些什么。

「我学了读唇术。只凭嘴唇的形状和动作，就能明白你想说什么」

咪咪凑近脸庞，解读着米歇尔想要表达的意思。

『咪咪，谢谢你』

是感谢的话语。

『我想报答你』

咪咪感觉到米歇尔开始凝聚魔力。

「不行，这会加重你身体的负担」

『《慈爱》』

闪耀的蝴蝶翩翩飞舞，萦绕在咪咪身旁，而后逐渐消散。每当一只蝴蝶消失，咪咪身上积攒的疲惫便随之消减一分。

「你的魔法，我确实感受到了。身体轻松多了」

米歇尔自施放魔法的那一刻起，便再也无法看到咪咪，也听不到她的声音了。

『让我，解脱吧』

读懂了米歇尔最后愿望的咪咪，展开了镰刀。

「《愿你的旅途充满幸福（Bon Voyage）》」

就在无形之刃穿过脖颈的瞬间，米歇尔脸上的生气消散无踪，剧烈的咳嗽也戛然而止。

咪咪合上了米歇尔睁着的双眼，并将一支笔放在了他的手中。

「晚安，米歇尔先生」

咪咪在床边盘腿坐下，借着月光，凝视着那幅小小的画布。

直到天明，咪咪都一直在欣赏着那幅画。

第二卷 Bon Voyage 幕间

「咪咪前辈～，后续处理完成啦～」

「谢了。那么，我们来总结研修情况吧」

咪咪在事务所的休息室里睡觉，听到门外传来的声音就立即醒了过来。

她走出休息室，带着小白朝会议室走去。

「呐，我工作做得很努力吧！？」

走路时，小白一直缠着咪咪转圈。每当这时，咪咪就会和小白拉开距离。

「是呢，很优秀。能力方面无可挑剔」

「那夸夸我嘛？摸摸头？」

小白天真无邪地笑着，凑近咪咪，还低下头方便她摸。

「不摸。表扬要等总结之后」

「诶——！我那么努力的——！」

「努力是应该的。要日日精进」

「呜呜呜，好严格哦」

咪咪坐在会议室桌子一端，泪眼汪汪撒娇的小白想要坐在她旁边。

「不要坐我旁边，去对面」

「不要」

咪咪叹了口气，发动魔法瞬间换了个座位。

看到这一幕，小白也照做了。

「小白，这是上司命令。坐到对面去。坐在旁边不便谈话」

「不都一样吗？」

「不一样。在组织里要老实服从上司命令」

「诶——」

两人一边说着话，一边在房间里不断换座位。普通人看来，大概会觉得她们在不停地瞬间移动吧。

「看样子只能采取强制措施了」

「好啊！我一直想和咪咪前辈打一场呢！不是战斗训练，是认真的那种！」

「好啊，来吧。就在这个房间。小白你来发信号」

「太好了！那么，开始倒计时！三——，二——」

还没等说出“一”，小白就发动了隐密魔法。同时，咪咪也发动了魔法。

两人都隐藏着自己的存在，探寻着对方的位置。

在隐密魔法方面稍胜一筹的小白成功发动了先制攻击。

但咪咪的反应速度更快，看破了这次攻击。

小白握着匕首的手被扭住，脖子上感受到一丝冰冷的触感。

「要遵守约定哦，小白」

「呜——！咪咪前辈太强了啦！」

胜负在几秒之内就分出了结果。从整体实力来看，明显是咪咪更胜一筹。

两人收起武器，小白乖乖地坐到了咪咪对面。

「你的隐密魔法确实非同寻常地熟练呢。为了能赶上我也要继续努力训练才是」

「再变强的话就超出人类范畴了吧！说不定现在就已经超出了呢。明明我还占优势的说。我对室内战那么有自信的说。都已经完全隐藏了存在，从那么近的距离发动攻击，却还是被躲开了，已经没办法了——」

小白不满地鼓着腮帮子，在桌子下面不停晃着腿。

「如果想要击中我，要么提高基础战斗力，要么加强身体强化魔法吧。使用出其不意的攻击魔法也不错」

「就算我的战斗能力提高了，咪咪前辈也会有同等或者更多的进步，所以永远都追不上啦！」

「是这样吗」

小白觉得继续这个话题也没有意义，摇了摇头。

在小白看来，咪咪的才能和努力都超出常理。虽然自己也自负付出了刻骨铭心的努力，却依旧绝对的望尘莫及。

在自己专注于极致磨练隐密魔法的同时，咪咪已经将杀手所需的一切技能都修炼到了极致。

「咪咪前辈果然好厉害。真让人憧憬」

「那今后也要听从我的指示哦」

「这跟那个是两码事啦」

「算了。对小白的话，以后每次都用实力说话。这也是一种训练呢。那么，我们开始总结研修情况吧？」

「好的」

「感觉如何？看了我执行任务的过程，有什么感想吗？」

「嗯——完全不明白」

「哪里不明白呢？」

「全部。对那么容易就能杀掉的目标花一周时间，还要满足目标的要求，多管闲事，还特意用需要时间的魔法来杀人」

咪咪对这样的回答早有预料。

在组织里培养出来的人，大都如此。因为他们被灌输的就只有如何杀死目标。

这时，咪咪心中产生了一个小小的疑问。小白好像是转入组。怎么会被组织的思想影响至此。

「真的，一点都不明白吗？米歇尔先生向我道谢这件事也是？」

「嗯。对要杀自己的人心怀感激，很奇怪啊」

咪咪直视着小白那银色的瞳孔。

「小白，你对自己杀人这件事没什么想法吗？」

「没有啊。从以前开始，杀人就是日常了」

「一点想法都没有吗？」

「怎么可能会有啊。咪咪前辈不也是吗？我们杀手的工作就是杀人。工作中不该掺杂个人感情。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咪咪感觉，现在立刻让小白理解自己的信念是不可能的。但即便如此，还是必须要告诉她。

「我现在要告诉你我的信念。即使现在无法理解也没关系，你先听着，然后思考一下。我相信，就算一时无法理解，只要持续思考，就能找到属于自己的答案」

「知道了！」

小白以认真的表情迎接着咪咪的目光。

咪咪向小白讲述了她与露丝的回忆。想来，这还是第一次向他人讲述这个故事。

「我在与露丝相处的日子里，产生了这样的想法——那些如果环境不同就不会误入歧途的人们，至少在最后的几天里，我希望他们能获得幸福。我想帮助他们获得幸福」

「嗯嗯」

「为了私利私欲或怀着恶意犯罪的人，和被环境所迫不得不犯罪的人，却要以相同的方式被杀死。我觉得这很悲哀。已经犯下的罪无法消除，也无法抹去。所以至少在杀死他们之前，我想实现目标内心深处哪怕一点点的愿望。这就是我在上次任务中那样做的原因」

小白听完后，将椅子往后仰，望着天花板。

「嗯——我理解咪咪前辈的行动原理了。但是还是不明白为什么前辈会这么想呢。我感觉是很傲慢的想法。因为咪咪前辈和我都是不通过法律就杀了很多人的犯罪者啊？而且也不是前辈说的那种不得不犯罪的环境。我们组织不是还有几个不用杀人的部门吗。所以我和咪咪前辈都是重罪犯啊。这样的人说要让同样是重罪犯的目标获得幸福，对方听了不会觉得是在开玩笑吗？没人会指望杀自己的人会带给自己幸福吧。那样的话一开始就别杀不就好了」

小白说着“对了，我从总部带来了这个”，拿出一张泛黄的纸。

「那是什么？」

「咪咪前辈知道吗？我们组织明明规定只杀重罪犯，但实际上却在杀害完全无辜的普通人这件事」

咪咪从小白手中接过纸，浏览起来。

西尔维·杜兰、夏尔·贝纳尔、玛丽昂·科斯特……

有几个名字很眼熟。她不可能忘记。

那些在Boss案件中被杀害的无辜者。

咪咪咬住下唇。

「我知道的。因为发现这件事的就是我和尼尼。这件事没有告诉干部以外的组织成员吧」

「原来如此啊——。我还以为自己获得了超厉害的情报呢。这就意味着，“因为犯了重罪所以可以杀”这种说法已经行不通了啊」

「我明白。杀手职业本身就充满矛盾。杀人是不对的。所以要杀死杀人的人。就有这样的矛盾。正因如此，如果没有自己的信念，就会被这种矛盾压垮。至于这个信念是对是错都无所谓」

「我觉得就算没有信念，也不会被压垮啦」

「总有一天会的。只要继续做这份工作的话」

「我想象不到那样的未来呢。咪咪前辈，你怎么能带着这种想法继续当杀手啊」

「不是能不能继续，而是只能继续。因为我只知道这种活法。像我这样沾满鲜血的人，已经没有资格去了解其他的生活方式了」

「这样啊，所以咪咪前辈才会用这种不像杀手的想法继续这份工作啊～。说不定咪咪前辈比我先被压垮呢？」

咪咪把“也许是这样”这句话咽了回去。

某种意义上，小白保持现状才是幸福的。

也许她能一辈子对这份工作都毫无想法。

但是，一旦因为某个契机意识到沾染鲜血的沉重，就再也无法振作起来了。

咪咪只能耐心地说明下去。

「下个任务，中途开始会交给小白负责。在那之前，请回想一下我和米歇尔先生之间的互动，好好思考一下。思考我和米歇尔先生的言行背后的含义」

「我试试看咯～」

「理解他人的话，诗集会很有帮助。稍等」

咪咪瞬间从自己房间取来几本诗集，递给小白。

「给你。推荐威廉·加雷诺斯的『旅人』三部曲」

「看起来很有趣！有时间一定看！」

「一定要读读看。那么，研修总结就到这里」

「谢谢指导！呼啊～。我去小睡一会儿～。战斗训练之后再开始可以吗？」

「当然可以。好好休息。辛苦了」

小白打着哈欠离开了会议室。

独处的咪咪重新思考起小白说的话。

杀害重罪犯的自己，也是重罪犯。

自己在不断累积罪孽。

这罪孽无法洗清。这是自己说过的话。

在不断累积罪孽之后，等待着的是什么呢。

自己的信念，是一种赎罪吗？如果是这样，那就不是想让目标获得幸福，而只是想让自己幸福吧？是为了让自己好受一点，才怀抱这样的信念的吗？

自己也还需要继续思考。

下定决心的咪咪脱下斗篷，轻触着兜帽上的猫耳部分。

第二卷 Bon Voyage 第二章 少年研究者

DAY 1

「一周后，我会杀了你」

在居民区密集的狭窄巷道里，垃圾的腐臭味刺鼻难闻。

听到这句话，比咪咪大上几岁少年从原地跳了起来。

他身上的长袍猎猎作响。因为兜帽深深地遮住了脸，看不清面容。

他抓住窗沿，像钟摆一样摆动身体，灵巧地移动着。

直至爬上屋顶后，少年竟然纵身跃向天空。

「《空踏》」

少年大步踏着空气，跳向另一座建筑的屋顶。

“甩掉了”。少年刚刚低语完，咪咪就出现在了他面前。

「你逃不掉的」

「怎么可能，我都已经在空中移动了」

「用广域探知魔法，再加上身体强化魔法带来的跳跃力，轻易就能追上你」

少年一边听着咪咪说话，一边从衣袋里掏出试管。

他用力将试管摔在地上。破碎的试管发出清脆的声响，紫色的气体在周围扩散开来。光是这刺鼻的气味就足以让闻到的人行动迟缓。而且，咪咪还看到一个偶然走进巷子的男子昏倒在地，发出均匀的鼾声，这气体显然还有相当强的催眠效果。

在这样的毒气弥漫中，少年没戴任何防护面具，却能活动自如。

咪咪也是如此。

确认到咪咪丝毫没受影响后，少年释放出从咪咪出现时就开始积蓄的魔力，发动了魔法。

「《毒矢》」

数支青白色的箭矢凭空出现，朝着咪咪射去。

理所当然地，咪咪全部躲开了。箭矢扎入建筑物的墙壁，墙缝中生长的植物一碰到箭矢就冒着泡融化了。

「我说过你逃不掉的。虽然我可以继续展示实力差距，但是你的战斗方式会波及周围，所以我要让你失去行动能力了」

咪咪放出的光之绳索捆住了少年的手脚。

「是研究所指使你来的吧？我绝对不会回去的。我现在就咬断舌头死给你看」

少年说话的声音低沉浑厚，与年龄不相称，显得格外有震慑力。

「不是的。我不是研究所的人。我只是个杀手」

「杀手？啊，原来如此。是我杀过的谁家的人委托的吧」

「差不多是这样」

少年放松了眼部的力量，把脸埋向地面。

「好不容易逃到这里，我就要死了吗。在这种肮脏的巷子里」

「不，我不会在这里杀你。正如我之前所说，一周后才会动手」

少年抬起下巴，与咪咪的异色双瞳对视。

「这是什么意思？怎么回事？」

「解释的事稍后再说。因为你乱放的药物和魔法，周围已经开始骚动起来了。警察也开始行动了。我们先移动到你的藏身处吧」

咪咪扛起被捆绑的少年，踢踏着墙壁，沿着常人无法追踪的路线，向少年的藏身处进发。

少年的藏身处位于一栋多家企业入驻的高层建筑物的楼顶。

那是一间似乎无人使用的杂物室。咪咪打开了杂物室地板上的暗门。

从门中垂直而下，展现在眼前的是一个相当宽敞的空间。

虽然有些发霉的气味，但作为一个人居住的房间已经足够。生活所需的设施一应俱全。

「连我的住处都被发现了，这下真是束手无策了」

仍然被捆着的少年被咪咪放到床上。

「关于你的事，我已经调查得差不多了。无论是逃跑还是反抗都是徒劳的」

少年名叫埃德加·克莱尔，十六岁。他杀害了自己所属研究所的数名人员。

「刚才的追逐战已经让我深刻认识到这一点了。我的拿手魔法完全派不上用场。你的身手明显不一样。我见过研究所里那些经过强化的战斗员作战，但你？你？明显更胜一筹。简直是天壤之别。比如说」

埃德加对站在床边的咪咪喷出了什么东西。

“噗”地一声用力喷出的液体没有击中咪咪，滴落在地板上。液体立即气化，落点的地板上留下了一片焦黑。

「像这样，我的偷袭轻易就被你躲开了。对我这种水平的人来说，甚至都看不清你的动作。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太厉害了。真了不起啊。真想知道要怎么做，需要什么才能达到这种境界」

埃德加抬头望着悬挂在天花板上的咪咪，眼神充满好奇。这绝不是面对要杀自己的人该有的眼神。

「你真是个奇怪的人呢」

「杀手的你才奇怪呢。还说要一周后才杀我，完全不明白设定这种期限有什么意义」

「这是我的行事原则。对了，还没有自我介绍。我的代号是33，名字是咪咪」

「原来咪咪也是用编号称呼的啊。我在研究所的时候也是被用实验体编号称呼的」

埃德加是研究所实验体中的一员。

「要给你解开束缚吗？」

「无所谓，能和咪咪说话就行」

判断没有危险后，咪咪解除了魔法，释放了埃德加。

咪咪从天花板上下来，在床边坐下。

「你不介意的话，我可以一直陪你聊」

「那真是太好了。我觉得咪咪和我有着相似的经历。刚才你也是直接抵抗毒气的吧？从小就经常接触毒物吧？」

「是的。我接受过建立毒物耐性的训练」

「我也因为实验里往自己身体里注射过好多次毒素！那滋味可真不好受啊！」

「我从没觉得不好受。因为我从出生就在杀手组织里，从有记忆开始，每天都在接受训练。这对我来说就是理所当然的事」

「这样啊，从一开始就置于严酷环境中，让人认为这是常态，就能减轻心理压力吗。虽然能想到这种做法，但没想到真的有地方在实践呢。那双异色瞳也和我一样，是药物导致的吧？」

埃德加放下兜帽，让脸部能够清晰可见。

他右眼呈蓝色，左眼则是白色。

「听说我是天生的。在我所在的组织里，只有我一个人是异色瞳」

「如果是天生的话，那一定是非常罕见的基因序列。真有意思啊」

就这样，第一天在埃德加连珠炮似的提问和咪咪的回答中度过，连正经吃饭的时间都没有。

DAY 2

「你平时都是怎么打发时间的？」

「躲藏。为了不被研究所抓回去」

昨天因说话疲惫而直接在床上睡着的埃德加，起床后冲了个澡，用房间里储存的大量应急食品填饱了肚子。

咪咪一边吃着随身携带的食物，一边思考接下来该如何度过时间。

即便以咪咪和尼尼的情报收集能力，关于研究所的信息也只能粗略获取。研究所建筑本身就是一个坚固的封闭空间，很少有人员进出。那里设有不依赖魔法的独特安保系统，很难突破。因此，只能直接向本人询问。

昨天咪咪只是被动回答问题。今天要主动开口。

「那为什么昨天要出门？」

「每个月总得出去采购一次，否则会受不了。要买食物，还有书」

房间里除了应急食品，还堆积着大量书籍。

从学术著作到小说，涉猎范围很广。

「真是惊人的藏书量呢。你很喜欢读书吗？」

「我好歹也算是个研究者，必须不断吸收知识啊。而且我对知识也单纯地感兴趣。知识越积累就越有趣。不同领域的知识会互相关联，帮助理解，真是深奥呢。这算是半个爱好吧，但主要还是看与自己研究领域相关的书，就是关于毒物的书籍。其他就是小说了。特别喜欢推理小说。在研究所时被禁止外出，娱乐就只有看书。不过对我来说这就足够了」

「昨天你说自己是实验体，原来也做研究工作吗？」

「是啊。因为我是所长夫妇的儿子，自然而然就这样了。除了作为实验体接受实验的时间外，都用来研究和读书了」

埃德加杀害的人当中，包括他的母亲。

昨晚他剧烈的梦魇，或许就与此有关。

虽然有许多想问的事，但现在最重要的是继续对话。

「这样啊。虽然不能外出，但在研究所的日子，应该也不算太糟吧」

「不仅不糟，还很充实呢。能作为实验体帮上父母的忙，研究和读书也很有趣。我还有梦想，就是希望有朝一日自己的研究能得到父母的认可」

埃德加的声音里，沉淀着那段再也无法回返的往事的色彩。

「看来你度过了充实的日子呢。在支撑着你生活的这些书中，有特别推荐的吗？」

「当然有！简直数不清！」

埃德加从书堆中抽出几本，一边翻页一边兴致勃勃地开始介绍起自己喜欢的书来。

咪咪一直不插话地听着，但埃德加的书籍介绍持续了整整两个小时都没停下。担心会重蹈昨日覆辙，咪咪觉得时机恰当，便开口道：

「说起来，昨天是你每月一次的购物日对吧？真抱歉打扰了你。今天要去买吗？如果要去的话，我也一起去好了。我帮你拿东西吧」

「那真是帮大忙了！我一个人能拿的量确实有限！现在就出发吧！」

埃德加披上丢在一旁的斗篷，戴上兜帽，伸手抓住通往屋顶的梯子。

「说起来，昨天我还没来得及详细解释为什么要在一周后杀你」

行走在人迹稀少的小巷中，咪咪向身旁的埃德加搭话道。

「啊，你之前提到过什么原则之类的吧」

「是的。在这一周时间，不过只剩下六天了，你想做什么都可以。当然，犯罪行为是不允许的。除此之外，什么都行。如果有什么想做的事，我会尽可能地协助你」

「这样做对咪咪有什么好处？」

「这只是我个人的愿望。是为了实现我一厢情愿的想法——希望那些如果环境或人际关系有一点不同，也许就不会误入歧途的人们，至少在最后的几天里能获得幸福」

埃德加差点笑出声来，但为了不引人注目，他连忙用手捂住嘴。

「身为杀手却有这种愿望，真是扭曲啊。通常这两种特质是无法共存的。这一定和咪咪的成长经历有关吧。如果咪咪没有被杀手组织收留的话，说不定会被称为圣女吧？」

「会这样吗？我无法想象那样的自己。我的身体，我的心，都已经成为了杀手的形状。这永远不会改变。我无法逃脱杀手这个框架。这是不被允许的」

埃德加注意到了咪咪最后一句话里略带一丝情感。

「虽然我不太了解咪咪，但我能理解。过去积累的一切，做过的事，犯下的错，都无法消失，也无法抹去。虽然有时这些经历也能产生积极的影响，但我们显然不属于那种情况。对无法改变的部分，只能接受它，背负着它继续前进，不是吗……」

埃德加的语气渐渐低沉，脚步变得凌乱，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咪咪立刻察觉到这一点，体贴地扶住埃德加的手臂。

「没事吧？抱歉聊了些奇怪的话题。要不要先回去？如果觉得累，我可以背你」

「不，没事。只是想起了一些事而已」

埃德加稍微与咪咪拉开距离，自然地避开她的手。

「这样啊」

咪咪观察着埃德加的样子，决定不再继续这个复杂的话题。

对话中断后约莫五分钟，他们到达了这座城市的大型书店。

埃德加如鱼得水般活跃起来，不断往咪咪手中像堆塔一样堆叠书本。

转眼间，书塔的高度就超过了咪咪的身高。当埃德加够不着书塔顶端时，就开始把书往上抛，咪咪则灵巧地将它们接在最上层。

埃德加喘了口气，这才注意到店内顾客的目光都集中在那几乎要碰到天花板的书塔上，慌忙凑到咪咪耳边低语：

「我不想再引人注目了，咪咪去结账吧。我先出去等着。钱我放你斗篷口袋里」

埃德加把一叠钞票塞进咪咪的斗篷后，急匆匆地走出店外。

几分钟后，抱着大量纸袋的咪咪，依旧面无表情地出现在埃德加面前。

「真是麻烦你了。很重吧？」

「不，这种程度的重量完全不成问题。反而觉得很轻呢」

「不愧是你啊。不过带着这么多东西走在路上太引人注目了，我们还是分头回去吧」

「没这个必要。我现在就去小巷里，在没人的地方使用隐密魔法，让自己和书都消失不见，然后跟着你走就好」

「原来还能这样啊。好，那就这么办吧」

咪咪点点头，转眼间就从埃德加的视线中消失了。

「久等了。我们走吧」

几秒后，咪咪的声音不知从何处传入埃德加的耳中。

「真快啊。那回吧」

两人选择了与来时不同的路线返回。

途中，埃德加在一家店铺前停下了脚步。

那是一家武器店。橱窗里陈列着各式各样的武器。

埃德加呆呆地望着那些武器。

「你对武器感兴趣吗？」

突然响起的声音让埃德加回过神来，他小声嘟囔着「没什么」就继续往前走。

咪咪一眼就看出埃德加的目光停留在哪件武器上。

一回到房间，埃德加就从咪咪那里接过书本，将它们堆在床边，然后躺在床单上开始阅读。

趁着他专注读书的时候，咪咪浏览着房间里那些书的标题。

正如咪咪所料，她在大量书籍中发现了三本与众不同的书。

根据这些书提供的线索，她在脑中列出了所需物品的清单。

然后咪咪为了购买某样东西，离开了房间。

DAY 3

咪咪将应急食品塞进早上一睁眼就开始读书的埃德加嘴里。

当埃德加读完起床后拿起的第一本书，正要伸手去拿下一本时，咪咪拦住了他。

「干嘛啊～我想赶快看下一本嘛——」

埃德加突然用上撒娇般的语气，撅起嘴来。

「让我确认一件事。你现在是在做真心想做的事吗？如果读书就是你最想做的事那当然好。但是，如果除了读书之外还有什么想尝试的事，请不要客气，尽管说出来」

「没什么特别想做的。在被杀之前，我要尽可能多读一些书」

咪咪拿出昨晚从大量书籍中发现的几本书。

埃德加一看到那本书，脸立刻红了，一把抢过那三本书。

「别、别随便拿啊！」

「有什么好害羞的呢」

「我、我才没有害羞……」

埃德加把三本书塞到枕头底下，眼神明显在闪烁。

「骑士故事、剑术指南、剑豪奇谭。仅凭这些还不足以确定，但是昨天，你自己给了我答案」

咪咪从房间角落取来她一大早就买好的某样东西。

埃德加的目光被咪咪手中那个包在袋子里的棒状物体吸引住了。光看轮廓他就知道里面是什么。

「那是，刀，对吧」

「能认得出来吗」

「你怎么会有那个」

「这是送给你的礼物」

埃德加再也无法掩饰了。

他急切地从咪咪手中夺过袋子，有些笨拙地将里面的东西拿出来。

「果然是刀啊」

他从泛着黑光的刀鞘中抽出刀身，在如镜般的刀刃上映出自己的脸。

「我选了一把适合你身高的。感觉如何？」

「你是怎么知道的」

「就只有那三本书格格不入。与你选的其他书籍完全是不同的类型。那三本书有个共同点，就是都出现了武士和刀。而且昨天在武器店前停留时，你盯着刀看的时间比其他武器都要长。看到刀的瞬间，你的心跳都加快了」

「真是敌不过咪咪啊」

埃德加佩服地叹了口气。

「你喜欢武士和刀吗？」

「我一直对这个很感兴趣。虽然在研究所的中庭里也能稍微活动一下身体，但大部分时间都是在室内度过的。也许正因为这样，我才会向往与自己截然相反的世界吧。在小说中，我最喜欢英雄传说。挥舞武器，踏遍各个世界的冒险。其中最让我着迷的是武士角色。你看，骑士太常见了，而武士却是只能在资料中看到的存在，正因如此才能激发想象。武士使用的武器——刀也充满异国情调，看了也不会厌倦。我反复阅读过相关资料。一直想着，要是有朝一日也能挥舞一下就好了之类的」

埃德加小心翼翼地将刀身收入刀鞘。

武士，是远在异国的存在，相当于这个国家的骑士。

多亏了飞空运输，武士和刀的概念得以传播，连普通市民也认识它们了。

「我略通各种武器。刀的使用也懂一些基本的」

「请、请教教我！教、教我怎么使用刀」

虽然结结巴巴的，但埃德加还是说出了自己真实的想法。

「我正等着这句话呢。不嫌弃的话，我很乐意教你」

「那现在就开始吧！在外面太引人注目了，去天台可以吗？」

「没问题。我们走吧」

看着欣喜地注视着刀的埃德加，咪咪轻轻地呼出一口气。

「我在天台上施加了防风魔法。这样就不会受到风的影响了」

「连这种事都能做到啊。我想马上试着砍一下！」

「我已经准备好了」

咪咪将准备在天台边缘的东西放到埃德加面前。

「这是什么植物？」

「这是『竹子』。好不容易才找到的。我想这样应该能营造出氛围」

「确实很有氛围呢。这种植物我也在资料里见过。小说里都是在竹林中对砍，如果砍偏了就会“啪”地一声砍断竹子。没想到还能亲身体验！」

埃德加抽出刀身，放下刀鞘后，双手用力握住刀柄，高高举起。

伴随着“嘿呀！”的喊声，银色的刀身闪过一道光芒。

但是靠蛮力挥出的刀并没能将竹子砍成两半。

伴随着干涩的声响，刀身被弹开，手中只留下反作用力的震感。

「咦，咦？砍不断？为什么？」

埃德加困惑不已，他原以为这么长的刀刃挥下去就能砍断的。

「因为刀锋没有对准正确的角度呢。刀借我一下」

咪咪从呆立在原地的埃德加手中抽出长刀，摆出大上段架势。

在余光确认埃德加离开自己身边后——

一闪。

竹子沿着斜斜的切口，整齐地分成了两半。"

「太厉害了。看起来完全没用力，却能切得这么漂亮」

埃德加立即跑到竹子跟前，用手指抚摸着光滑的切口。

「我只在挥刀的瞬间用力而已。话说回来，你注意到挥刀时的声音了吗？」

「说起来，破空声似乎确实不太一样」

「如果刀锋角度不对，是不会发出那种声音的。你刚才挥刀时因为角度不对，所以不是像我那样发出锐利的声音，而是发出了沉闷的声响。要切断竹子的话，其实不需要那么大的力气。刀的重量会帮助我们。重要的是用力的方式、用力的时机，以及刀锋的角度。也就是说，关键在于刀刃的角度和轨迹」

「听起来真有意思！能再说详细一些吗！」

看来好奇心战胜了切不断的懊悔，埃德加兴奋地跑到咪咪身边。

「包在我身上。我会好好教学的」

咪咪一边将刀鞘别在埃德加的腰带上，一边回答。

接下来的大约八个小时里，埃德加接受了咪咪的指导。除了用餐时间外没有休息。不用说咪咪，就连埃德加也展现出了惊人的专注力。

「差不多可以了。要试着切一下吗」

「有点紧张呢」

「回想一下刚才学到的就没问题」

「用小指和无名指发力，对准刀锋角度，只在切割瞬间用力，右脚要笔直踏出，左脚斜着——」

埃德加一边喃喃自语，一边放松肩膀，摆好架势。

对于平时不锻炼的人来说，刀的重量相当惊人。埃德加的肌肉早已叫苦连天。

伴随着短促而锐利的吐息，刀锋闪耀。

残心。

回过神来时，竹子已经被切成了两半。

「成、成功了。成功了！咪咪，我做到了！」

收刀后，埃德加满面喜色，跑向一直在旁边守候的咪咪。

「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能做到这种程度，真是了不起」

「这都是咪咪的功劳！你把训练强度掌握得刚刚好，正好是我能勉强跟上的程度！你真是个好老师！我现在心潮澎湃啊」

埃德加眯着眼看向正在升起的月亮，轻抚着刀柄。

「在你挥刀的那一瞬间，在我眼中你就是一位真正的武士」

听到咪咪这句话，埃德加背对着她，微微颤抖着肩膀。

DAY 4

由于肌肉酸痛严重，埃德加无法像昨天那样一醒来就开始读书。

身体某处疼痛就会分散注意力，影响沉浸感。所以今天决定用来研究。

埃德加和咪咪各自享用着早餐。两人之间流淌着某种轻松自在的氛围。

先吃完的咪咪直直地盯着埃德加，开口说道：

「你真是个奇怪的人。大多数人都会试图杀死要杀害自己的人，也就是我，但你完全没有这样做呢」

「嗯？第一天不是做过吗。那时就已经觉得，这辈子我大概都不可能是咪咪的对手了。既然我被杀这个结局已经无法改变，那还不如把剩下的时间过得有意义一些，这样更有效率」

埃德加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继续享用着早餐。

「你未免太理性了。不害怕吗？」

「可能是因为没有实感吧。所以没有那么恐惧。也许我是在无意识地逃避现实」

「能保持这种状态的话，或许也不错呢」

「你这语气，好像在暗示最后时刻不会这么轻松似的」

「请放心。根据情况，我会使用能让人毫无痛苦地夺去生命的魔法。你会在毫无察觉中，像睡着一样失去意识」

「『根据情况』是指？」

「取决于你犯罪的动机」

埃德加停下吃饭的手，与咪咪四目相对。

「你是想知道，我为什么要杀死研究所的人吗？明明反正都要杀？」

「是的。为了能在我心中留下你的存在」

在咪咪的注视下，埃德加一口气喝完了应急食品。

「我本来是想通过自己的研究，在人们的记忆中、生活中留下我的存在，但因为在研究所杀了人，这个愿望已经无法实现了。原来如此，还能以这种形式留在人的心中啊。还能让自己的人生得以留存啊。我从没想过这一点」

埃德加仰躺在床上，双手枕在脑后，凝视着毫无生气的天花板。

「我永远不会忘记。被我亲手夺去生命的人」

「我想问一件事。我现在，肯定也被你们公司以外的人盯上了吧」

「是的。警察自不必说，其他杀手也在追查你。看来委托人相当惧怕你，除了我们事务所外还委托了其他人。不过请放心。警方还没掌握你的情报，至于其他杀手，我们事务所的杀手正在阻扰他们，所以他们应该无法找到这里。至少在期限之前不会」

负责阻扰其他组织杀手的当然是尼尼。这也是他忙碌的原因之一。

「不管怎样我都注定要被杀。我明白的。对，就是这样。嗯，我知道了，我说」

「谢谢你」

咪咪蜷缩在房间角落，抱膝倾听埃德加的声音。

「说实话，我自己的感情还没理清。所以先简单说说事实吧。我是研究所所长夫妇的独生子。父母一心扑在研究上，自然不会照顾孩子。我是由奶妈和保姆带大的。等我开始记事起，那两个人被解雇后，就由研究员们轮流教我学习。因为没有同龄的朋友，从小就只有书作伴」

埃德加自嘲地笑着，抚摸着床边堆积的书脊。

「研究所的所有人对你来说都像是父母一样吧」

「不，他们都很公事公办。大概是父母说了什么吧——比如与其玩耍不如学习之类的。就这样过到了十四岁左右，但在某天成为实验体之后，生活就完全改变了。他们把我当实验动物一样对待。被迫吃下危险物质，接受耐久性测试……直到逃跑为止的两年里，没有一天能安稳入睡」

「为什么，你的父母要做这种事……」

「因为准备一个实验体要花费巨额资金啊。相比之下，对儿子做什么都不会有问题。我想他们觉得这样很方便吧」

「不觉得，痛苦吗」

「身体是很痛苦。但我完全能忍受。因为我在帮助父母，帮助他们的实验。我之前说过，我想通过自己的研究得到父母的认可。为此的研究时间，我也好好确保了。我也想和父母一样，为研究而活」

说到这里，埃德加停顿了下来，像是要压抑心跳似的将手按在胸口。

「要不要休息一下？我们可以去天台复习昨天学的，或者换换心情做点料理？我其实很擅长料理的」

「谢谢你的关心。但没事。只是需要一点勇气继续说下去。没事的。没事的」

埃德加一边这样告诉自己，一边深呼吸。

「我会一直等着的」

「咪咪你太温柔了。这样说反而让我说不下去了。——我啊，听到了。父母和研究员们的谈话。平时做完实验后，因为副作用动弹不得，只能待在自己房间里，但那天不知为什么副作用特别轻。是我产生了耐药性，还是他们注射剂量出错了，现在已经无法验证了，总之我能动。所以我离开房间去向父母汇报。那时我还很兴奋。副作用减轻一定有什么原因。这肯定能推进实验的进展。这样父母会高兴，研究也能进步，简直一举多得」

咪咪此时有了不祥的预感，她擦去额头渗出的汗水。

接触过那么多目标，她太清楚了。即将触及核心的那一刻。

「我真是个傻瓜。越是抱有期待，被背叛时的伤痕就越深。抱歉，具体对话已经记不清了。只还记得内容。你知道吗，我，根本就不是什么实验体。只是他们发泄压力的玩具而已。好像是因为国家的指示之类的事，大家都压力很大，根本不是什么实验，而是用那些从伦理角度无法测试的药物，来用我的反应取乐。我独自进行的实验也被他们当儿戏笑话。说看到我的研究能提高他们的干劲。能让他们实感到自己有多优秀」

「够了。不用再说了，我已经完全明白了。请不要再伤害自己了」

咪咪忍不住喊停。因为埃德加的声音颤抖得令人心疼，眼中似乎随时都会滚落大颗的泪珠。

「听到那些之后，我就，彻底崩溃了。为了父母，为了推进父母的研究，我可以忍受。我以为那就是我们一家人该有的样子。我以为只要我的研究足够优秀，父母就会把我当作同为研究员来认可。我想着不管花多少年都要做到。我觉得只有这样，父母才会夸奖我」

埃德加用双手掌心压住眼睛，仿佛要将自己的眼睛碾碎一般。

「一切都崩塌了！爸爸妈妈非但没有对我抱有丝毫期待，反而觉得我碍事！他们说如果知道我会这么妨碍研究，当初就不该生下我！……听到这些的第二天，明明之前都能忍受的副作用突然变得无比痛苦，痛苦到我感觉自己快死了。我再也无法把他们当作父母。我发了疯似的暴动。为了活下去，为了逃离那里，我杀了人。我确实对杀人感到罪恶。但更让我害怕的是那些我没能杀死、现在还活着的父亲和其他研究员。我害怕他们找到我，再把我当作玩具。害怕他们会一直玩弄我，直到我死」

说到这里，埃德加发出一声嘶吼。

他被自己的叫声吓到，却依然无法停止，只能把脸埋进枕头。

咪咪立即靠近埃德加，温柔地抚摸着他颤抖的头部、手臂和后背。

直到埃德加平静下来，她都一言不发，只是一直这样安抚着他。

埃德加就这样把脸埋在枕头里睡着了。枕头上晕开了泪水的痕迹。

一直到第二天，埃德加都在睡。中途醒来也只是呆呆地望着天花板，然后又睡去。就这样反复着。

DAY 5

「咪咪，早安」

「早安」

埃德加一边像是要掩饰红肿的双眼般揉着眼睛，一边问候早安。

咪咪也用手指勾起猫耳兜帽往上推，让脸更清楚地露出来，然后回应了早安。

「感觉好久没有睡得这么沉了」

「是吗。谢谢你昨天愿意讲述自己的经历。以后不用再谈论过去的事了，包括今天在内剩下的三天，让我们做些开心的事吧。要再练习挥刀吗？基本功已经足够了，我们可以尝试学习『技』了。或者整天读书也行。我不会打扰你看书的。我最擅长的就是隐藏气息。做研究也可以。我可以当你的助手。我对毒物的抗性比你还强」

因为对昨晚让他回忆起痛苦往事感到愧疚，咪咪难得地一口气说了这么多。

埃德加只是微笑着注视着这样的咪咪。

「想做什么我们慢慢决定吧。话说回来，你之前说要杀我的时候，根据情况会用无痛的夺命魔法——」

「当然会用那个魔法。这点不用担心」

咪咪抢着说道。听到这话，埃德加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那就好。痛苦的事，我已经受够了。对了，站在咪咪旁边的那个人是谁？穿着打扮很像，是同行吗？」

这时咪咪才注意到那个人的存在。

「小白。你为什么要现身」

「咪咪前辈～，你居然没有马上发现我解除了隐密魔法，是不是太松懈了呀？」

小白似乎对咪咪没有察觉到自己特别高兴，嘴角咧得老高。

「吵、吵死了。我是在问你为什么要解除隐密魔法」

「因为你明明说好下一个任务要中途交给我的，但一直都没有消息啊。所以我就自己出来了」

「这个，那个」

咪咪难得地吞吞吐吐起来。

任务开始前确实想着第四天或第五天就让她接手的。

却因为太专注于任务和目标，完全忘记了这件事。

这正说明自己感情用事了。

优先考虑了自己的感受，疏忽了部下的培养。

正在自我反省时，脑海中浮现出一个人的身影。

阿尔克是不是也曾一边这样苦恼着，一边培养我成为杀手呢。

看着动摇的咪咪，埃德加饶有兴趣地眨着眼睛微笑着。

「打算中途交接任务，也就是说从现在开始这个叫小白的孩子要成为我的负责人了吗？」

不等咪咪回答，小白就精神抖擞地举起手。

「是——的！没错——！我是代号46！叫我小白就好！是咪咪前辈唯一的后辈，也是最有前途的新人！虽然一直在情报班工作！」

「哦～原来还有情报班啊。那咪咪是哪个班的？」

「行动班哦～。在我们组织里是最出色的。必须各方面能力都出众才能加入呢！因为目标里经常会有凶恶罪犯。能从警察手中逃脱就说明很棘手，所以我们必须有远超他们的实力」

「那小白是因为实力出众才进入行动班的？」

「这也是原因之一，还有就是我特别想和咪咪前辈一起工作的热情吧！所以现在能在咪咪前辈手下接受培训，我真的很幸福～」

听到这话，埃德加忍俊不禁地笑了。

「培训啊。也就是要继承这种奇特的杀人方式了」

「对对！为了学习这门绝技，接下来的日子就由我来负责照顾你了！」

「等、等一下。你们怎么擅自把话说定了」

「因为～咪咪前辈一直不肯安排嘛～」

感受到咪咪的怒气，小白低着头，手指不安地绞在一起。

「别这么生气嘛，咪咪。不嫌弃的话，我愿意当小白的培训对象。你已经帮了我很多了。看到小白成长起来，咪咪也会很高兴吧？让我稍微报答一下你的恩情吧」

当咪咪对上埃德加那如同树影斑驳的阳光般的眼神时，浑身的力气一下子都卸掉了。

也许，自己对埃德加的使命已经完成了。

「谢谢你。那么，可以拜托你吗」

「当然可以。这几天我过得很开心。做了一直想做的事，还有人愿意听我说话，真的很高兴。想想看，从出生到现在，还从来没有人这样听过我说这么多话。因为从来没有人对我的话感兴趣。来杀我的人是咪咪，真是太好了」

「——剩下的日子就交给小白了，但按照约定，最后我会用魔法让你毫无痛苦地死去」

「嗯。说好了」

咪咪也对埃德加报以微笑。

「那个～，我是不是没什么出场机会了？」

听到小白用玩笑的语气这么说，咪咪投去锐利的目光。

「有的。包括今天在内还有三天。要全力以赴完成任务。记住我教过你的，认真完成」

「哇～好可怕啊。放心吧！引导出目标的愿望，然后帮他实现。虽然咪咪前辈可能已经做到了，但我也要用我自己的方式试试看！」

小白充满干劲，而埃德加安静地伫立着。

「不能犯罪哦。除此之外，什么都可以帮」

「好——！」

咪咪与埃德加对视一眼，轻轻点了下头，随即消失了踪影。

DAY 6

咪咪因为收到了尼尼的召集，暂时回到事务所处理情报收集和委托人对接工作。因为尼尼正忙于应对一个经常犯罪的宗教组织，所以需要咪咪或小白其中一人在场。这个宗教组织似乎是从某处派生出来的，为了追查其源头，尼尼要亲自出马了。因为组织只有尼尼和咪咪两个人，一旦出现意外情况就会立刻变得忙碌起来。

分配到的工作基本完成后，咪咪便去埃德加的藏身处查看情况。

他和小白并排坐在床上，一边翻看着一本书，一边似乎在讨论着什么。

「啊，咪咪前辈来了！」

发现咪咪潜入的小白喊道。

解除隐密魔法的咪咪无视了跑过来的小白，径直走向埃德加。

「你没事吧？小白有没有做什么失礼的事？」

「我们相处得很愉快哦。没想到和小白这么投缘。小白之前在情报班工作对吧？可能就是这个原因。她知识丰富，能从各个领域深入探讨，所以总是聊个不停。还有，我们聊了各自的父母，她也从不同角度给我的研究提了意见……总之话题永远说不完。唯一的困扰大概就是太投入了，差点忘记吃饭」

看着开朗笑着的埃德加，咪咪放松了紧绷的肩膀。

看来，小白确实能够好好地体贴目标。

「是吗。那真是太好了。这样的话，也许更早让你见到小白会更好」

「不，和咪咪相处的时间也是必需的」

察觉到自己眨眼频率增加的咪咪，在埃德加面前转过了身去。

「看起来一切顺利，我就回去工作了」

「嗯。一路顺风」

埃德加对着那个正要离去的小小背影挥了挥手。

「诶，咪咪前辈！也关心关心我嘛！稍微夸奖我一下也可以吧！？」

小白虽然挡在面前，却被咪咪轻松跃过，从头顶越了过去。

「表扬要等到你把任务完全做完之后。不要松懈，好好完成任务」

「真是的！咪咪前辈太坏了！」

在小白追上来之前，咪咪使用隐密魔法离开了埃德加的藏身处。

DAY 7

最后一天。咪咪提前完成工作，白天就去了埃德加和小白那里。

为了不被小白发现，只能远远地守望。

计划是一直观察他们到快0点。

午饭后，埃德加和小白一起出门了。

咪咪从远处使用窃听魔法，听着两人的对话。他们似乎打算把从研究所带出来的钱花光，说反正留着也没用。

埃德加和小白看起来依然相处融洽，即使从远处也能看出他们玩得很开心。

他们会进哪家店呢？会买些什么呢？

两人在商业街上漫步，随心所欲地寻找着感兴趣的商品，却突然停下了脚步。

他们似乎在和一个脸色不好的男子说着什么。

小白突然看了这边一眼。

窃听魔法被干扰了。听不清谈话的内容。

明明隔得那么远，还使用了隐密魔法，却还是被发现了。

小白把那个男人带进了小巷。

有事要发生了。某种危险的事情。

咪咪使出浑身解数，以最快的速度赶到现场。

一进入小巷，浓重的血腥味就刺入鼻腔。

一眼就明白了。埃德加用魔法杀死了那个路人。

「你在做什么！？」

埃德加把刀抵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最后能见到你真是太好了，咪咪。谢谢你。再见了」

鲜血飞溅到咪咪的眼角，顺着脸颊流下，滴落在地面上。

就差一点点。再快一点就能拦住那只手了。

咪咪呆然地看着自尽了的埃德加。

「好，开始收拾吧！这次有两具尸体，真是麻烦啊～」

小白一如往常地伸手去碰被埃德加杀死的那个不知何人的尸体。

咪咪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埃德加，声音因情绪激动而颤抖着。

「你明明在旁边，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不能让目标实施犯罪行为！自杀也是，为什么，会这样——」

小白停下手上的动作，歪着头，一副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挨骂的样子。

「这是目标的愿望啊。我记得咪咪前辈说过不能让他做犯罪的事。但那样就没法实现目标的愿望了。所以，我选择优先实现目标的愿望啦～」

「这就是，埃德加的，愿望？」

「对对。不是咪咪前辈引导出来的那种浅层的武士道愿望，而是更深更深的愿望。目标啊，想要复仇。向他的父母复仇。所以，我把人带来了～。巧妙地引导目标的父亲来到这里了。这样一来，目标就成功复仇了！」

「那为什么埃德加要自己，割断自己的脖子」

「我跟他说咪咪前辈会用无痛的方式杀死他的～但他说不想再让别人背负这种事了，而且复仇已经完成了，再说他也无法承受杀了这么多人的事实，所以就自己动手了。自我了断也是目标想做的事情之一。呐，咪咪前辈，第一次任务完成得还不错吧？我让目标实现了他内心深处所有想做的事情哦！」

面对一边说着“夸我夸我”一边把头凑过来的小白，咪咪既说不出话，也做不出任何动作。

「咦？咪咪前辈？喂～？听得见吗？」

呆立原地的咪咪毫无反应。小白虽然有点不高兴，但还是放弃了想被摸头的想法，回去处理尸体了。

当小白准备扛起埃德加的遗体时，咪咪注意到埃德加的眼睛还睁着，于是帮他合上了双眼。

「《愿你在旅途中得到幸福》」

她只能用沙哑的声音，轻声说出这句话。

任务结束后，咪咪本该立即前往尼尼那里，但她的脚步却不自觉地走向了自己的房间。

她不停地责备着自己。

因为判断交给小白应该没问题，而疏忽了监视。

结果让埃德加背负了更多的罪孽。

没能触及埃德加的真心。自己亲手放弃了这个机会。

找不到该对小白说的话。

如果知道埃德加的愿望是杀死那个没能杀死的父亲，自己会怎么做，也不清楚。

当目标希望自杀时，自己能为他做些什么，这也不清楚。

有太多不明白的事。

断言说这一切都是无可奈何的，确实很容易。

正因为容易，所以作为一个掌握他人生命的人，绝不该这么做。

咪咪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断地自问自答。

「咪咪前辈～，报告都写完了哦～。一起吃点零食吧～」

听到门外传来小白的声音，咪咪转过身去。

「我现在没有那种心情。能让我休息一下吗」

「有做什么特别耗费体力的事吗？算了，晚安～」

小白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咪咪又开始了思索。

思考了数小时之后，大脑传来疲惫的信号，她才不得不睡去。

即便过了一夜，答案也依旧没有找到。

第二卷 Bon Voyage 第三章 社长杀手前佣兵

DAY 1

「一周后，我会杀了你」」

「《超越强化》」

在一座大工房的屋顶上，战斗突然打响。

咪咪对自己的首击被挡下感到惊讶。

咪咪的小刀与那位身材娇小的女子的剑不断碰撞。

单纯的战斗能力势均力敌。

意识到这一点的咪咪，在战斗中掺入了隐密魔法。

仅此一招，胜负便立见分晓。

「抵抗是没有用的。请放下武器」

「你是刺客吧？我还从没见过能使出这种程度隐密魔法的人。算我输了。随你处置吧」

是与咪咪的稚嫩声线形成对比的，充满魄力的沙哑嗓音。

女子把手中的剑扔在屋顶上。看到抵在自己后颈的小刀因此移开，她立即扭转身体，瞄准咪咪试图肘击。

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一动作似的，咪咪跃起躲过，双腿缠住女子的脖子收紧。

「我说过抵抗是没用的」

「知道，了，快，放，开」

在女子快要窒息的一刻，咪咪松开了她。

女子一边轻咳着一边站起身来。她那稍长的马尾在强风中剧烈摆动。

「还有，请解除那个身体强化魔法。很麻烦」

「没想到我竟然会在单纯的战斗中被这样压制，真是难以置信」

咪咪确认女子体内的魔力消失后，收起了小刀。

「你很强。但不是我的对手。而且，虽然你可能没注意到，我的同伴就潜伏在附近。出来吧」

「好——的！你好！我是代号46！叫我小白就好！」

小白突然出现在咪咪身旁。

这次的任务是和小白两人一起执行。为了不重蹈上次任务的覆辙。

「什么？我完全没察觉到。你们，是相当厉害的杀手啊。看来我也是时运不济啊，可恶，要是普通杀手的话早就被我反杀了！」

女子用仿佛要杀死她俩的眼神瞪着两人。那火焰橙色的眼眸仿佛在燃烧。

「很高兴你能认识到我们的实力」

「那？既然是来杀我的，为什么不现在就动手？特意给我一周时间的用意是什么？如果是想套情报的话，我不会开口。就算现在咬断舌头我也无所谓」

从女子身上，能感受到她确实有这样的觉悟。

「不。我接到的委托只是杀掉你，仅此而已」

「那为什么」

「这是我的原则。这一周时间，请你不留遗憾地过完」

「别开玩笑了。哪有这种奇怪的杀手」

「现在有了。就在这里」

「难以置信。一定有什么企图吧？」

「没有」

女子始终不移开盯着咪咪的视线，缓缓在屋顶上仰面躺下。

「我每天这个时候都在这里休息。因为被你打断了，现在要继续休息」

「我也休息吧」

「太好了！竟然能在执行任务时午睡，真幸运！」

咪咪也在女子身边仰面躺下。小白也照样躺下。

小白静静地睡着，咪咪和女子用余光观察着对方。就这样一动不动地过了三十分钟。

「看来你不会偷袭啊。我要回去工作了。你们呢」

两人同时站起，相对而立。小白一边擦着口水，一边慌忙起身。

「我会用隐密魔法潜伏在你周围。请随意活动。不过，一旦发现可疑举动，我会立即制服包括你在内的所有工作人员」

「哈！如果工作场所的同伴都和我一样强呢？如果他们擅长群战呢？你真的能制服所有人吗？」

「我已经调查过工作人员的背景。虽然有退役军人，但不是我们两个的对手」

「说得好啊」

「刚才的战斗，我还没有认真。只是试探而已。连攻击魔法都没用。而且，这位小白的暗杀能力比我还强」

「你这话，该不会是在虚张声势吧？」

「不是」

从咪咪的指尖射出了黑色细绳般的东西，瞬间缠绕在女子的脖子上。

「……看来，不是在说谎啊」

汗水从女子额头流下。稍有异动就会被勒住脖子，这点她很清楚。

「现在我只用了一根，而我十根手指都能发出这种绳子，并且可以自由伸缩，也能穿透防御魔法。在群战中我会使用这类魔法，必要时还会使用大规模攻击魔法。通过刚才的战斗你也该明白了，我的魔力量可不一般」

「确实。同时使用那种程度的身体强化魔法和隐密魔法，普通人根本做不到。不用祝词就能使用魔法的原理也完全无法理解。深不可测啊。你不是普通杀手吧。难道是国家的人？」

「不是。我只是个普通杀手」

「不是“普通”吧。你是顶级杀手。委托人一定下了血本」

「我收费很良心的」

「和你说也是白费口舌」

女子从屋顶跳了下去。虽然有普通建筑二楼那么高，却轻松地落了地。她的身体能力惊人。

咪咪也跟着跳下。

女子再次不寒而栗。因为没有听到落地的声音。

「工作加油哦」

「别对我同事下手」

「当然」

说完，咪咪的身影消失了。

女子一边不停回头张望，一边走进工房。

「喂露西尔，你太慢了！休息时间都过了！」

工房里有许多工匠。有的拿着图纸讨论，有的比较着试作品交换意见，到处都是热火朝天的工作场景。

「抱歉抱歉，训练有点上头了」

「用得着特意跑到屋顶上吗？吵死了！」

「说了抱歉。来，测试试作品了！」

「好！这次的可是我的得意之作！快点试试看！」

这个工房专门处理武器、防具等各种战斗相关用品。而且，不只是制作现成品，不断开发新产品也是这个工房的特色。

露西尔在这里负责试作品的检验和提供建议。除此之外，她还要做体力活、杂务，以及在各个班组之间穿针引线，忙个不停。

到了二十一点，工作结束。众人准备一起去吃饭。

「我今天有点事，你们去吃吧！回头见！」

「哦，真少见啊。明天也拜托你了～」

「好！明天见！」

露西尔精神抖擞地留下这句话，推开了工房的门。

「《超越强化》」

她一出门就发动魔法，纵身一跃。她一边在房屋屋顶间高速跳跃，一边拔出剑。

「你要去哪里呢？」

她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挥剑。却毫无触感。

即使她将几乎全部魔力用于身体强化魔法，将感官提升到极限，也完全无法察觉对方的存在。

正当她打算放弃战斗转为逃跑，准备从屋顶跳到小巷时，身体却突然动弹不得。

等她意识到的时候，四肢就已经被魔法形成的黑色绳索捆绑住了。

「我是怎么挣扎也逃不掉啊」

背对着月亮，咪咪黑色的轮廓隐隐浮现。几秒钟后，小白也出现了，一边咕哝着“咪咪前辈全包办了，真没劲”之类的话。

「没错。我的存在，注定了你的死亡」

「你这死神」

「失礼了。我是代号33。叫我咪咪就好」

露西尔用憎恶的眼神瞪着那双苍蓝色与金色的异色瞳。

DAY 2

「你还真是不死心啊。不管怎么做都是徒劳的」

「你这家伙，一丝破绽都没有，简直可怕！」

露西尔刚睡醒就扑向咪咪，却在几秒内就被制服了。

半夜里她也尝试偷袭，但同样被反制。

转而袭击小白时，也会被立即用隐密魔法逃脱，根本无法近身。

「就算找到破绽，我的身体也会对攻击做出无意识反应，要么避开致命伤，要么直接反击」

「究竟经过什么训练，才能达到这种程度」

「我从出生起就被组织培养成杀手。差点死在训练中的次数都数不清」

「哈。我还自负地以为自己是在无数战场上活下来的老手呢。亲眼见识到你这样的人，才真正感受到世界之大。不过你真年轻啊。多大？」

「十四」

「比我小十岁啊。简直是天才。那边那个高个子呢？」

坚信咪咪不可能输，就在房间角落懒洋洋躺着的小白突然被问话，她身体抖了一下，然后打了个大哈欠。

「我十六哦～」

「年纪小的反而是前辈啊」

「对！而且还是我的姐姐候选人哦！」

「比你小却是姐姐？什么意思？」

露西尔转向咪咪，寻求答案。

「我也不明小白」

咪咪和露西尔巧合地同时叹了口气。

获得自由的露西尔伸了个大懒腰，走向厨房准备早餐。

这是一座离工房步行约三十分钟的小独栋。房子和家具似乎出自同一位制作者之手，简约中透着整体的统一感。

露西尔麻利地准备好烤面包、火腿蛋、沙拉和咖啡，在阳光充足的窗边用早餐。

咪咪则在起居室角落吃着便携食品。

小白一边吮着手指，一边眼巴巴地看着露西尔的早餐，但被露西尔瞪了一眼后，就嘟囔抱怨着，掏出了便携食品。

露西尔一边吃饭一边保持警惕，不断寻找咪咪和小白的破绽。

「吃饭的时候就放松一下如何？再这样积蓄魔力，早餐就要浪费了」

「啧。吃饭时也不行吗」

「对我来说，二十四小时内任何情况下都不会出现破绽」

「你该不会根本不是人类吧。难道是真正的死神？」

「我确实是人类，不过你愿意这么想也无所谓」

「不这么想过不下去啊。真是的」

露西尔一边揉着因睡眠不足而疲惫的眼睛，一边往嘴里塞着火腿蛋。

「今天要做什么？如果有什么想做的，我可以帮忙」

「我也来帮忙～！别看我这样，我可是很灵巧的哦？什么都能做！」

露西尔无视两人，去收拾餐具了。随后她换上宽松的裤子和背心，腰间别着剑和野战刀就出了门。行李已经收拾好了，她只背着一个大背包。

咪咪与大步前进的露西尔保持一定距离跟随着。

「没什么需要像你们这种来历不明的家伙帮忙的。今天只是去告知我要离职而已」

因为步幅不同，小白好几次差点超过露西尔，每次都得减速重新回到她身边。小白探头窥视着露西尔的脸。

「为什么要辞职呀？」

「还用说吗，当然是因为你们。我不能让同事卷入危险」

「诶～，我们只对目标出手，不会伤害其他人哦？」

「杀手的话能信吗」

「说得对～！我懂我懂」

小白戳了戳露西尔的胳膊。

露西尔不耐烦地挥手赶开小白，突然停下了脚步。

「啊？怎么这么吵闹？」

前方的工房传来怒吼声。人们慌乱地进进出出，一片混乱。

「喂露西尔！出大事了！」

一个魁梧的男子跑向露西尔。可能是太激动，他脸涨得通红。

「发生什么了！？」

「上次输给我们的那个工房的人，把班长绑架了！」

「什么！？那些卑鄙小人！不可饶恕！大家分头去找！」

露西尔脸色大变，立即和工房的同事们开始商议对策。

咪咪和小白隐藏身形，偷听着露西尔他们的谈话。并基于获得的信息，在脑中理清状况。

这里是离咪咪他们事务所所在的维奥斯国首都萨纳托斯不远的城市。

这座城市工业发达，聚集着众多工房。

有的工房专注于制作现成产品，有的则致力于开发新产品。

露西尔他们的工房属于后者。他们发明的新产品有时会被军队或佣兵团采用。一旦采用就能获得巨额资金，因此开发新产品的工房们会日夜较劲。

露西尔他们的工房发展顺利，已经被其他工房盯上的这一情况，咪咪已经掌握了。

与露西尔他们工房有过竞争的工房都已列入清单。犯案者很可能就在其中。

「小白。我们该做什么，你应该明小白吧？」

咪咪用只让小白能听见的声音说道。

「不是杀掉目标吧？」

「当然不是。别开玩笑了」

「开玩笑的啦。是寻找并营救被绑架的班长对吧？因为这是目标想要的」

「没错。你倒是很明小白嘛。来安排行动计划吧」

咪咪和小白商议后，两人一起施展广域探知魔法、追踪魔法等，一边掌握露西尔的行动，一边搜寻班长。

作为情报班的顶尖人才小白，以及被周围人认可拥有情报天赋的咪咪。

这两人通力合作的结果是，不到三十分钟就全部搞定了。

「班长营救，完～成～啦！」

露西尔他们好不容易制定完计划，正准备出发搜索时，突然在工房门口出现的小白和咪咪，让他们瞪大了眼睛。

「什么？你在说什──」

「得，得救了！大家！」

班长向工房的同事们跑去。同事们虽然还在困惑，但都围上去拥抱班长。

只有露西尔笔直地朝这边走来。

「你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露西尔压低声音，不让周围人听见。

「嗯～，我只是在模仿咪咪前辈的做事方式而已。就是要实现目标的愿望！对吧，咪咪前辈？」

可能是因为完成任务的成就感，小白挺起胸膛，向身边的咪咪笑着说道。

「是的。帮助他人是我的兴趣。我只是做了理所当然的事」

露西尔听了皱起眉头。

「你们不是杀手吗？别开玩笑了」

「这不是玩笑。我是认真的。兴趣是个人自由」

「这倒也是，但是」

「而且，我不是说过吗？如果你有什么想做的，我会帮忙。救出班长就是你想做的事吧。我只是帮了个忙而已」

「与其说是帮忙，不如说你们把所有事都做完了吧」

「这就看怎么理解了」

「啊——算了细节不重要。是谁绑架了班长？」

「是南工房。已经移交警方了，他们的工房很快就会被解散吧」

「这么短时间就……你们果然不是普通人」

「承蒙夸奖，不胜荣幸」

「真是奇怪的家伙。我可不会道谢。说不定这也是什么陷阱。班长被绑架该不会也是你设计的吧？」

「不是。那样做对我没有任何好处」

「比如获取我的信任之类的」

「获取信任又能如何。我们是来杀你的啊」

露西尔露出难以理解的表情，随后长长叹了口气。

「我完全搞不懂你们在想什么。总之事件已经解决了，我去告诉同事们我要离职。你们就老实地──」

「喂，那边的小姐们！谢谢你们救了班长！你们是露西尔的朋友吧？今天是干不了活了，现在要开宴会！小姐们也一起来吧！」

那个魁梧的男子满脸笑容地向咪咪挥手。

「怎么办？」

「既然他们都这么说了，那也没办法。你们也一起参加吧」

「明小白」

「太棒了～！可能是我第一次参加宴会呢！」

之后就是一片觥筹交错，载歌载舞。酒菜不断送上。

咪咪在工房角落小口啜饮姜汁汽水，看着露西尔和同事们闹腾。

小白则完全融入其中，表演杂技赢得阵阵掌声喝彩。

宴会正酣之际，露西尔提出要离职。工房再次陷入喧闹。有的追问不休，有的嚎啕大哭，有的表小白被拒，有的抱腿被踢，工房一片鬼哭狼嚎。

因露西尔离职而起的二次会，一直持续到了天明。

DAY 3

「喂，杀手们，你们在的吧。差不多该走了」

晨光初现时，露西尔猛地站起身，对着虚空喊道。

工房里，露西尔的同事们东倒西歪地打着呼噜。所有人都醉得不省人事，看样子一时半会醒不过来。

小白也悠哉游哉地睡着，不过是睡在天花板上。

「不和他们道别吗？」

咪咪倒挂在高高的天花板上，俯瞰整个工房，目光追随着露西尔。露西尔站在会议用的黑板前，拿起粉笔。

「宴会上不是说得够多了吗。这就行了」

露西尔用有力的笔迹写道：

『再见了，大家！直到再相见的那天！保重身体！』

放下粉笔，露西尔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工房。

咪咪赶紧把小白拍醒，跟了上去。

露西尔步伐坚定地走在清晨人烟稀少的大街上。咪咪落后几步跟着，一边还拖着睡眼惺忪的小白。

「你可以在工房待到最后一天的，现在回去也来得及哦？」

「啰嗦。我还是不能信任你们。而且，杀手组织不是经常会有地盘争斗吗？就算你们不袭击我的同事，但可能会被你们的敌对组织盯上」

「那倒不会。地盘争斗我们已经胜出了」

「就算是这样，可能还有对你们组织怀恨在心的人吧。决定过的事我就不会改变。而且……」

露西尔突然在关所前停下脚步。

她似乎想回头，但又改变主意作罢。

「是不舍得吗」

「我不喜欢煽情。拖得越久分别越痛苦。既然有期限，还是尽早了结为好」

说出这番话，露西尔才继续向前。

「你很有人情味呢。我不讨厌」

「真烦。唉。和你说话总是会被搞乱节奏」

露西尔抱怨着，就这样离开了城镇。

「要去哪里？」

「去尽量不会连累他人的、人迹罕至的地方」

「是吗」

之后两人不再多说，默默前行。

到了午饭时间，就在河里捕鱼烤来吃，傍晚时分则进山打猎，处理后食用。咪咪和小白也同样自己获取食物果腹。

顺带一提，一路上露西尔多次对咪咪和小白发起突袭，但每次都被反制。露西尔明白无望后就立即投降，变得安分了起来，所以咪咪对她的攻击也渐渐不那么戒备了。

夜幕降临，三人便选定露营地点，铺好床铺。

露西尔生起火，在火堆前坐下，从背包里取出酒瓶。

「要喝酒吗？我陪你喝一杯」

「我也要～！」

咪咪坐在树上，把手伸进斗篷。

小白已经掏出自己的水壶，咕咚咕咚地痛快畅饮。

「你还不到能喝酒的年纪吧」

「是的。所以我喝的是果汁。虽然喝酒也无所谓，反正会立即解毒，醉不了」

「那多可惜啊。酒可是好东西！能让人快活！连烦心事都能忘掉！」

露西尔一边和咪咪聊天一边喝酒，已然有些兴致高昂。

咪咪觉得这是个好机会。现在的话，也许能聊些平时不会说的事。

「你为什么会选择在那个工房工作呢？」

「嗯？那当然是因为能发挥我作为前佣兵的知识啊。我了解需求，只要想办法满足就行。那段日子过得很充实」

露西尔发自内心地幸福地说着，眯起了眼睛。

「可以说是你的天职呢。当佣兵的时候又是怎样的」

露西尔把酒灌进喉咙，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那也是我的天职。不，说错了，该怎么说呢，对了，是使命」

「使命？」

「没错。我们家族世世代代都以战斗为生。不管在什么年代。所以我们家战死的人特别多。父母都死在战争中，只剩下哥哥、姐姐和我。嘛，出身这样的家族，我成为佣兵是必然的」

「为什么要放弃佣兵的工作呢？」

「你不是已经调查过我了吗？何必多此一问呢？」

「因为杀了人对吧。因此被警察追捕，不得不放弃佣兵的工作逃到这个地方」

「对啊。甩掉追兵很容易。毕竟我也当过情报员」

水壶空了的小白从树上轻飘飘地落到露西尔对面。

「就是那件事吧～，你杀了你哥你姐所属的屠龙派遣公司的社长卡尔丹对吧。讨伐龙的危险种任务失败导致你哥你姐死亡，跟杀死社长这件事肯定有关系吧？」

露西尔不再盘腿而坐，而是啪嗒一声倒在地上。

小白也学着她躺了下来。

咪咪决定暂时让小白来主导对话。

「原来如此。委托人是那个社长的家族，或者是公司的高层吧。高层的可能性更大。他们大概是害怕自己也会被灭口吧。活该」

可能是酒劲上来了，她带着困意这样咕哝着。

「公司对你哥你姐做了什么吗？」

「我的哥哥和姐姐是被那个社长害死的」

「记录显示，明明是涉及超大型龙的高危任务，却派出太少的屠龙者导致全军覆没，这是真的吗？」

「对，是真的。那个混蛋社长，平时不学无术只知道玩乐，却因为是前社长的儿子就继承了公司。一继任就突然资金周转困难。因此公司方针变成了用最少的人手接更多的活。高层们都是对那社长唯唯诺诺的应声虫。哥哥姐姐他们把所有外勤员工的意见都收集整理好并多次进言，警告说这样下去迟早会死人。但还是没人听进去」

「然后那个“迟早”就发生了。因为社长派去做危险任务而死亡。所以你就杀了社长，是这样吗？」

「不。如果只是这样，我不会杀他。当如此我依然无法原谅。葬礼时，那些高层表现得太过可疑，所以我拜托你们这样的地下组织做了调查。结果发现，结果发现」

露西尔躺在地上，身体开始颤抖。她用拳头捶打着地面，那双火焰般的眼睛泛着泪光。

「我发现了。哥哥和姐姐的死是被设计好的。那个混蛋社长故意让他们少数人去执行最危险的任务。明明说是和其他公司的联合任务，但到了现场却一个人都没有。联合任务什么的根本就是社长撒的谎！他们本该撤退的，但因为无法忍受再有村民因为龙而死去，就只靠自己战斗了——这是村民说的。说他们都是正义感极强的人」

「这样。本来人手就不够，还没有其他公司的支援。这样的话根本不可能讨伐──」

「你们知道吗，哥哥姐姐他们竟然打倒了那头超大型龙！很厉害吧！我为这样的两人感到骄傲。不愿抛弃村民的高洁品格。在不利的情况下还能获胜的强大。他们都是了不起的人啊」

她的声音中渗透着不甘。篝火溅出火星，落在露西尔身上。

「记录上说，是那头超大型龙杀死了屠龙者们」

「那是伪造的。事实是，他们是被另一头龙杀死的。是社长指示高层们引来的那头龙！」

「诶！？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是听了你也会觉得荒谬的理由。就因为他们敢顶撞自己而感到不爽！哈哈，啊哈哈哈哈！就因为！这么可笑的理由！哥哥和姐姐就这样死了！」

她虽然在大笑，但脸上已经泪流满面。

「没考虑过收集证据交给警察吗？」

「首先这些证据是地下组织收集的，而且按我们国家的法律，他也不会被判死刑。况且那个混蛋社长一定会用钱开路，想尽办法逃脱。要是让他逃到国外就完了。最重要的是，我必须亲手杀了他。作为他们的妹妹，作为他们的家人，我想要为他们报仇雪恨」

“我已经做到了。我一点都不后悔”。

像是说给自己听似的，露西尔喃喃自语着，又在哭累和醉意的双重作用下，沉沉睡去。

小白静静凝视着露西尔那张还留有泪痕的脸庞，眼神有些茫然。

咪咪熄灭了火，从露西尔的背包里拽出一条薄被，裹住了那具与自己身高相仿的身躯。

「小白，谢谢你引导出了她的心声」

咪咪再次爬上树，仰望着云层背后隐匿的月亮。

小白凝视着露西尔，轻声细语道：

「我只是在模仿咪咪前辈而已。单纯倾听的话，我也能做到。难题是接下来该怎么办。如果按照上次任务的思路，就是要帮忙杀掉社长和所有高层，但这次肯定不该这么做吧」

咪咪对于埃德加的任务，仍未得出答案。

如果露西尔的愿望是复仇的话——

「是啊，那样的结果最好避免。请再次回想她的经历，试着寻找另一个愿望吧」

咪咪遵循自己的直觉和感受这样说道。

不想让她背负更多罪孽。

埃德加临终前确实露出了笑容。

但那笑容中却蕴含着悲伤。

「明白了，我试着想想」

小白躺在露西尔对面，闭上了眼睛。

咪咪凝视着透过云层的淡淡月光，思索着露西尔可能存在的其他愿望。

自从遇见露丝以来一直坚持的事情。

在目标迎接人生最后时刻之前，尽可能减少他们的遗憾与后悔。

在脑海中回溯露西尔的经历时，她找到了答案。

明天要适当引导小白，让她也能触及那个愿望。

咪咪在树上守望着露西尔和小白的睡颜，渐渐进入梦乡。

DAY 4

「唉。明明我酒量应该不算差，昨晚却这么快就醉了」

露西尔眯着眼抵挡着晨光，今天依旧步伐坚定地走着。

小白大概是因为睡得很香，正在路西露和咪咪身边精神抖擞地跑来跑去。

她一边哼着小曲儿，一边用魔法击落飞虫。

咪咪一边暗自想着那姑且算是训练吧就由她去吧，一边调整脚步跟上路西尔的步伐。

「你是那种喝醉后还记事的类型吗」

「啊。我记得自己说过的话。包括昨晚对你们说的那些」

「你后悔说出那些话吗？」

为了套出目标的想法而在她醉酒时提问，咪咪心中有些愧疚，便这样问道。

「不。我承认是失言了，但并不后悔。因为我的人生态度、我至今所做的一切，都没有任何可耻之处。我一直都在忠于自我地行动」

「在你心中，有着自己的正义呢」

「是啊，没错。任何时候，我都在做我认为正确的事。今后也会如此」

也许是因为太过专注于谈话，露西尔的脚被地上的凹坑绊了一下，身形不稳。

走在她身旁的咪咪立刻伸手想要扶住露西尔的身体。

露西尔假装踉跄，右手抽出腰间的求生匕首，企图从左腋下刺向咪咪。

咪咪当然察觉到了这一点，瞬间使用身体强化魔法扭转了露西尔的手腕。

「对你来说，这也是正确的选择吧？」

「那当然。我绝不会放弃活到最后」

「请按照你想要的方式活到最后」

「切，完全感觉赢不了啊。打得越多越是深有体会。真让人不爽」

「抱歉，让你不快了」

「你这是在嘲讽吗？话说回来，为什么不念祝词就能使用魔法啊。这也太奇怪了吧。这不是作弊吗。这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不告诉你。因为你很强」

「可恶！这样随随便便就能使用魔法的话，我不是完全没有胜算了吗，该死！」

露西尔为了发泄压力，开始全力奔跑。咪咪紧紧地跟在露西尔身后。

「哇咿！玩追赶游戏啦！」

小白也欢快地跑了起来。

露西尔一直跑到体力耗尽，终于在即将到达小镇时，浑身是汗地倒在了地上。

「呼、呼、呼，你俩竟然一点都不喘，真的假的？」

仰面躺着的露西尔抬眼打量着俯视自己的咪咪。别说气喘吁吁了，她连一滴汗都没有。至于小白，则还嫌活动得不够似的，正在树与树之间来回跳跃。

「因为我们经过训练嘛」

「你们根本就不是人类，是怪物吧」

「身体确实经过一些改造」

「你们组织竟然做到这种地步？」

「为了提高存活率」

「地下组织真可怕啊。为了任务什么都干得出来是吧。你父母允许你过这种生活吗」

「我没有父母。从出生起就是一个人。多亏组织收留，我才能活到今天」

「也就是说组织替代了你的父母」

「是这样吗？因为我从未有过父母，所以不清楚。听了昨晚的话，我很疑惑：父母，或者，应该说家人，真的有那么重要吗？说到底，家人究竟是什么呢」

当然咪咪也知道，人们都很珍视家人。从与之前那些目标的交流中，她也明白了这一点。但在内心深处，她始终无法真正理解。考虑到咪咪的成长经历，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正因如此，她才想稍微理解一下。或许通过倾听为了家人而杀人的露西尔的故事，能够领悟一星半点。她怀着这样的期待。

露西尔调整了一下呼吸，“嘿”地一声站了起来。

就在这时，小白回来了。

「你们在聊什么有趣的事啊～我也想听！」

虽然一直在远处，但白还是听到了两人的对话。

一边在人口稀少的小镇上漫步，露西尔一边向咪咪和白阐述着自己的家庭观。

「家人是最重要的。比什么都重要。没有父母，我就不会降生在这个世界上。他们生下我，抚养我，价值观也是。父母、哥哥、姐姐都怀着爱把我养大。所以，爱护家人、珍惜家人，这是不言而喻的事情」

「爱情，到底是什么呢？」

「不就是字面意思，爱与情感吗？对我来说，就是当我做错事时会教训我，教导我该如何生活，给我做美味的饭菜，抱抱我摸摸我的头，在这些时候，我就能感受到所谓的爱」

「原来如此」

「嗯，接下来要说的就是什么是家人这个话题吧。对我来说，就是血缘关系。就是所谓的血亲。是最接近自己的存在。有时候甚至感觉像是另一个自己。对我而言，珍惜自己和珍惜家人是同一回事。当感受到代代相传的历史时，就会对自己的血脉产生眷恋。比如眼睛的形状像爷爷啊，战斗方式跟妈妈一模一样啊。发现自己和家人有相同之处，真的很开心呢」

自从开始谈论家人，露西尔的心情越来越好，声音也变得轻快起来，不停地绽放愉快的笑容。

「你是真心在想着家人呢」

「没错！像我这样重视家人的人可不多见！」

「我有一个疑问，如果说有血缘关系就是家人的话，那结婚对象即使没有血缘关系也能成为家人吧。对这一点你是怎么想的呢？」

「这还用说。只要像爱自己的家人一样，爱我和我的家人的人，就能成为家人。即使没有血缘关系也一样」

「也就是说，不仅仅是血缘关系，通过爱也能成为家人」

「就是这样」

爱情。

对不同的人来说，这是一个难以定义的复杂概念。

虽然咪咪也从诗歌中学习过，却无法像露西尔那样明确地说出爱情究竟是什么。因此，露西尔教给她的那些标准非常令人着迷，在咪咪心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另一方面，小白却紧紧地抿着嘴唇。

「那个，可以打扰一下吗？能跟我讲一个和家人在一起的开心回忆吗？」

「嗯。让我想想，啊，那个就不错。虽然是很小的时候了，但我记得和父母还有哥哥姐姐一起做过三明治。然后大家带着三明治，去漂亮的花田野餐来着」

看着露西尔眯着眼睛陷入回忆的样子，小白的表情却越发僵硬了。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最后还有一个问题。你觉得，父母让孩子做坏事，这种行为怎么样？」

露西尔脸上的平静瞬间消失了。

「这当然是不行的。就算父母自己在做坏事，如果真的爱孩子，也绝对不该让孩子走上同样的路。即便自己只能靠做坏事活下去，也希望孩子能过上正当的生活。这才是为人父母的心意」

「这样啊。原来如此。谢谢你回答我」

小白挤出一丝勉强的笑容。

「小白，你是不是——」

「啊～！终于到旅店了！今晚可以睡软床啦！」

一看到这座城里唯一一家朴素的旅店出现在前方，小白就拉着露西尔的手跑了起来。

「喂，等等，放开我的手～！」

小白跑得太快，露西尔的身体都快飘起来了。

咪咪只是稍稍耸了耸肩，然后悠闲地跟在了后面。

DAY 5

露西尔一大早就开始训练，并且仿佛已成为日常一般地对咪咪发起了突袭。今天也不出所料，又被她反击了。

对咪咪始抱持着绝对的信任，坚信她不可能输的小白此刻正在露西尔身边进行训练。

临近中午，露西尔决定在街上散步，只是随身暗藏了一把求生匕首就离开了旅店。

「天气真不错啊。这种日子真想从中午就开始喝酒呢」

「这座城里有两家居酒屋。其中一家从中午就开始营业」

「你怎么连这种事都知道啊。不是刚来这座城市吗」

「因为我有优秀的部下」

没错！那个优秀的部下就是我！在整个组织里，能收集情报比我还厉害的可一个都没有哦！」

小白难得被咪咪表扬，挺起胸膛高兴得几乎要贴在露西尔身上。

「太近了！你个子那么高，很有压迫感的好吗！」

露西尔虽然皱着眉头，但路过学校时，表情突然柔和了下来。

她的目光落在校园里玩耍的孩子们身上。

「你喜欢小孩子吗？」

被小白这么一问，露西尔的脸顿时扭曲了。

「才、才不是呢！我才不喜欢小鬼呢！」

露西尔急匆匆想要离开，小白拉住了她的手。

「你在说谎吧？你不是考过教师资格证吗」

「啊！？什！诶？啊，那，你…」

「你慌得太厉害了！我刚才说过了吧！我可是很擅长收集情报的！」

露西尔僵在原地，拼命挤出一丝笑容。

「说得对哦。你们肯定调查过我的经历吧。没错，我当时是搞错了才去参加考试的。是·搞·错·了·哦！」

「但记录上显示你差一点就合格了？」

「那、那是偶然答对的！纯粹是运气好！」

露西尔额头上渗出冷汗。

「不学习的话是考不出那种分数的哦～」

露西尔终于双手捂住脸蹲了下来。

「够了！反正已经败露了！我说！我说就行了吧！」

「说说看说说看！好想听好想听！」

「是啊没错，我那时憧憬着当老师！年少轻狂罢了！像我这种粗枝大叶的只会打打杀杀的人根本就不可能啊！很可笑对吧，快笑话我啊！」

「诶？这有什么好笑的吗？」

露西尔不由得抬头看向小白。

小白天真无邪地歪着头。

「只，只是你没听懂吧！小不点！你肯定觉得老师这个身份不适合我对吧！？」

「不，完全不是」

「……搞不清你是在说谎还是真心话」

「我也想改掉这副面无表情的样子，但一直都做不到。所以，我选择用言语来表达。也只能通过言语来传达」

露西尔被咪咪话语中的真诚所震慑。

「啊，这样。就是说你没说谎。谢、谢啦。嗯，就是这样。反正现在跟我也没什么关系。走吧」

露西尔尴尬地避开咪咪的视线，朝商店街走去。

这下，咪咪对露西尔的愿望有了确信。

她用魔法让只有小白能听见自己说话。

「小白，你想到她的另一个愿望了吗？」

「根据咪咪前辈以前执行任务的倾向，还有刚才的对话，我大概猜到了」

小白向米米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我也是同样的想法。说实话，我很惊讶」

「猜对了！？嘿嘿，太棒了！」

「那么，你明白接下来该做什么吧？」

「嗯——不明白！」

「实践还是有难度吗。那我来下达指示，你按照我说的去做就好」

「明白了！为了咪咪前辈我会加油的！」

「不是为了我，而是为了目标而努力。那待会见」

咪咪将某项任务托付给小白后，跟上了露西尔的脚步。

「呼，饱了饱了！果然做什么事之前，还是得先填饱肚子啊」

露西尔一边拍着肚子，一边满足地呼出一口气。

两人离开商店街，并肩走在大街上。

这时，小白从附近建筑的屋顶跳了下来，落在二人面前。

「真好啊，能和咪咪前辈一起吃饭！」

「还不是因为你不在场」

「呜呜，这倒是没错」

小白怨念地看着咪咪，似乎想说都是因为咪咪交给她工作的缘故。

当咪咪用眼神示意会补偿她时，小白立刻笑逐颜开，站到了咪咪身边。

「你们关系真好啊」

「当然啦！」

「也没有那么好」

听到这完全相反的回答，露西尔差点笑出声来。

「接下来有什么安排吗？应该没有吧？」

咪咪向漫无目的散步的露西尔搭话道。

小白似乎对散步感到厌倦，又在专注地进行锻炼。今天她使用着身体强化魔法，仅用右手食指倒立跳跃着。

「干嘛一开口就断定我没安排啊。不过确实没有就是了」

「那么，能稍微陪我一下吗？」

「哦？要杀我了吗？啊，好像还没到时间吧？」

「算上今天还有三天左右。在那之前我不会杀你」

「哼——信不过你啊」

「要杀你的话，第一天见面时就动手了」

「这倒也是。你从一开始就一直让人摸不着头脑」

「不用明白也没关系。只要听我的就好」

「真是的……」

露西尔跟在走在前面的咪咪身后。

「没用的哦。我可没有任何死角」

咪咪保持着步调，头也不回，淡然地说道。

露西尔刚把手伸向藏着的求生匕首，就立刻被察觉了。

她盯着咪咪摇摆不定、仿佛尾巴般的绳子，暗自咒骂。

「啊真是太强了！这世上怕是没人能赢得了你吧！？」

「在我以前的组织里，我最多也就排第二或第三」

「这世界，还真是太广阔啊」

露西尔一时兴起，踢飞了从咪咪臀部垂下来的绳子。

「简直就像在逗玩具的猫呢」

「猫是你吧。我之前没说，但你这打扮也太奇怪了。话说回来，你倒是允许我踢你的绳子啊」

「因为我没有感觉到杀意」

「杀意，这种东西真能感觉得到吗……」

「是的。我能察觉到微弱的生命迹象」

「哦——」

露西尔尽可能保持心无旁骛地握住了求生匕首的柄。

就在这时，不知何时求生匕首已从手中消失。

「收敛杀意也是需要技巧的哦」

咪咪将刀尖搁在右手食指尖上，像陀螺一样转动着生存匕首。

「把它还给我！」

露西尔以一种与战斗时完全不同的粗暴而多余的动作，伸手要从咪咪那里夺回求生匕首。

咪咪本可以躲开，但她没有这么做。

「这把求生匕首，对你来说有什么特别的意义吗？」

露西尔将求生匕首收好，随后端正姿势与咪咪对视。

「它是我的搭档。是当确定要我上战场时，哥哥姐姐送给我的顶级货。我和它一起驰骋战场。当与友军失散被迫求生时，也是靠着它才能活下来。所以我一直把它随身携带」

「是遗物呢」

「差不多吧。而且，武器就是战士的灵魂。我不会再让你夺走它了」

「我明白了。我也不会再试图拿走它了」

两人就这样带着与之前不同的奇妙氛围继续闲聊着，咪咪突然停下了脚步。

「到了」

「这是什么地方？废墟吗？」

在街区边缘矗立着一座二层楼房。屋顶各处能看见几个窟窿，二楼地板塌陷得只剩下一层能用，室内的家具也都暴露在雨水中，整体破败不堪。

「最基本的设施还是能用的，比如桌椅、黑板之类的」

你到底在说什么啊？

正当露西尔想这么说的时候，背后突然传来一阵喧闹的欢呼声。

她转过身去，顿时一片欢呼声响起。

「「「「「老师好！」」」」」

站在那里的是五个八岁到十岁左右的孩子。

他们都穿着破旧的衣服。

「喂，你们这俩杀手。这是怎么回事？」

小白向前迈了一步，得意地叉着腰说：

「这可是我准备的哦！这个街区只有一所学校。所以呢，有些孩子是上不了学的～。剩下的你应该明白了吧？就是这样，老师，请多关照啦！」

就算突然被告知这种事情！

小白拉着手足无措的露西尔，带她走进破旧的房子。孩子们东张西望地跟在后面。

小白走进自己事先布置好的教室，让露西尔站在讲台上的黑板前。

「等一下啊！这也太突然了吧！」

「别磨蹭了！时间不多了，别啰嗦！教材我都准备好了，你就随意发挥吧！」

讲台和各个桌子上都摆放着几本教科书。

小白从讲台上下来，走到门口附近和咪咪会合。

咪咪用口型说了句“辛苦了”，小白便微微扬起嘴角。

孩子们并没有坐在椅子上，而是站在教室角落，满怀期待地注视着露西尔。

露西尔承受着这些目光，肩膀微微颤抖着低下了头。

米米有些担心，犹豫着要不要帮帮她。

就在她准备开口的那一刻，露西尔突然举起拳头指向天空，提高了嗓门。

「啊——啊，算了！做就做！让你们看看！今天我就是老师！你们，不对，同学们！都坐到座位上！」

孩子们眼睛放光，争先恐后地朝着露西尔面前的座位跑去。

「喂——！同学们不要跑，很危险！还有座位待会要抽签决定，现在先随便找个位置坐下——！」

孩子们一边嬉闹着一边各自落座。

「好！都能好好坐下来真了不起！首先，我要自我介绍」

露西尔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了自己的大名。

「我是露西尔·罗瓦耶！叫我露西尔老师！请多关照！」

「「「「「露西尔老师，请多关照！」」」」」

看着露西尔因被称呼为老师而不禁绽放笑容的样子，咪咪满意地点了点头。

因为到了傍晚，课程结束了。露西尔催促着依然不愿离开教室的孩子们，让所有人都回家了。

露西尔一边用手扶着额头，一边长长地叹气时，咪咪开口说道：

「辛苦了。我觉得今天上得很好哦」

露西尔靠在黑板上，斜眼看着咪咪。

「但愿如此吧。对那些孩子们来说，这可能是他们人生中第一次上课呢。我在想，由我来教他们真的好吗？」

「孩子们都很开心啊。那些笑脸，一定也印在你的眼里吧」

露西尔低下眼睛，挠了挠脸颊。

「我，有好好表现出老师的样子吗？」

「是的，露西尔老师」

「我都想当学生了～！」

小白一边擦着黑板，一边精神十足地说道。

露西尔微微颤抖了下肩膀，随即挺直了腰板。

「好嘞！去吃好吃的吧！杀手们，跟我来！」

「乐意之至」

「耶～！要去吃好吃的啦～！」

露西尔欢快地蹦跳着走出教室，咪咪则摇晃着屁股上的绳子紧跟在她身后。

DAY 6

「今天要上体育课，你们也来帮忙吧」

「明白」

「明白了——」

露西尔今天比平时起得更早，迅速完成了训练后，便开始规划今天的课程。旅馆房间狭小，教材等物品无法全部放在小桌子上的，只好堆在地板上。

「首先是检查作业吧。然后是昨天没能完成的科目，还有那个啊，真想让那些家伙尝尝我的手艺。他们说平时都没吃什么像样的东西。剩下的时间就是运动了。把佣兵时期的训练简化一下，减少次数，做成他们也能完成的程度……不对，或许做成边玩边运动的方式会更好？」

她一边挠着头，一边在纸上奋笔疾书。

当露西尔在制定计划时，咪咪和小白正在通力合作，帮她借用旅馆的厨房、采购食材、准备学生们的便当盒等，为露西尔提供各种支持。

「好嘞！今天的流程定下来了！」

「这边各项准备也都完成了」

「你们准备得很努力哦！一定会是理想的一天！」

面对露西尔投来的狐疑目光，小白向她报告了从早上开始的准备工作。

「你、你们竟然为我做到这个地步？我只是随口嘀咕了几句，你们居然全都记住了。真是感激不尽，可你们为什么要做到这种程度啊」

「只是个人兴趣而已」

「嗯？哦，那个啊！你之前说过助人为乐是你的兴趣什么的！诶，原来是这个意思！？」

「是的，就是这个意思」

露西尔因为昨天发生的事情太过鲜明，一时间竟忘了眼前这个猫咪姿态的少女，正是来杀自己的刺客。

「但明天，你就要杀我了吧？」

「是的，没错」

「原来如此。我大概明白你第一天说的话了。就是让我不留遗憾地过完这段时间那句。所以你会帮我实现愿望，对吧？」

「完全正确」

「你一个杀手为什么要这样做」

「你觉得是为什么呢，小白？」

「诶！？我！？」

小白完全没料到话题会突然转到自己身上，顿时慌乱起来。

「你应该已经明白了。毕竟，建学校让露西尔当老师这个主意，可是你想出来的」

「是这样吗？」

咪咪和露西尔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小白的身上。

小白深吸一口气，然后磕磕绊绊地开始说道：

「露西尔，如果你的哥哥姐姐没有被社长间接害死的话，你应该就不会犯罪了吧。如果没有那一件事的发生，现在你也能过着普通的生活。这真的只有一线之差呢。普通人和犯罪后被处死的人。明明是完全不同的，为什么我会这么想呢？啊，对了，普通人也会有因为某个契机而犯罪的时候呢。原来如此，露西尔只是恰好遇到了那个契机。所以我才会觉得这很不公平，很讨厌。我想要消除这种不公平，至少希望你在被处死前的几天里能够获得幸福」

我终于明白咪咪前辈说的话了。

她稍稍垂下眼角，凝视着咪咪和露西尔。

咪咪直视着她的目光，而露西尔则用力地移开了视线。

「我也不能说“那就别杀我”这种话啊。不管有什么理由，已经做过的事情都无法改变。我的确犯下了罪。但是，要我说多少遍都行，我认为自己做的事并没有错。对我来说，那是正确的选择」

「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在小白说话的时候，露西尔已经在凝聚魔力，吟唱祝词，准备发动魔法。立刻察觉到这一点的小白，用魔法束缚住露西尔的手脚，掐住她的喉咙，猛力收紧。

祝词被迫中断，连呼吸都困难的露西尔，卸去全身的力气，表示投降。

「咳哈！可恶，真不留情啊」

「那是当然的啦～。因为我可是杀手嘛」

「现在只能接受现实了。既然这样，就彻底帮我完成我想做的事情吧。明天，你要杀了我对吧？那就为了学生们，至少给我备够一个月的作业。出题范围由我来指定」

「好啊～。就算和咪咪前辈熬夜也要完成！」

露西尔用力地点头，猛地站了起来。

「首先是做便当！杀手，你会做饭吗？」

「会哦！因为在设施里是必修科目！」

「好！跟我来！」

两人精神饱满地，朝着旅馆的厨房跑去。

咪咪姑且在厨房施加了探测魔法之后，把便当交给两人去做，自己则开始着手编写一月份的作业。

三人一起，带着做好的便当走向教室。

虽然时间还很早，但学生们已经全部到齐，于是立刻开始了上课。露西尔和昨天一样大受欢迎，她和学生们都觉得时间过得飞快。

午休时间。从早上就吸引着学生们目光的便当盒，被分发到了学生们手中。

「露西尔老师做的饭太好吃啦————！」

「我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饭啊啊啊啊！」

总是形影不离的两个学生狼吞虎咽。

「好吃……好吃……」

一个学生则是每一口都仔细地咀嚼着。

「露西尔老师，谢谢您！」

一个学生不停地向露西尔道谢。

「看起来真漂亮。想一直看着呢」

一个学生则拿着色彩鲜艳的便当，眯着眼睛，仔细端详着。

「你们这么喜欢，那我就没白做啊！啊哈哈！」

露西尔脸颊染上红晕，豪爽地大笑着。似乎想掩饰害羞，她拿起便当盒，遮住脸，开始吃起来。

刚才一直在看便当的学生，凑到露西尔身边，对着便当咬了一口。

「啊——！狡猾！我也要！」

以此为开端，学生们都聚集到了露西尔周围。

被学生们包围的露西尔，耳朵都红透了。

午休在和睦的气氛中过去，上完一节课后，大家一起移动到废墟附近的广场。首先教大家做准备运动，然后和学生们一起进行户外游戏。

露西尔相当手下留情，适度地被学生们抓住，挥洒汗水。

大家一起在树荫下休息时，一个男孩子出现在广场的边缘。

注意到他的一个学生，大声地呼唤着那个男孩子。

「喂————！这边来————！」

露西尔也注意到那个男孩，一起招手。

「怎么，是新来的学生吗？欢迎中途加入哦————！过来！！！！」

男孩怯生生地、带着拘谨靠近过来。

「露西尔老师，也让他加入我们吧！他最近才来这个镇上，好像没有朋友！」

男孩紧抿着嘴唇，不停地点头，露西尔胡乱地揉了揉他的头。

「什么嘛！如果是这样就不要客气，加入我们吧！为了让你开心地度过，我会教你很多事情的！」

男孩乖乖地被抚摸着，露出轻轻的笑容。

「嗯、嗯。我也想，一起玩」

「是吗是吗！好，那就休息之后一起上课吧！那么，首先来做个自我介绍吧！正好大家都在，现在就来做吧！没问题吗？可以吗？还是觉得不好意思？如果不好意思，老师可以替你说哦？」

男孩露出犹豫的神色，然后向前踏出一步。男孩虽然低着头，但用对他来说已经是用尽全力般的声音，说道。

「初、初次见面。我是从稍远一点的镇上来的尼古拉·卡尔丹」

露西尔在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抓住了尼古拉的肩膀。

「老师？怎、怎么了吗？」

「告诉我你父亲的名字好吗？」

「我父亲已经去世了」

「没关系，告诉我」

尼古拉歪着头，老实地回答。

那一天剩下的课程，由小白代替负责了。

DAY 7

「喂，杀手。你为什么不跟我说话？」

深夜三点多。旅馆的床上，露西尔背靠着墙，裹着被子坐着，向站在房间角落里的咪咪搭话。

露西尔在听到尼古拉父亲的名字后，就只留下一句“之后就拜托了”，便离开了。

咪咪将学生们的事情委托给小白后，立刻追了上去。

露西尔晚饭也没吃，觉也没睡，直到这个时候都只是一个劲地坐在床上，一动不动。

小白在别的房间里，正在进行着从咪咪那里接手的作业编写工作。大概在通过窃听魔法之类的，正听着这边的房间里的对话吧。

「在你愿意开口之前，我不会先说话」

「什么啊。你是想体谅我吗」

「是的。正是如此」

「是你们把那孩子带到这个镇上的吧」

「被发现了啊」

把尼古拉带来，是咪咪想到的主意。

小白问她为什么要这么做时，咪咪是这样回答的。

是为了让她正视罪过。不正视罪过的话，逃避的罪过会一直困扰她。

因为在意那件事，就无法前进也无法后退。

没有直面罪过这件事本身会变成一种遗憾，她说。

「那是当然的吧。哪有这么巧合的事情。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男孩的名字是，尼古拉·卡尔丹。

是露西尔杀死的卡尔丹社长的，亲生儿子。

「为了让你见到他。事先声明，我可不是强行把他带来的。那孩子一家，因为父亲被杀而离散。他的父亲生前也招致了员工的怨恨，公司夺走了他们所有的财产。母亲抛下他失踪，亲戚们也害怕引火烧身，装作视而不见。他独自一人在过于宽敞的房间里挣扎求生，是我们保护了他，把他带到了这座小镇。我们给了他勉强能维持生计的小房间，还有钱。之后就看他自己了。”

为了让两人见面，咪咪向小白发出指示，让她妥善准备。

露西尔听完自己杀死卡尔丹之后的事情，陷入了更深的思索。

一个多小时过去了，她再次开口。

「有必要做到这种地步吗」

「有必要。而且，这份努力是值得的。因为你现在是如此烦恼」

露西尔掀开被子，站到床上，俯视着咪咪。

「一切，都在你的掌握之中吗？……我记得你打算今天杀我的吧。现在就动手啊」

「还有二十一小时。我暂时不会杀你」

「那我就再主动出击好了」

虽说着这样的话，露西尔却一动也不动。

「其实你明白的吧。你自己，不得不去做的事情」

「我不懂啊」

「你为什么说谎呢？你明明已经思考了十个小时以上，你一直在正视它，正视你至今都未曾想过的，自己的罪过」

听到咪咪这句话，仿佛线断了一般，露西尔一下子跪坐在床上。

「虽然我不喜欢被你算计，但，没错，你说得对！我一直以来，都认为自己没有做错任何事！我为家人报了仇。为了家人，我杀了那家伙。我做了正确的事，我一直这么认为。可是，见了那个孩子之后，我就搞不懂了。搞不懂，所以我思考，思考，一直思考。然后，我就这么想了」

露西尔用指尖粗暴地抹去从眼角滑落的眼泪。

「我杀人不是为了家人，而是为了自己吧？我只是想报仇雪恨而已吧？可是，可是啊，就算如此，结果也不会改变。我绝不可能原谅那个让我的家人走向死亡的家伙。那么我，到底该怎么办才好？如果我错了，我该做什么？我该怎么活下去才好？呐，告诉我啊！」

她将满溢的情感倾泻而出，逼近咪咪，抓住她瘦弱的肩膀。

「我无法告诉你。那应该是，你自己去思考的事情」

「我思考过了啊！可是根本得不出答案！」

「这样，不也挺好的吗？」

这出乎意料的一句话，让露西尔不由自主地松开了手。

「什么意思？」

「正视自己的罪过，竭尽全力地思考，却还是不知道自己是对是错。这不就是答案了吗？」

咪咪金蓝色的双眸之中，映照出露西尔泪光盈盈的眼眸。

「就这样不明不白也可以吗？」

「我认为，正视问题、进行思考这件事本身就很重要。你为此烦恼过，也彻底思考过了。即便如此还是不明白。那么，就只能接受自己不明白这件事」

「接受自己不明白这件事」

露西尔向后退了一步，直接坐在了床上。

不明不白也可以吗。

这对露西尔来说是冲击性的。至今为止，所有的事情都是自己来决定，自己来判断什么是正确的。一直以来都是当机立断，非黑即白。

「不明不白地，也能行动吗？」

「当然可以。就算还没想清楚，只要有想做的事情，就可以去做。你现在，想做什么？觉得必须要做什么？」

「我，我感觉必须去见那个孩子，去见尼古拉。虽然不知道见了面要做什么，要说什么」

「那么，就去做吧。我已经让小白告诉孩子们，老师身体不舒服，所以临时回去了，明天，应该说今天，会来的」

「这样啊。那么，就得考虑今天的课程了」

「能做到吗？」

「事已至此，也只能上了吧。毕竟时间也不多了」

「你只要把大方向定下来就行，剩下的细节我来完善。这段时间，你稍微睡一会儿吧」

「这份情我记下了」

明确了要做的事情，露西尔立刻开始在笔记本上写下大致的授课内容。

看到露西尔的眼中重新燃起了光芒，咪咪终于将视线从露西尔身上移开，开始整理床铺。

从短暂的假寐中醒来，露西尔在咪咪和小白的帮助下，准备前往废墟。她带着全部行李离开了旅馆。咪咪设定的期限就是今天。不得不退房了。

因为睡眠不足，露西尔摇摇晃晃，为了给自己打气，她将水壶里的水从头浇下。

「好嘞！打起精神来！」

她的脚步也变得坚定起来。走在露西尔身后的咪咪心想，她可能是因为即将和尼古拉见面，所以有些紧张。

小白前一天已经通知了尼古拉，让他先到教室。

最初离开旅馆时，露西尔还兴致勃勃，但随着越来越接近废墟，她的步伐也渐渐变得迟缓。

「不安吗」

咪咪注意到露西尔开始拖着脚步走，便这样问道。

「我还没想好，到底该怎么面对他。我、我到底要不要告诉他，他的父亲是被我杀的，之类的」

露西尔寻求答案似的，回头看着咪咪的眼睛。

「随你的心意就好」

回应的依旧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不肯定也不否定的，澄澈的瞳孔。

「你总是这么说。就知道你会这么说。好，那就临场发挥吧。这才像我嘛」

露西尔背对着咪咪，精神饱满地跑了起来。

抵达废墟的露西尔深吸一口气，然后踏入其中。

教室里，尼古拉孤零零地坐着，正热心地埋头苦读教科书。

「啊……。露西尔老师，早上好」

尼古拉听到吱呀作响的地板声，意识到露西尔进来了，便小声地打招呼。

或许是因为昨天露西尔突然不见的缘故，尼古拉显得有些畏怯。

直到走进教室前还犹豫不决的露西尔，看到这样的尼古拉，露出了安心的，温柔的笑容。

「早上好！抱歉啊，把你一个人叫过来」

「没，没事的！那么，请问您找我有什么事吗？」

抬起头仰望露西尔的，是天真无邪的眼眸。

在脑海中，无数的话语涌现出来。

我，无法原谅你的父亲。

你的父亲，是被我杀死的。

你，会怨恨我吗？

终究任何话语，都没有从口中吐露。

露西尔摆出『老师』的表情，把手放在尼古拉的头上。

「听说昨天上课，你把所有问题都答出来了，是一身白的那家伙告诉我的。你以前上过学吧？我想知道你学到什么程度了，好给你布置尼古拉专属的作业」

「诶，可、可以吗？」

尼古拉高兴地，声音都雀跃起来。

「已经懂的东西再学一遍，不是很无聊吗？我现在确认一下你对教科书的理解程度，怎么样」

「好、好的！明白了！」

和同龄人相比，尼古拉的学习进度似乎超前了不少。想必是身处充实的学习环境吧。

露西尔更加确信，这事可以交给尼古拉。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其实，我问你学到什么程度，还有另一个理由。——我当老师，就到今天为止了。以后，就要靠你们自己学习了。就是说自学。我想让尼古拉当那个时候的领导者。这只有以前上过学，而且学习范围领先好几个年级的尼古拉才能做到。比如遇到困难时如何解决，如何解读答案，我都打算教给你。作业啦，教科书啦，学习的进度安排啦，我都会好好留下来的，放心吧」

「老师，你要走了吗？为什么？」

尼古拉寂寞地问道。露西尔在这样的尼古拉面前，取出了求生匕首，使用了身体强化魔法。

在教室里，她以假想的敌人为对手挥舞着武器。那柔软而有力，锐利无比的动作，深深地吸引着观者。

「其实啊，我是正义的伙伴。这个小镇的邪恶已经被我打倒了。所以，我要去下一个小镇打倒邪恶了。厉害吧？」

尼古拉眼睛闪闪发光，跑向了露西尔。

「老师好厉害！好帅啊！」

「是吧？听好了，尼古拉。要做正确的事情。不能做坏事哦？」

「嗯！我知道了！」

虽然是很抽象的话，但尼古拉还是坦率地、精神饱满地回答了。

「真乖！大家的事情，今后就拜托你了！」

露西尔伸出的手，被满脸笑容的尼古拉握住了。

之后，露西尔开始教尼古拉自学的方法。以及作为领导者的职责。

就在这期间，学生们陆陆续续地来上学了。

尼古拉走进了这些学生们中间。

露西尔作为老师，开始了最后一天。

「喂——！上课不许睡觉——！肯定是昨天晚上熬夜了吧!?」

她话语虽然严厉，但声音却柔和而亲切。

「老师一起吃午饭嘛！嘿嘿，挨着老师～」

「啊——作弊啊！我也想坐在老师旁边！」

「不许吵架！按顺序来！」

午饭时，她看着聚集在自己身边的学生们，脸上露出了些许享受的表情。

「老师！这里完全搞不懂啦！」

「让我看看。别露出快哭出来的表情！老师会教到你懂为止！」

露西尔一边鼓励着，一边耐心地对待每一位学生。

结束了最后一门课程，露西尔亲自擦拭着黑板上的粉笔字。

「老师，明天要做什么呀——？」

露西尔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仔仔细细地将黑板擦干净后，才转过身来。

「这是秘密！今天老师之后还有点事情要做，所以不能像昨天那样，放学后一起玩了哦。快点回家！不要一直留在教室里！」

「诶——！不要啦——！」

「不要不行！好了，快回去快回去——！再见！明天见！」

露西尔仿佛用扫帚扫落叶一般，朝着出口驱赶着学生们。

学生们发出欢快的吵闹声，像是在享受追逐游戏一样，离开了教室。

露西尔面带微笑，目送着学生们的背影。

这时，一个学生拉了拉露西尔的袖子，怯生生地开了口。

「老师，为什么不告诉大家，今天就是最后一天了？」

「因为会变成令人难过的离别啊。我要是说今天是最后一天，大家都会哭的吧？我想让大家，直到最后都是笑着的啊」

「老师真狡猾，明天，我该用什么表情去面对大家啊？」

露西尔用爱怜的手势，把手放在尼古拉的头上。

「没事的。我会把写上“不许哭！”的信放到大家的课桌里。我相信大家，一定能理解老师的心情。就算明天不明白，几年后也会明白的。当然，也有给尼古拉的信哦。明天，一定要看啊」

「嗯，我知道了」

「真是个好孩子。好了，尼古拉也回去吧。明天开始会很忙的，今晚要好好睡觉哦」

露西尔抚摸着尼古拉的头，松开手，轻轻地推着他的背，让他走向教室外面。

「老、老师！虽然只是很短的一段时间，但，谢、谢谢您了！」

尼古拉哭着低下头，差点摔倒，然后跑了起来。

确认所有学生都离开了废墟后，露西尔靠在教室的门上，就这样慢慢地滑坐在地上。

「怎么了？」

咪咪担心地凑近，露西尔却看都没看她一眼，只是盯着自己的两只手掌。

「我、我真是，罪孽深重。对尼古拉，什么都没说，以老师的身份，对待他，可是，我只能这么做啊，说了又能怎么样」

手掌，接住了透明的泪珠。

露西尔，止不住地将感情化作语言倾泻而出。

「杀了那家伙的父母，我不后悔，但是，看着尼古拉，我才意识到，那也许不是正确的事情，我，我——」

咪咪弯下腰，将手帕轻轻按在露西尔的眼角。空着的手，像露西尔对待学生们那样，抚摸着她的头。

看着咪咪的举动，小白将手放在露西尔的背上，小心翼翼地抚摸着。

露西尔默默地接受了这一切。

站起身来的露西尔，给每个学生写了一封信，塞进他们的课桌里。

做完这些，她开始了最后的各项检查。

一个月的作业，留给尼可拉的学习计划，体育课要用的器械等等。

因为有咪咪和小白的帮忙，赶在日落之前完成了。

「对了。我的东西还有钱，全部都交给尼可拉」

「明白」

「为什么要这么做？」

咪咪似乎立刻明白了露西尔是以怎样的心情说出这番话的，但小白却不明白。

「为什么呢。一旦说出口，好像什么都会改变似的，所以不太想说，嘛，硬要说的话，赎罪这个词大概最接近吧，嗯，大概」

露西尔支支吾吾地说完，仿佛祈祷般地在胸前合起双手。

就这样过了片刻，她从布满孔洞的天花板凝视着天空。

以乌云遮蔽阳光为契机，露西尔行动了。

她熟练地清扫着教室。咪咪提出帮忙，却被拒绝了。

擦去滴落在讲台上的汗水后，露西尔环顾教室。

「在今天，就结束了吗。真想，再和他们多待一会儿」

「开心吗？」

「谁知道」

咪咪和小白将露西尔那不知为何显得神清气爽的侧脸，深深地印在眼中。

夕阳西下时，露西尔走出了教室。

行李已经交给小白了。她身上只带着剑和求生匕首。

「小白，拜托你清场了」

「明白啦——」

咪咪察觉到露西尔的样子有些不对劲，便拜托小白做了这件事。

露西尔带着咪咪，走进了广场附近的森林中。

「要分出胜负了。可以吗？」

「当然了。奉陪到底」

露西尔和咪咪都没有偷袭，而是保持着一定的距离，各自摆好了架势。

空无一人的森林中。相对而立的两个人影。渐入夜晚的景色。

「《超越强化Transcend·Force》」

露西尔将所有的魔力，都倾注在了这一个魔法之中。

咪咪也将所有的魔力资源，都用在了身体强化魔法上。

森林中，对两人来说都是擅长的空间。胜负将只取决于纯粹的战斗能力。

露西尔竭尽全力驱使着熟练的魔法，为了活下去，她全神贯注。

结果，原本几秒就能结束的战斗，咪咪的攻击她竟然撑过了五分钟。

剑也好，求生匕首也好，都被击飞，最后露西尔只能赤手空拳地挑战咪咪。

赌上她所拥有的一切，都没用。没能传达到这个少女身上。

露西尔无力地将下巴抵在抵在脖子上的刀刃上。

「我输了。该死的。结果，还是输了吗。要死了吗，我要死了吗」

眼含悔恨的泪水，咪咪依旧面无表情地对露西尔说道。

「到0点为止，还有时间。有什么未竟之事吗——」

「没有。全都清算了。赌上性命的胜负，我输了。我的脑袋本来早就该落地了。为什么还不动手」

「我现在正在准备能让你毫无痛苦地死去的魔法」

「什么啊，你想对我施舍同情吗」

「这是我作为杀手的准则」

「真是怪人」

露西尔呆呆地望着正在凝聚魔力的咪咪，视线角落里映入眼帘的是一把求生匕首，她伸出手去。

当然，由于咪咪正用刀抵着她，她根本不可能拿到。

就在这时，为了不打扰两人战斗而躲藏起来的小白现身了。

小白捡起滚落在地的求生匕首，递给了露西尔。

「把武器交给对手这样好吗」

「如果是咪咪前辈的话，我想她会这么做的」

小白像是确认一般地看着咪咪，咪咪点了点头。

咪咪为了发动魔法，抽出了像尾巴一样的绳子。

露西尔从怀里掏出布，开始擦拭她的求生匕首。

那是哥哥姐姐送给她的礼物。

是她的伙伴。

是她的灵魂。

咪咪举起了镰刀。在露西尔眼里那只是一根棍子，但她明白，那东西正瞄准着她的脖子。

露西尔紧紧握住求生匕首，然后——。

将它收进了自制刀鞘。

「我说。是谁提议让我当老师的，你们两个的谁？」

咪咪一言不发，指向小白。

「这个，给你」

露西尔将收在刀鞘里的求生匕首，递向小白。

「可以吗？对你来说是很重要的东西吧」

小白脸上浮现出困惑的神色，伸出颤抖的手。

「拿着就是了」

小白直视着露西尔那火焰般的瞳孔。

那瞳孔给人的印象，与第一天截然不同。

没错，就像，篝火一样──。

「我知道了。我会珍惜的。一定」

小白将求生匕首装备在腰间后，露西尔转向咪咪。

「这酒给你。我说了要把我的东西全都交给尼古拉，但那家伙，还不能喝酒啊」

「我也不能喝啊」

「那就装饰在房间里吧。然后，等成年了再全部喝掉」

「明白。期待开瓶的那一天」

看到咪咪点头后，露西尔轻轻地吐出一口气，踏步上前挥出拳头。咪咪避开了，擦身而过时挥舞镰刀。

一瞬间她看到露西尔的嘴唇在动。

『再见了，咪咪』

感觉她好像是这么说的。

「《愿你的旅途充满幸福（Bon Voyage）》」

在倒下之前，咪咪用力蹬地转身，接住了露西尔。

咪咪将露西尔的遗骸平放在地面上，然后去捡起剑，握在她的手中。

在闭上眼睛，捧着镰刀伫立的咪咪身边，小白从旁走过，在露西尔的身边坐下。拔出求生匕首，举在眼前。

小白就这样凝视着已经被打磨过的它，仿佛要盯出一个洞来。

第二卷 Bon Voyage 幕间

「为什么露西尔会把她那么珍视的求生匕首送给我呢？」

在办公室里，咪咪、尼尼和小白三人正在处理文书工作时，小白突然这样说道。由于任务后还没收到咪咪的反馈，她正好趁着工作告一段落时提出了这个问题。

「不明白吗？露西尔小姐是通过赠送作为自己化身的求生匕首，来向小白表达感谢之意的」

「她竟然那么高兴啊」

小白取出了一直贴身携带的求生匕首，怔怔地注视着它。

「能够坦率地用言语表达心意的人并不多见。我们往往只能通过一个人的行动，或是一句简单的话语，来揣测对方的心情。关于露西尔小姐赠送求生匕首这件事的含义，希望你以后也能继续思考下去」

「嗯，我会的」

小白坦率地回答道，手指一遍又一遍地抚过求生匕首的表面。

「我也一直在思考。关于之前无法得出答案的埃德加先生的事，经过与露西尔小姐的交谈后，我终于能够作答了」

「我好像也明白了」

咪咪停下手中的工作，抬起头来。

「说给我听听」

小白低着头对着文件，断断续续地说道：

「人的愿望啊，是有很多的呢。重要的想法，也不只有一个。咪咪前辈是想要在这些愿望中，该怎么说呢，是想要拾起那些纯粹、美好的愿望呢。如果是浑浊的、黑暗的愿望，总会在某处留下些什么。所以，才无法发自内心地笑出来啊」

「罪人们其实也是，本来并不想对谁怀有怨恨，只是想喜欢着某个人、某样事物，如果在生命的最后时刻之前，能够稍微给予些什么，能被记住——那该多好啊。希望他们能度过如此幸福的时光，甚至连自杀的念头都不会有」

「原来如此。是这样啊。所以咪咪前辈才不想让目标实施犯罪。因为会留下痕迹。我理解错了。对不起。在埃德加的事情上，我还说什么浅薄的愿望。那也是埃德加想要实现的愿望啊。如果按照咪咪前辈的方式度过那一周，埃德加是不是能带着笑容离开呢」

「这我不知道。因为我们只能去思考那些被我们亲手杀死的人」

「我们这些杀手的，杀人罪。思考，是不是就是在正视这份罪呢」

「也许是吧」

「思考，找出属于自己的答案……」

「没错。小白也通过任务，渐渐明白了呢」

「还有很多不明白的事情呢。不如说是知道得越多，不明白的事情就越多」

「这是个好征兆。今后也和我一起去了解吧。了解人，也了解自己」

「嗯。我会的。我想这么做」

小抬起头，眼神中充满决心，咪咪看着她，重重地点了点头。

「那么，继续处理文书工作吧」

「好——」

小白像是要驱散严肃的氛围似的，懒洋洋地应道。

就在咪咪和小白再次准备拿起文件的时候，尼尼抬起了头。

「你们两个应该还没从上次任务的疲劳中恢复过来吧。今天就到此为止吧」

「可是尼尼，还有工作没做完——」

「剩下的就交给我这个后勤人员吧。行动班的你们两个该休息了」

咪咪本想说尼尼才是最该休息的人，但看到尼尼眼中闪烁着异样的光芒，便闭上了嘴。

「太好啦！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去休息啦！咪咪前辈，要不要去附近公园的长椅上晒晒太阳？」

「我打算去睡觉的」

「其实我搞到了隔壁镇上那家老字号的巧克力饼干哦」

「那我们走吧」

「这才对嘛！」

两人并排坐在事务所附近公园的长椅上。

小白想要贴近咪咪，而咪咪则伸直手臂阻止。这样的推拉反复了数十次后，两人终于妥协，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因为是工作日的傍晚前，公园里空无一人。虽然还是有施展探知魔法以警戒，但她们也能稍稍放松，享受着和煦的阳光。

「来，咪咪前辈期待已久的巧克力饼干哦——」

小白拿出的饼干袋瞬间消失不见。

定睛一看，饼干已到了咪咪手中，包装转眼被拆开，里面的巧克力饼干顷刻间被吸入咪咪小小的嘴里。

小白看着这一幕，笑眯眯地注视着。

咪咪吃完饼干后，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纸袋。

「光收不好，这个给你」

「这是什么？」

「饼干。我做的」

咪咪会定期制作饼干。为了不忘记那个味道。

「诶！？咪咪前辈亲手做的饼干！？想吃想吃好想吃！」

「请用」

小白以不亚于咪咪的速度，将饼干一扫而空。

「朴实的味道！正因如此特别好吃！充满手工感！让人停不下来！秘诀一定是爱情吧。啊，能感受到咪咪前辈的爱～！」

小白想要扑上来拥抱，咪咪单手将其挡住。

「我可没有在里面倾注对小白的感情。还有很多，下次请安静地吃」

咪咪面无表情地又从怀中取出一个纸袋，塞进小白的手里。

「知道啦！」

这次小白细细品味着，慢慢咀嚼着饼干。

咪咪对此毫不在意，她透过头顶枝叶间的缝隙，望着蓝天。

至今接触过许多目标。

与目标接触时,偶尔会浮现出自己内心的感受。通过观察目标,过去模糊不清的内心渐渐变得清晰可见。

离开组织的时候,找到了生存的方向。内心有了轮廓。

她发现在这轮廓之中,潜藏着复杂难解的感情。

诸多情感相互交织,无法完全解开追溯其源头。这些情感相互影响,最终形成强烈到足以察觉的欲望与感受。

咪咪通过观察这些目标,意识到了自己的欲望。回想起来,过去也曾被这种欲望所左右。

当尼尼与艾米莉亚重逢时涌现的感情。那种感情的本质。

「我的,家人……」

「咪咪前辈的家人？」

被白如此一问,才意识到自己说出了口。

作为应该控制情感的杀手,竟会说出这种话,这是不可能发生的事。

咪咪内心动摇了。原来自己如此在意这件事。

「那个，不是，我从出生起就在组织里，所以不知道自己的亲生父母」

「诶？连咪咪前辈也会在意这种事啊」

「小白你，不，没什么」

「我吗？我有哦～父母。我很爱他们，但两个人都在事故中去世了～」

小白以一如既往的语气说着，舔掉了沾在手指上的饼干粉末。

「是这样啊。抱歉，让你说出这些」

「没事啦。反正是意外，也没办法。不过别说我的事了！咪咪前辈，是想要家人吗！？那我就在这里——」

「不是的。我只是对有血缘关系的家人感兴趣。到目前为止，我所见到的血缘相连的家人之间的羁绊，似乎都很特别。为了家人，可以舍弃自己的生命，甚至可以杀人。这种强烈的情感并不常见。所以，我很在意。不知道我是否也有过这样的家人」

露西尔的身影清晰地浮现在脑海中。

为了理清思绪，咪咪向小白吐露了心声。

之所以能如此顺畅地说出这些话，大概是因为咪咪自己也并不抱有期待。

她确信自己无法找到父母。

组织在让咪咪加入时，一定已经清理了她父母的信息。既然当时没有找到任何线索，那就意味着他们要么已经去世，要么去了遥远到无法追踪的地方。

父母的信息想必也被组织抹去了。现在再想知道也无从得知。

小白用相似的表情注视着陷入复杂情绪的咪咪的侧脸。

「我在埃德加和露西尔的任务中，也开始思考家人的事。对我来说，家人就是父母。但是呢，感觉好像要发现一些本不该发现的事，有点害怕。不过，我又不想放着这种违和感不管」

「你怎么突然说起这个？」

小白一边"嗯嗯"地思考着，一边用拇指按着太阳穴。

几秒钟后，她像是想到了什么，打了个响指。

「咪咪前辈，我得回本部一趟」

「我可没听说过这样的事。真让人为难。下一个任务我本打算让你独自负责照看目标一周。在那期间，我打算使用隐密魔法在附近提供支援」

「哎呀呀，真遗憾。你看，我直接收到了一封信哦～。是迪奥的！好像有很多手续要办理呢～。信上说用不了太长时间！所以啦，我差不多该走了！也没什么特别要准备的，咪咪前辈就在这里慢慢休息吧。不用送我哦！再见啦～」

小白一口气说完这些话，转眼就消失了。连插话的时间都没有。

按理说信件应该先送到尼尼那里才对。究竟是怎么直接送到的呢。是用了什么特殊方法吗？

虽然心中存有几个疑问，但咪咪并没有追上去。

小白和咪咪、尼尼不同，是组织的所属人员。服从组织是理所当然的。

本来小白就还在研修中，也没有把她算入战力。

一切只是恢复原状而已。

咪咪坐在长椅上望着天空，直到一对父子走进公园。

她的思绪飘向不知晓相貌、也不知晓名字的父母。

第二卷 Bon Voyage 第四章 前邪教信徒

DAY 1

「一周后，我会杀了你」

和煦的日光下，温控大棚里，响起了咪咪那毫无生气的声音。

「那、那身黑衣服是？！」

看到现身的咪咪，那女人惊得一屁股坐在地上。

她哆哆嗦嗦地想要念诵祝词，却怎么也念不顺畅。

「这身装扮，你觉得眼熟吗？」

「因为那是！——啊，仔细一看完全不一样」

女人的身体顿时停止了颤抖。

「我和你曾经所属的那个宗教毫无关系」

「那为什么，说要杀我呢？」

女人缓慢地站了起来。

「那个宗教，不，应该说是邪教才对。你还属于那里的时候，杀害过普通人吧？是一位年轻女性。这是那位女性家属的委托」

原本悠闲地将米色短发别在耳后的女人，一听到咪咪这番话，眼中立刻涌出泪水。

「可是，我也是没办法啊！那个宗教规定，违反教义的话，就要用死来赎罪！不杀人的话，我就会被杀啊！」

面对瘫坐在地上痛哭的女人，咪咪只能呆呆地站在那里。

这次关于这个目标，她几乎没能收集到什么信息。

有确认犯罪事实，但也仅此而已。

原因在于目标曾所属的邪教。那个邪教似乎是个相当有势力的组织，几乎抹去了所有信徒的信息。就像咪咪曾经待过的组织一样。

现在知道的，只有名字，和那项罪行而已。

伊莎贝尔·鲁里耶夫尔，二十六岁，前邪教教徒。在信教期间，杀害了一名暗中调查该邪教的记者。

趁着邪教内部政变的混乱时机，她脱离了邪教，一直活到现在。

「就算你哭，我终究还是要杀你。一周之内我不会动手，你可以利用这段时间做想做的事，或是整理后事，随你喜欢」

「突然说这种事情我怎么可能接受啊！」

哭声变得更加剧烈。咪咪很少遇到这种类型的人，罕见地手足无措起来。

「说得对呢，虽然这话由要杀你的我说出来很奇怪，但突然被告知这种事确实会很困扰吧。来，擦擦眼泪」

咪咪用手帕轻轻擦拭伊莎贝尔的眼睛。

让完全没有停止迹象的伊莎贝尔的眼泪终于收住的，是温室里响起的铃声。

「有客人来了！怎么办，这副样子没法见人啊！」

「收银的话我也能做。趁我帮忙结账的时候，你先准备一下吧」

「至少要戴上围裙！收银台下面有一件备用的！」

伊莎贝尔的表情突然变得干练起来，快步走出了温室。咪咪紧随其后。

伊莎贝尔独自经营着一家园艺店。虽说生意不算兴隆，但总有零星的客人光顾。

店铺有一半在露天，外面摆放着各式各样的幼苗、花草和树木。

室内部分则密密麻麻地陈列着肥料、浇水壶等园艺用品。

咪咪按照吩咐系上围裙，站在收银台前。

「哎呀，真是可爱的店员呢。小贝尔不是说不请店员的吗？」

一位举止优雅的太太亲切地跟咪咪搭话。咪咪从太太手中接过购物篮，放在柜台上。

「我是临时来帮忙的。我来为您结账」

「好的，麻烦你了。今天小贝尔休息吗？」

「不，她马上就来」

「是吗！那我可以在这里等等小贝尔来吗？」

「当然可以。您可以在长椅上休息。如果想在室内休息的话，也准备了座椅」

咪咪完成结账后，将幼苗放入袋中，把手提袋递给太太。

「真是帮大忙了。话说回来，你服务真是周到呢。小贝尔雇了个好孩子啊」

太太心情愉悦地走向户外长椅。

不久后伊莎贝尔来到收银台，咪咪便向她报告了这位太太的事。

看来这位太太是常客，伊莎贝尔立即走向长椅。

一边观察着两人和睦交谈的样子，咪咪一边将店里的商品一一记在脑中，同时进行清扫。

回来的伊莎贝尔轻轻拍了拍咪咪的头。

「你的表现真是太棒了！你看起来工作能力很强，今天先熟悉一下店里的工作好吗？」

「明白，没有问题」

「说起来，你叫什么名字？」

「代号33，咪咪」

「咪咪酱啊！」

伊莎贝尔一边露出英气逼人的表情，一边麻利地教导着咪咪工作的要领。

仅仅一天时间，咪咪就掌握了一半以上的工作内容，一直到打烊都精力充沛地工作着。

店铺一关门，伊莎贝尔就瞬间失去了全身的力气，在地板上手脚乱动。

「不要啊！我还不想死啊啊啊！不要不要不要啊！」

咪咪站在突然开始无理取闹的伊莎贝尔面前，只能等待她哭累为止。

精疲力尽的伊莎贝尔沉默地用完晚餐，准备好明天的东西，洗完澡后钻进了床里。

「我不想思考任何事了。睡觉吧，明天还要接待客人」

「如果现在不好好思考的话，最后一刻一定会后悔的」

咪咪站在伊莎贝尔的床边，背靠着窗户，直直地注视着伊莎贝尔那双褐色的眼睛。

伊莎贝尔翻了个身，躲避着咪咪那认真的目光。

「做不到。一想就会害怕得动弹不得。而且，我也没有什么想做的事。现在只能想着工作了」

「那么，我就只是协助您工作而已」

「暂且就这样吧。晚安」

「晚安」

可能是因为疲惫，伊莎贝尔很快就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

咪咪一边思索着是继续这样过完最后一天，还是去触碰伊莎贝尔的内心，一边陷入了睡梦。

DAY 2

清晨。伊莎贝尔屏住呼吸，举起割草用的镰刀，朝咪咪的脖子挥去。

咪咪自然躲开了。她闭着眼睛抓住伊莎贝尔的手腕一扭，夺下了镰刀。

「疼疼疼！快放开！」

咪咪缓缓睁开眼睛，面无表情地靠近正在尖叫的伊莎贝尔。

「你的动作虽然生疏，但挥舞武器的那一瞬间却毫无犹豫。你是没受过战斗训练却杀过人的人，这一点一眼就能看出来。到底发生过什么事？」

获得自由的伊莎贝尔跪倒在地，紧紧抱住咪咪的腰。

「都是没办法的事啊！我的人生啊！呜哇啊啊啊！」

咪咪的任务服被伊莎贝尔的眼泪打湿了。

「开店准备，不用做吗？」

「不、不行！啊，都这个时间了！快快快！咪咪酱也来帮忙！」

「明白」

切换到工作模式的伊莎贝尔，仿佛软绵绵的身体突然装上了支撑似的，挺直腰板站起，冲出了自己的房间。

「一起泡澡聊天吧」

一天结束了。疲惫不堪的伊莎贝尔邀请咪咪一起洗澡。

「好的」

对咪咪来说，这还是第一次和别人一起洗澡。

在脱衣间看到咪咪赤裸的身体时，伊莎贝尔不禁倒吸一口冷气。

「好多伤痕……」

「是的。因为从出生起就一直接受作为杀手的训练。在技艺不纯熟的时期，总是有新伤。让您看到这么难看的样子实在抱歉」

「才不难看呢！这些都是你努力的证明啊！你看看，我的手都已经糟糕成这样了～」

伊莎贝尔苦笑着伸出手指，皮肤粗糙，指甲缝里还塞满了泥土。

「这双手也是您努力工作的证明呢」

咪咪握住伊莎贝尔的手，轻轻抚摸。

「就是这个意思！」

伊莎贝尔握着咪咪的手，把她拉进浴室。

洗完身子后，两人面对面泡进浴缸。多亏咪咪身材娇小，两个人一起泡也绰绰有余。

「今天也累死了啊」

「是啊」

「多亏了咪咪酱，我真的得到很多帮助呢。你学东西特别快，也不刻意讨好，却很受顾客欢迎。一定是因为你做事很认真细致吧。真了不起呢」

「你才更了不起。你热爱商品，也就是这些植物，而且深受顾客喜爱。这一点我感受得很清楚」

「嘿嘿，你这么说我都不好意思了。那我们两个一起，继续把这家园艺店经营得更好吧！」

「那是不可能的。因为我是来杀你的」

伊莎贝尔的笑脸瞬间转为冷峻。

「咪咪酱，你现在没带武器吧？那我是不是还能打赢你」

「百分之百不可能。我已经掌握了魔法和格斗术的极致」

「也是呢～。像我这样的人，无论如何都赢不了吧」

伊莎贝尔把脸埋进浴水中，吐着泡泡。

「像你这样的人，为什么会加入一个连杀人都在所不惜的邪教呢？」

伊莎贝尔猛地抬起头来。水花四溅，沾湿了咪咪的黑发。

「我当时根本不知道那是这么可怕的地方啊。我只是想变得聪明一点，想多学习。可是父母只顾着让我帮忙家里的生意。我本来就跟父母关系不好，就离家出走去了城里。天真乐观的我等待的却是现实。从乡下来的我处处遭人冷眼，本想一边工作一边上学，可是光是活下去就已经拼尽全力了」

「于是就投靠了邪教？」

「不是。我遇到了一个和我境遇相似的人，聊得来，后来就在一起了。一开始都挺好的，但那个男朋友某天加入了那个教派。他说信教就能学习，能获得幸福。我就这样被他哄骗，轻易上当了。之后不久，男朋友从教徒的保险箱里偷了一些钱，因为违反教义被处死了。目睹这一切的我，除了服从已经别无选择，就这样……按照命令……杀人……」

伊莎贝尔一边含泪诉说着身世，一边开始摇晃身体。

咪咪直到伊莎贝尔恢复意识，一直扶着她的身体，以免她溺水。

DAY 3

今天是店铺的固定休息日。伊莎贝尔在完成商品和工具的维护工作后，走进了店铺后方的温室。

园艺店里的植物，全都是伊莎贝尔亲自培育的。虽然她在众多温室里种植着各种品种，但她刚刚走进的这个温室，是唯一一个专门用于她个人爱好的地方。

跟随伊莎贝尔步入其中的咪咪，被眼前的景象深深吸引。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白玫瑰。

从入口处铺设着笔直的白色地砖小径，尽头处摆放着白色的遮阳棚、桌子和椅子。

「怎么样？这是我的白玫瑰园！在这里静静地待着的时候，是最幸福的啦～。虽然我从来没让任何人进来过，不过因为咪咪是员工，所以特别让你进来哦～」

「这真是太棒了。非常感谢让我进来。真的，好美啊」

「对吧对吧！虽然管理起来很费劲，但能欣赏到世界上最美的景色，这点付出真是太值得啦！」

伊莎贝尔心情愉悦地哼着小曲，在桌边坐了下来。

「我去泡红茶」

「真的吗？谢谢！那就拜托啦！」

咪咪立刻回到屋里，准备红茶。

当她回到温室时，发现伊莎贝尔已经为她准备好了椅子。

「坐这边～」

「谢谢」

咪咪将茶杯放在桌上，倒上红茶，然后坐了下来。

「嗯～好香啊！明明用的是同样的茶叶，怎么和我泡的完全不一样呢～」

伊莎贝尔先是欣赏茶香，随后抿了一口。刚喝下的瞬间，就不由自主地发出了“好喝！”的赞叹。

「我是跟一位擅长泡红茶的人学的」

「真厉害呢。我也想学啊」

两人一起享受着悠闲的下午茶时光。

「你为什么想开园艺店呢？」

「我家以前是种地的，在多余的土地上种了些花。虽然能卖出一点，但在当地几乎卖不出去。最后只好半途而废了。不过我最喜欢的还是种花。在拼命逃离那个宗教团体之后，我才想起这件事。现在想想，说要去城里学习，可能只是想逃离那个环境吧。因为一直在逃避，才会变成现在这样吧——自从咪咪酱来了之后我就这么想。如果是这样的话，当初就不该强求自己，而是诚实地面对自己就好了」

伊莎贝尔用红茶润了润唇，轻轻叹了口气。

咪咪放下茶杯，和伊莎贝尔一样，望着眼前满园的白玫瑰。

透过温室薄膜，柔和的阳光笼罩着整个白玫瑰园。

红茶的甜度恰到好处，玫瑰的香甜充盈着鼻腔。

「真亏你能从那个邪教组织逃出来啊」

伊莎贝尔打了个寒战，露出一丝苦笑。

「只是运气好罢了。正好那时候，一些对教主不满的干部正密谋发动政变。他们打算杀掉教主和亲教主派的干部。反教主派的干部煽动信徒们发起了反叛。我的男朋友被他们杀害了，而且我也被迫杀过人，所以我选择配合了这场叛乱。为了帮教主逃亡，他们打算乘坐飞空艇，于是我帮忙给飞艇上的龙下了慢性毒药，还协助布置了伪装成事故的各种手段」

「看来他们把重要的任务都交给你了呢」

「大概是觉得我正好适合当替罪羊吧。我隐约察觉到自己迟早会被抛弃。所以趁着大家都沉浸在政变成功的欢庆氛围中时，我抓住机会逃走了。逃跑这件事，我还是很在行的，而且行动力也不错」

伊莎贝尔自嘲地笑了笑。

「这也是很了不起的能力啊」

「是吗？可能是怨恨驱使我这么做的吧。虽然我也有些轻率，但如果当初根本就没有那个邪教，这一切就不会发生了。我和男朋友本来都计划要结婚的。到现在我都无法原谅他们。用甜言蜜语诱骗人入教，一旦加入就开始威胁，逼迫人做些肮脏的事。也不知道那个邪教组织现在还存在不存在」

她紧握的拳头微微颤抖着。

滑过鼻尖的泪滴，落入杯中，发出轻响。

正要开口进一步询问邪教情况的咪咪，身体突然变得僵硬。

耳畔传来某个存在的呼吸声。

那个存在对咪咪低语了一句话。

从声音可以辨认出，是小白。

咪咪完全没有察觉到她就在附近。

她使用了一个前所未见的高级隐密魔法。

然而，那低语的内容实在太过震撼，以至于一时间无法理解。

数秒过后，大脑才终于开始回味这些话语的含义。

"咪咪前辈的双亲是组织的创始人。父亲是阿尔克，母亲是尼莫。咪咪前辈，亲手杀死了自己的血亲。杀亲。这是多么深重的罪孽啊」

意识从现实中剥离。

我的双亲，是阿尔克和尼莫。

这怎么可能？

真的吗？

从未得见的、藏在眼罩下的阿尔克的独眼。

或许，那眼罩之下，藏着与自己相同的金色——。

咪咪被这过量的信息，搅得几近混乱。

让咪咪心绪不宁、分散注意力，正是小白的目的所在。

小白的高级隐密魔法或许是有时间限制的，突然间就解除了。

解除的同时，小白又使用了普通的隐密魔法。

即便如此，小白的隐密魔法精确度，仍稍稍胜过咪咪一筹。

也正因如此，咪咪未能完全阻止小白的攻击。

鲜血喷涌而出。

将白色的蔷薇，染得鲜红。

朝伊莎贝尔袭去的匕首轨迹，只能略微偏转一点。

从椅子上滑落的伊莎贝尔的瞳孔，锁定了解除隐密魔法的小白。

「伊莎贝尔小姐！」

「咪咪酱，面颊上的十字架，那家伙，教主，咳咳！」

「请别勉强说话了！你看，就在近处，有你钟爱的白玫瑰！」

咪咪话音刚落才发觉，此时四周只有红玫瑰。

但伊莎贝尔并未看向玫瑰，而是直直地注视着她。

「谢谢你，帮忙，照料，店铺──」

留下这句话后，伊莎贝尔便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小白！你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对不起，咪咪前辈，刚才说了那么过分的话，说什么弑亲之类的。但如果不那样做的话，咪咪前辈一定会保护伊莎贝尔的」

小白向伊莎贝尔投去冷漠的目光。

「所以！为什么要杀她！」

咪咪无法抑制情绪，想要抓住小白。

小白一跃而起，落在了出入口附近。

「反正都要杀的，不是吗？现在杀和之后杀又有什么区别？擅自行动我道歉。对不起。趁着道歉，再说一件事。我有些非做不可的事情，可能暂时不会回来。对我的任性说声对不起。拜拜」

话音刚落，小白就使用了隐密魔法和身体强化魔法，迅速离开了塑料大棚。

咪咪犹豫着是否立即追上去，但最终选择处理伊莎贝尔的遗体。

不能就这样置之不理。无论是遗体，还是这片白玫瑰园。

咪咪将遗体整理干净，跪下身来，展开镰刀呈上。

「《愿你的旅途充满幸福（Bon Voyage）》」

咪咪将玫瑰上的血迹全部擦拭干净后，走出了塑料大棚。

明明说好一周后再杀的。

明明说要让她做想做的事的。

对不起，没能遵守约定。

就这样，她在心中一遍又一遍地向伊莎贝尔道歉着。

第二卷 Bon Voyage 幕间

咪咪返回事务所，向尼尼汇报了事情的始末。

任务已经顺利完成。

小白擅自杀死了伊莎贝尔后就消失不见了。

自己的亲生父母，是阿尔克和尼莫。

咪咪汇报时一直心不在焉，比平时更加毫无感情。

甚至连站立都不稳，重心多次偏离。

尼尼还是第一次见到咪咪陷入如此恍惚的状态。

尼尼说后续的事他会处理，便把咪咪送回了房间。

听到房门关闭的声音，咪咪恢复了意识。

她与房间角落立着的穿衣镜中的自己四目相对。

右眼金色的瞳孔，映照着虚无。

左眼蓝色的瞳孔，与阿尔克重叠在一起。

为了驱散这个影像，她闭上眼睛，倒在床上。

思绪的漩涡无法停止。感情仍然无法追上思绪。

小白为了动摇她而说谎的可能性依然存在。

但是，咪咪觉得那不是谎言。她有这样的直觉。

为什么之前没有注意到呢。虹膜的颜色，完全一样这件事。

我的父母是，尼莫和阿尔克。

尼莫。

创立组织的首任首领。在组织发展期间，被敌对势力袭击，死去了。

阿尔克。

第二任首领。因失去最爱的妻子尼莫而误入歧途。

是我杀了他。

阿尔克，是我杀的。

那个阿尔克，是我的父亲？

我，亲手杀死了，有血缘关系的，亲生父亲？

通过至今执行的任务积累起来，逐渐成长的感情。

那是对家人的憧憬。特别是对血亲的。

这样的感情，我根本不配拥有。

我竟然亲手杀死了，一直渴望拥有的家人，唯一的血亲──。

咪咪从怀中取出了一直随身携带的眼罩。

第一次出于自己意志杀死的人。

我的，父亲。

咪咪紧紧握住眼罩。

阿尔克，你知道我是你女儿吗？

如果知道的话，为什么要试图杀我？

为什么，要让我杀死你？

为什么？

为什么阿尔克和我，无法成为普通的父女？

为什么我不能像露西尔那样，深深地思念着家人？

阿尔克是否像埃德加的父母那样，厌恶着我？

咪咪心中的这些疑问，只是不断坠入黑暗的夜色中。

就这样数日间，咪咪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断思考。

只是在不停地自问自答，却无法向前迈进一步。

对于目标，后悔的情绪也在不断积累。

因为疏于监管小白，让埃德加又背负了一桩罪过。

对伊莎贝尔承诺一周后取其性命，却未能做到。未能让她在最后时光过得幸福。

我到底在做些什么啊。

这种时候，如果有家人在的话，他们会帮助我吗？

关于尼莫，一点记忆都没有。

对阿尔克，已经无法问出任何问题。

因为，是我亲手杀了他。

到头来，无论思考多少遍，都会回到这一点。

所有的可能性，都被自己亲手摧毁了。

如果早知如此，当时就不该杀他。

一瞬间冒出这个念头，咪咪立即停止了这个思绪。

此刻，我在期望什么。那样的后悔，是绝对不能有的。

即便是亲生父亲，也不能抹去他的罪孽。阿尔克为了一己私欲，杀害了那么多无辜的人。所以，我杀了阿尔克。

如果不这么做的话，就对不起至今为止被杀害的那些目标。

如果当时没有下手——这样的想法对我而言，就等同于犯罪。

不能就这样下去。必须做点什么，什么都好。

怀着这样的焦躁感，咪咪在床上辗转反侧。

「咪咪，能打扰一下吗」

隔着门传来尼尼的声音。

咪咪穿着睡衣走出房间。

「尼尼，对不起。我一直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连工作都没好好做」

抬起头时，与尼尼的目光相遇。

看到他的眼神，一直紧绷的心弦瞬间松懈下来。

那是自从我长大后就不再对我投射的，那种慈爱地看着孩子的眼神。

怀念的感觉涌上心头。

「这没什么。毕竟咪咪知道了一个难以承受的重大事实」

「不，说不定小白说的是谎话」

虽然内心并不是这么想的，但为了勉强挤出笑容，咪咪还是这样说道。

尼尼犹豫片刻后，从口袋里取出一封信。

「前几天，这封信寄到了事务所。你知道的，所有寄到这里的邮件，都要先经过我的确认。因为这封信既没写寄信人也没写收信人，而且内容颇为耐人寻味，我一直在犹豫要不要交给你……」

咪咪从还在迟疑的哥哥手中，接过了那封信。

『关于从代号46那里听到的事，详细情况等代号33回来后再谈』

「这毫无疑问是写给我的信。上面还留有迪奥常抽的香烟的淡淡气味，字迹也是迪奥的。详细情况，迪奥会亲自告诉我的吧」

这下确定了。小白所提供的信息，确实是真相。

明明是如此显而易见的事实，却一直没有察觉。

尼莫和迪奥是兄妹关系。

对咪咪来说，迪奥是舒服。

是有血缘关系的亲人。

她现在明白了迪奥收养自己的理由。

因为自己是他姐姐的孩子。

「迪奥知道咪咪的父母就是BOSS和阿尔克啊」

「是的。尼莫和迪奥似乎是姐弟。所以从小就对我很好，迪奥和阿尔克是好朋友，而我却在迪奥面前，架住阿尔克的脖子，亲手，杀死了，自己的亲生父亲」

说出这些时，声音不由自主地颤抖。

必须接受，必须直视。

理智上虽然明白，但内心却无法跟上。

这时咪咪恍然大悟。

这正是那些目标们一直在克服的东西。

正视自己的罪孽。

原来是如此痛苦的事情。

之前的目标们都经历过这些。

可是，我却。

「你先去事务所等着」

尼尼说完，便消失在厨房方向。

几分钟后。在蜷缩在事务所椅子上、双手在膝上微微发抖的咪咪面前，“咚”地一声，放下了一个马克杯。

「谢谢」

热巧克力。

甜蜜和温暖渐渐渗入身心。

一小口一小口地啜饮，紧绷的身体逐渐放松下来。

「怎么样？好些了吗？」

尼尼在咪咪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举起自己的马克杯抿了一口。

「尼尼真厉害呢」

「没什么了不起的。只是和咪咪相处的时间比较长罢了。咪咪，接下来打算怎么办？要回国去找迪奥问个清楚吗？」

当然，我现在就想这么做。

不过咪咪还有一件在意的事。

「小白去哪里了呢？尼尼，你知道些什么吗？」

虽然还处在混乱之中，但这几天已经稍微恢复了冷静思考的咪咪，一直在意着这件事。

伊莎贝尔看到小白时脱口而出的“教主”这个词。

小白杀害了伊莎贝尔这件事。

当时小白那异常的样子。

照看小白，也是自己的任务。

「我知道。只是在犹豫要不要告诉咪咪」

「请告诉我」

从尼尼的说话方式中，她也感觉到了某种不好的事情正在发生。

「这几天不断有委托进来。家人、朋友被什么人杀害的案件层出不穷。经过调查，发现都是同一个凶手所为。受害者都有一个特征，就是现在或曾经加入过某个宗教」

咪咪的脑海中，假设逐渐成型。

所以小白才会杀害伊莎贝尔吗。

「凶手是小白，对吧」

「是啊。查证这点费了不少功夫。证据被藏得那么好，警察也束手无策啊」

「尼尼，这些委托能让我来接手吗」

「可以吗？你自己的事不是已经够难的了吗？」

「这是我必须要做的事」

她一直仰慕我，想要继承我的教诲。

正因如此。

「我就知道咪咪会这么说。如果不告诉你的话，你一定会生气的吧。我们还没能确定小白的下落。一起来找吧。如果找到的话，我们两个人一起——」

「如果可以的话，我想一个人去」

咪咪似乎明白了过去阿尔克为什么会独自追寻自己的理由。

这是我的使命，必须由我一个人来完成。

「明白了。虽然我觉得咪咪不会被反杀，不过还是以防万一」

「明白了。我们马上行动吧」

虽然内心还没有完全整理好。

但不想让小白再背负更多罪孽。

现在，就只凭这份心情也能行动起来。

第二卷 Bon Voyage 第五章 大量杀人犯少女

DAY 1

「一周后，我会杀了你」

「果然还是被发现了呢。不愧是咪咪前辈」

当咪咪抵达那里时，眼前已堆积成了尸山。

城郊的一座大教堂。

与周边荒凉的景象形成鲜明对比的华丽建筑。

精美的内饰与陈设，如今已面目全非。

因为，教堂内的每个角落，都被鲜血玷污。

小白站在这座教堂最为神圣的地方——祭坛上，她立于女神像的头顶，俯视着尸体堆积而成的山。

月光穿过彩色玻璃，为小白黑白分明的身影染上斑斓色彩。

「你杀了多少人？」

「不知道。一发现目标就去杀，所以没数」

小白以轻盈的姿态，落在咪咪面前。

「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小白用带着哀愁的眼眸微笑。

「我和露西尔做了同样的事呢」

「那是说——」

小白用手指擦去从额头流下、几乎要滴入眼睛的血迹。

「我去把血洗掉」

小白留下这句话，便朝着水源处跑去。

咪咪皱眉看着弥漫在空气中的血腥味。

执行任务时，通常只需要处理一个目标。

像这样一次性看到如此多的尸体，还是头一回。

这一切，都是小白一个人做的。

必须要弄清楚，是什么样的想法驱使小白做出这样的行为。

「久等了！说起来，尼尼没来吗？我做出这种事，还以为你们两个会一起来呢」

洗净了血迹的小白小跑着靠近咪咪。

「你杀害的那些人的亲属们纷纷提出了委托。所以这次和平常的任务一样，我负责行动，尼尼负责后勤。这一周内，尼尼会负责干扰警方的调查」

「这样啊。想必是觉得比我强的咪咪前辈一个人就够了吧。那这一周就只有我和咪咪前辈两个人了呢」

换作以前的小白，听到这话一定会高兴地扑上来抱住她吧。

而现在的小白，只是带着一丝哀伤羞涩地笑着。

经历了一直以来的任务后，小白变了。

在改变之后，犯下了罪行。

「……赶紧离开这里吧。虽然尼尼应该很快就会到达，帮忙清除你我的痕迹，但这个国家的警察还算能干，说不定还是会追查到我们的行踪」

「是啊，毕竟我们闹得挺大的」

「所以，我们要转移到基林王国去。那个国家就像是我们的后花园一样。不仅能得到组织的支援，这边的警察对基林王国也不好插手」

「那太好了。我对那边也比这个国家更熟悉」

「那我这就去安排飞空艇」

「今天看来只能在赶路中度过了呢」

「路上我们可以聊聊天。请多给我讲讲小白你的事情吧」

咪咪这样说似乎让小白很开心，她脸上浮现出天真的微笑。

「嗯！来聊天吧！」

离开教堂后的两人一路上不停地交谈。

「小白最喜欢吃什么呢？」

「蒜蓉面包和法式吐司！」

「原来你喜欢面包类呢。小时候最喜欢什么呢？」

「嗯——和爸爸妈妈在一起的时候，大概是看星星吧。他们两个总是工作很忙，只有晚上才有私人时间。我最喜欢坐在爸爸或妈妈的膝盖上，一边仰望夜空一边吃点心的时光！」

「那反过来说，有什么讨厌的事吗？」

「咪咪前辈黏着尼尼」

「我确认一下，为什么呢？」

「我也想和咪咪前辈一起玩啊！想一起吃饭，一起训练！」

「原来如此」

「别光说原来如此就算了！」

就这样，她们一直闲聊着，直到搭乘上飞空艇为止。

DAY 2

「对我们来说，入境什么的不是轻而易举嘛」

「如果连这点事都做不到，就不配当组织成员了」

由于两人是非法出入境，所以比一般人更快地往返于两国之间。

穿过兽道，偏离大路，刚以为走上了街道又钻进森林里。

明明没有确定目的地，但从小白的脚步可以感觉到，她心中有着明确想去的地方。

「咪咪前辈啊，跟目标搭话的时机总是拿捏得恰到好处呢。就像现在，你一定在估量着心理距离，衡量着该跟我聊些什么话题，什么时候切入重点」

小白一边哼着小调一边这么说道。

白色的长发从兜帽中飘散出来，随风摆动。

咪咪理解了目标会被自己那条像尾巴一样的绳子吸引注意力，想要触摸的那种心情。

「看来你认真参加培训了呢。说得对。关于小白的事，或许直接问你本人会更好」

「早知道就不说了。我还想多跟咪咪前辈聊天呢」

咪咪瞥了眼一脸懊恼的小白，切入正题。

「伊莎贝尔小姐看到小白脸颊上的十字架胎记时，说了"教主"这个词。小白之前的那些杀戮，全都与那个邪教有关。虽然我能做出一些推测，但还是想从小白口中听到准确的信息」

小白一边抚摸着脸上的十字架胎记，一边像闲聊般轻松地开始讲述。

「这个胎记据说是世代相传的遗传性标记呢。形状很奇特对吧。准确地说，我不是教主，而是下一任教主。我父母是教主。听说他们很受欢迎呢。我那时还小，不太清楚。是在组织里长大后才去调查那个宗教的。虽然外界称之为邪教，但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威胁、恐吓是家常便饭，洗脑更是基本操作。违背教义的人就处死。就这样用恐惧束缚着信徒们。当然，也有些人完全沉浸在教义中，看起来很幸福」

边听小白讲述着自己的身世，边毫不迟疑地在森林中前进。

在小白继续说些什么之前，她们就到达了一座小教堂。

里面有人的气息。偷偷往里看，只见一位疑似神父的人和几个年轻人正对着圣母像祈祷。

小白大摇大摆地从正门走了进去。

发现小白的神父顿时吓得浑身僵硬。

「是、是您！」

「好久不见啊。有几年没见了呢？过得还好吗？」

「快、快逃啊！」

神父目不转睛地盯着随和地打招呼的小白，指示信徒们离开这里。

「别那么害怕嘛。你又没有参与那场背叛，对吧？我都清楚的」

「请、请原谅！请原谅！」

神父一边将信徒们赶向后门，一边后退，与小白保持着距离。

「我没有生气哦？真的哦？我只是想说声谢谢。感谢你们把这座教堂保持得这么干净」

「请原谅啊啊啊！」

神父仿佛完全没有听进小白的话，口吐白沫地不停求饶。他就这样一直盯着小白直到离开教堂。

「我是真心实意地说的啊，不过也难免会变成这样呢～。考虑到我们做过的事，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小白缓缓走到圣母像前，抬头仰望。

「那位神父的惊恐反应实在不太寻常」

「大概是以为我会责备他没能保护好父母吧～。我在那个教派里，虽然年纪小小，却担任着重要的角色，所以他才会那么害怕」

「重要的角色是指？」

「处刑人。负责杀死叛徒的角色。我在学会说话之前就开始杀害背教者了。当然一开始是父母搀扶着我的手来。等我长大一些后，就不需要父母帮忙就能杀人了。直到来到外面的世界，我才知道这是多么反常的事～。因为当时那就是我的日常，所以很吃惊呢。嘛，虽然到现在，觉得杀人很平常的感觉还是没有消失」

小白没有回头，平静地说道。

听闻这段悲惨的往事，咪咪无言以对，但终于明白了一切。

小白失衡的伦理观，正是由她的成长环境所塑造的。

小白毫不在意连附和声都不曾发出的咪咪，如同信徒们一般在女神像前献上祈祷。

她在祈祷什么呢？

咪咪完全无法理解。

夕阳染红教堂内部的时候，小白终于转过身来。

「反正信徒们也不会回来了，我们就在这里过夜吧。几乎整晚没睡地赶路，我已经困得不行了」

「同意。就这样吧」

两人找到了神父和信徒们曾经居住的卧室，在那里的床上躺下。

往常总是要求一起睡的小白，这次却安分地在隔壁的床上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咪咪施展了探知魔法后，也像小白一样闭上了眼睛。

半夜里传来带着哭腔的「爸爸、妈妈」的呼唤声，咪咪假装没有听见。

DAY 3

两人比平常睡得久一些，用教堂储存的食物做了早餐。

教堂内部打扫得很干净，丝毫感觉不到灰尘。

与小白曾进行大规模杀戮的那座豪华教堂形成鲜明对比，这里显得朴素简单。

咪咪很喜欢这座教堂。朴素能包容他人，给人安心感。

「这里和之前看到的教堂很不一样呢」

咪咪一边啃着面包，一边注视着饱经岁月的木桌。

「是啊～因为叛变的缘故，教派分裂了。这边是双亲派的人建造的」

小白粗暴地撕咬着干肉，目光投向窗外。

「来这里是为了见昨天那位神父吗？」

「不是哦。我对信徒们一点兴趣都没有。这里是我父母去世的地方。他们埋在这座教堂下面。这座教堂本身就像是座坟墓」

「是来看望父母的啊」

咪咪低声说道，小白垂下了眼帘。

「对。扫墓。因为和咪咪前辈打起来的话，我死的可能性比较大，所以想来最后打个招呼」

「…………」

看着突然沉默的咪咪，小白发出了像顽童般天真的笑声。

「哎呀，咪咪前辈！别摆出那么悲伤的表情嘛。咪咪前辈只是在完成自己的工作而已，不用那么自责的啦。真是的，这样子怎么继续当的杀手啊～。咪咪前辈真的变了呢，从设施毕业之前明明那么冷酷，那么帅气。抹杀感情的能力也超群。是叫露丝的那个孩子让你变成这样的吧？」

「是的。尼尼给了我改变的契机」

「就像咪咪前辈对我的影响一样呢」

「我真的给了小白什么吗」

「说什么理所当然的话啊。多亏了咪咪前辈，也因为咪咪前辈的缘故，我渐渐开始理解『人』是什么，注意到了很多事情，结果把心情和想法都搅得一团糟了呢」

「这对小白来说，是好事吗？」

咪咪想着，根据回答的内容，她可能会改变接下来几天与小白相处的方式。

有人因改变而获得幸福，有人则不然。

「对咪咪前辈来说，我是目标对象吧。就和之前一样呢。通过了解，通过改变，就能正视罪孽，正视心中的遗憾。虽然很痛苦，但我知道这是好事，所以请别担心。求你了，咪咪前辈就像之前对其他目标对象做的那样，陪伴我直到最后好吗？」

小白俯身，仰起头来与咪咪对视。

「我明白了。我答应你」

小白微微眯起了那双银色发亮的眼睛。

先吃完早饭的小白独自走向祭坛。

比小白吃饭用时更久的咪咪收拾完餐具后才与她会合。

悄无声息地推开门，只见小白像昨天一样正在祈祷。

现在她明白了。那并非是在向神明祈祷，而是在思念父母。

小白身着一件类似修女服的改良任务服。

配上那纯真的侧脸，宛如圣女一般。

和昨天一样，闭目许久的小白直到快近午时才有了动静。

「这下告别完成啦～和记忆中的爸爸妈妈聊了很多很多。目标达成！那我们走吧」

小白干脆利落地转身背对女神像，脚步轻快地走向出口，丝毫看不出留恋。

「小白你曾说过，你和父母遭遇了事故对吧。根据伊莎贝尔的说法，是反教主派为了杀害你们一家，伪装成了事故，只有你活了下来」

小白在门前停下脚步，回过身来。

「嗯，没错。这样啊，咪咪前辈是想知道我为什么会大开杀戒吧。虽然你大概都猜到了，不过我还是说说吧。多亏了伊莎贝尔，我才第一次知道那根本不是什么事故。得知有人害死了我的父母，愤怒就涌上心头。我知道复仇是不对的……虽然知道，但就是忍不住。无法压抑这种感情。所以，我杀光了所有与那起事故有关的信徒。就是单纯的复仇。为父母报仇。这样够了吗？」

「——是的，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如果没遇到伊莎贝尔，也许我这辈子都不会知道真相。如果就这样死去，我一定会后悔的」

这种心情，咪咪也能理解。

如果一直不知道自己父母的事，或许就不会遭受这些痛苦。但如果就这样一无所知，内心深处始终会对父母是怎样的人怀有疑问，直到生命结束。

甚至连思念父母的机会都没有。

「小白是真的很爱父母呢」

咪咪本以为小白会微笑着说「是啊！」

但现实并非如此。

小白露出一副忍耐疼痛的表情。

「是啊。我很喜欢父母。所以，和露西尔一样，复仇——」

话说到一半，小白缓缓在教堂椅上坐下，抽出了求生匕首。

她把布轻轻滑过那把已经擦得锃亮的匕首。

咪咪看着以专注的眼神一心一意地擦拭匕首的小白，觉得这场景仿佛某种仪式。

过了几十分钟，小白突然停下擦拭的动作，将求生匕首收回刀鞘。

她站起身，从咪咪身边走过，打开通往外面的门。

小白夸张地转过身来，指着咪咪。先前的表情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往常的那般天真无邪。

「咪咪前辈也去吧。扫墓！」

DAY 4

「小白，为什么要提议我去扫墓？现在，我是杀手，而你是我的目标。请别在意我，优先考虑你想做的事情」

深夜零点过后。在这漆黑的夜里奔驰的两人，恐怕无人能够追上。

「这就是我想做的事啊。我想知道咪咪前辈得知父母的事情后，会想些什么，会有什么感受」

「为什么想知道这些呢？」

「这个嘛，等咪咪前辈扫完墓，听完前辈对父母的想法之后，我再告诉你！」

「知道了。就听小白的愿望吧。不过，为什么我们是朝着组织总部的方向走」

「都说了是去扫墓啊」

「但是，我们走的方向好像不是洞窟吧」

「啊，那边？阿尔克去世不是还没多久吗？现在去扫墓还太早呢～。我说的是去见你妈妈，尼莫」

一直以为是去阿尔克那里的咪咪，脚步微微一顿。

她一直在思考如何面对弑父的罪孽。

正当她试图做好心理准备时，小白的话语却轻易地击碎了这一切。

「难道说，尼莫的墓地位置是……」

「就在组织总部。虽然我们组织成员被禁止探索总部内部，但只要别被发现就没问题！我在调查咪咪前辈父母的时候就发现了。尼莫的墓地位置。对了，迪奥经常出入总部，大概就是因为这个原因吧～」

尼莫是组织的创始人。也许这确实是个合适的安葬之地。

咪咪对尼莫没有任何记忆。

面对那座墓地，该涌现怎样的情感，以什么样的心情去面对，咪咪完全无法想象。

深夜两点。在小白的带领下，两人不断向地下深处前进。

由于两人都能使用高级暗视魔法，所以即使是没有一丝光亮的漆黑环境，也能像白天一样清晰地看清周围。

没想到总部的地下层竟然如此之深。

咪咪一边观察着周围，一边跟随着小白。

看起来每一层都有其特定的用途，能看到制造毒物、开发暗器、进行魔法实验等活动的痕迹。

「终于到达最底部的八层了！这一层好像堆放着组织刚成立时用过的、现在已经退役的各种设备。对创始成员来说，这里应该是充满回忆的地方呢」

咪咪对这些信息有些难以集中注意力。

虽然毫无疑问尼莫是有血缘关系的家人，但若完全没有交集，不就和陌生人一样吗？

这样的话，即便站在墓前，或许也不会激起任何感情。

被赋予生命的恩情，自己是否能感受到这样的情感呢？

自己出生是好是坏，她从未思考过这个问题。

只是作为杀手，活着，不断杀戮。

咪咪察觉到自己正处于紧张状态。

她试图通过沉浸在思绪的海洋中来分散注意力。

「看，就是那间屋子哦～。钥匙我已经弄坏了，应该可以直接进去。咪咪前辈，请先请～」

即便被小白催促，咪咪依然无法从门前移动脚步。

像往常一样，只要压抑住感情，单纯地行动起来的话，很快就能结束。

当然，现在不能那样做。

此刻，需要的是内心，是感情。

原来如此。人类就是这样被感情所左右，并表现在行动上的存在吗。

咪咪低头看着自己并拢的脚尖。

「真是的！咪咪前辈，你怎么了！这可不像你啊！真拿你没办法！要是能成为姐妹的话，让我当姐姐要更好吗？」

白从咪咪身后伸出手，转动门把手打开了门，轻轻推了推咪咪的后背。

咪咪没有反抗，就这样被小白推着，踏入了室内。

「按年龄来说，小白当姐姐才对」

在小白的帮助下缓解了紧张的咪咪，冷静地指出这一点。

「那可不行！刚才说的作废！我当妹妹这点绝对不能让步！」

小白紧跟着咪咪溜进房间，在角落里的小椅子上坐了下来。

那是一个奇怪的房间。

房间正中竖着一块墓碑，上面刻着尼莫的名字。

问题在于其他东西——格格不入的日用品散落各处。

普通的水壶、餐具、用旧了的武器、衣服、歌剧望远镜等等。

墙上挂着各种动物的画，其中猫的画像尤其多。

最引人注目的是放在离墓碑最近处的婴儿用品。

婴儿车、摇铃、看起来是手工制作的尿布、奶瓶、色彩缤纷的绘本……

咪咪在这些物品前驻足不前。

最初看到墓碑时，她毫无感觉。

那不过是些文字而已。

她所知道的，仅仅是这个名字，以及从阿尔克和迪奥那里听来的往事。

咪咪拿起摇铃，轻轻摇晃。

响起了哄婴儿的声音。

咪咪的脑海中，想象不断延展开来。

尼莫一定是想在我面前，摇动这个摇铃吧。

然后看着我停止啼哭，露出笑容的样子，她一定会微笑吧。

在旁边看着这一切的阿尔克，大概会因为不知该如何拿捏与我的距离而不知所措吧。

尼莫会眯起眼睛看着这样的阿尔克，教他该如何与我相处吧。

一开始我和阿尔克一定会互相感到困扰，但过不了多久就会习惯了吧。

当我终于发出笑声时，阿尔克紧绷的表情会放松下来，嘴角会稍稍上扬吧。

这样的未来，或许也曾是可能的。

咪咪继续触摸着其他婴儿用品。

每一件都让她想起那个未能实现的未来。

每一件都是为了养育咪咪而准备的。

每一件都寄托着想要让咪咪幸福的心意。

尼莫的心意，穿越时光，传递给了咪咪。

这就是父母对子女的无私之爱啊。

咪咪再一次摇晃着铃铛，一遍又一遍地摇着。

每摇一下，她就想象着和尼莫还有阿尔克的未来。

「咪咪前辈，这样下去会弄脏的哦」

在已经停止摇铃铛的咪咪身旁，小白伸出了拿着手帕的手。

看着仍然一动不动的咪咪，小白用手帕擦拭着落在铃铛上的透明泪滴。

擦了又擦，泪滴却依然不断滑落。

直到泪雨停歇时，小白的手帕才离开铃铛，轻轻擦拭起咪咪的眼角。

就在两人身后，一个人影出现了。

「谁！？」

反应迟钝的咪咪还没动作，小白已经摆出了警戒姿态。不过很快就放松下来了。

「是我。啧，这大半夜的原来是你们啊」

一边梳理着暗金色的头发，身着白大褂的男子——迪奥慢慢走了过来。

「原来是迪奥啊。你是怎么知道我们闯进这里的？明明之前的探测魔法已经解除了，也没有新设置魔法的痕迹啊～」

「我可是一直担任着情报组组长。别小看我啊。我用的是魔法石配合传统方法，独创的探测装置」

迪奥将视线从已经止住哭泣的咪咪身上移开，看向墙上挂着的猫咪画像。

小白也随着他的目光望向那幅画。

「好可爱的猫咪呢～。尼莫很喜欢猫吗？」

「嗯。她一直都喜欢动物，尤其是猫。她以前经常说，如果有了孩子，就要给孩子取个即使用在猫身上也不会觉得违和的名字」

迪奥没有用平常那种轻松的语气，而是用一种深沉的声音说道。

「这个愿望实现了呢！难道是你故意这样安排的？」

「不，只是巧合罢了——明天，不，按日期来说应该是今天了。工作有点忙，为了能抽出时间和你们在一起，我会用尽一切办法尽快完成工作的，今天你们就在本部自由活动吧。关于你们在本部停留的事，我会通知组织里的其他人。那么就这样」

迪奥执拗地避免让视线触及画作以外的任何东西，离开了那里。

DAY 5

「迪奥～。虽然很抱歉打扰你通宵工作后的休息，但请快点把咪咪前辈带出来吧～。我一个人完全无法让咪咪前辈有任何反应呢～」

在总部的办公室里，小白猛烈摇晃着趴在豪华办公桌上、正要进入梦乡的迪奥的肩膀。

「饶了我吧。我已经不像年轻时那么能熬了」

「这样可完成不了任务哦！」

「所以我才从一线退下来的啊」

「真是的！你只是不想去那个房间吧！」

被这么说的迪奥慢吞吞地抬起了头。

「啊～讨厌讨厌。情报班的人就是这点麻烦，总是能马上察觉这种事。我知道了，这就去」

迪奥含了一片强壮剂，走出了办公室。

小白催促着步履蹒跚的迪奥前往地下最深处。

从昨天半夜进入尼莫墓室开始，咪咪就一步也没有离开过那里。

两人一同走进房间。咪咪正双腿并拢坐在地上，凝视着墙上挂着的猫的画像。

「咪咪前辈～。我来接你了哦～。我们去吃早饭吧～」

咪咪对白的呼唤毫无反应，她的视线转向旁边的另一幅画。

「代号33。我在信里也写了，有些事情必须要告诉你。为此我已经提前完成了几天的工作。先去食堂吧」

听到迪奥的声音，咪咪终于从独处的世界中回过神来。

「我明白了。请告诉我吧。关于我父母的事」

小白急忙追赶着把迪奥和她抛在身后就离开的咪咪。

迪奥直视着这间空荡荡的房间。

自从在这里立下墓碑、摆放遗物以来，直到昨天为止，他一次都没有来过。

就连房间的打理，也全都交给了部下。

「对不起，姐姐。见面总觉得尴尬，都这把年纪了，真是太没出息了。多亏了侄女，我才能这样，来到这里……」

迪奥走到墓碑前，仔细打量着周围摆放的遗物，然后面对着刻在墓碑上的名字。

「姐姐，那孩子把阿尔克送到你那边去了。我们这些杀手反正都是要下地狱的。所以，你们已经见面了吧？我也好想快点去见你。接下来，我要把一切都告诉那孩子。不知道我能不能说得好啊」

那双充满不安的眼神，是他小时候只会对姐姐展露的神情。

对迪奥而言，踏入这个房间就等同于直面自己的罪孽。

没能保护好姐姐。

没有和阿尔克一起抚养咪咪。

为了将她培养成强大的杀手，在咪咪的身体上动了手术。

让咪咪杀死了阿尔克。

这种事情，怎么可能报告得出口。所以一直在逃避。

然而，在墓碑前，迪奥却能够坦诚地倾诉。

涌现出往日尼莫的模样。

兄妹互相扶持度过的童年。总是守护着自己的姐姐。

呐，姐姐。

迪奥就这样继续对着墓碑诉说了许久。

迪奥与咪咪和小白汇合后以整理房间为由解释自己来晚了，匆忙扒完了饭。

用过早餐的三人结伴前往执务室。

这里曾是BOSS阿尔克的房间，现在则成了代理BOSS迪奥的办公室。

「代号33，那张唱片，带来了吗」

「嗯，当然。我答应过的，回来时一定带着它」

咪咪从斗篷里取出一张陈旧的唱片。

「今天你想听多久都行。这是你母亲最喜欢的曲子，在你出生前，她经常让你听这个」

咪咪脑海中浮现出尼莫抚摸着隆起的腹部，播放着唱片的画面。

此前在迪奥的医院听过这首曲子时，不知为何感到特别安心。

现在她明白了其中的缘由。

她将唱片放入魔石留声机，音乐随即流淌而出。

迪奥在执务室深处的大椅子上坐定。

咪咪则和小白并排坐在入口附近的沙发上。

一时间，咪咪和迪奥专注地倾听着音乐。小白则面带微笑，注视着闭目聆听的咪咪的侧脸。

「那么，从何说起呢？」

音乐一结束，迪奥便开口了。

「我所知道的信息只有：阿尔克和尼莫是夫妻，我是他们的孩子，尼莫和迪奥是兄妹关系。仅此而已」

「是啊，确实如此。对你来说，我就是叔父了。不过我没能尽到叔父的责任」

「我不这么认为。从小到大，您一直都在关心着我」

「那是一种赎罪般的行为。对于没能亲自抚养你这件事」

这时咪咪才恍然大悟。

「为什么阿尔克和迪奥要放弃抚养我呢？」

迪奥像感受到疼痛一般紧紧闭上了双眼。

「你出生在总部遭袭的那天。是奄奄一息的尼莫请求我接生的。当时我拼尽全力，一定要让这个婴儿活下来。后面的事你也知道吧？阿尔克无法承受失去尼莫的悲痛。他既没有精力也没有时间抚养孩子。而我和阿尔克都在忙着重建组织，没能好好照顾你。我知道这都是借口。你尽管责备我吧」

「不，我并不是想责备。只是在想，你们是不是因为讨厌我，才不愿意抚养我。因为如果没有怀上我的话，尼莫或许就能以最佳状态战斗，或者逃脱了」

迪奥不由自主地双手撑着桌子站了起来。

「绝对不是这样！虽然阿尔克担心自己能否养好孩子，但比起这份不安，他更期待着你的到来。我也是，因为你是姐姐的孩子，我本打算要好好疼爱你的……」

迪奥一边抚平凌乱的金发，一边重新坐回椅子上。

「能听到这些话，我很高兴。原来我是被期待着的啊」

「啊对了！如果姐姐、如果尼莫没有死的话，大家本可以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咪咪又说出了另一件一直困扰她的事。

「阿尔克明知我是他的亲生女儿，还是想要杀我吗？」

迪奥没有立即回答。香烟还剩下可以继续抽的长度，他却将其按进烟灰缸，又取出一支新的。

他在犹豫。该说到什么程度呢。

迪奥偷偷瞥了咪咪一眼。

咪咪还是一如既往面无表情，用清澈的眼神直直地看着他。

她一定已经注意到他在犹豫该说些什么了。

只能把一切都老实说出来了。

「那家伙临死前的表情很安详，看起来很满足。他是想死的。他想从没有尼莫的世界中解脱。但是，他一个人一定无法死去。最后，他选择依靠你，代号33。所以他才没带部下，独自追了过来。那个笨蛋，是希望死在亲生女儿手上啊」

过去的认知彻底颠覆，咪咪按住了头。

阿尔克对自己特别严厉，不仅仅是为了增强组织的战力，内心深处其实是在关心自己吗？

通过自己亲手了结阿鲁克的性命，反而让他获得了解脱。

这种事情。

「我不知道该如何接受这一切。我无法理解阿尔克的真实想法。这或许只是迪欧的一厢情愿。我杀害亲生父亲的罪孽，是无法抹去的。是我自己决定要杀死阿尔克的。是我自己选择背负这一切的。事到如今听到这些话，我该怎么办才好」

迪欧看着低头垂首的咪咪，用刻意温柔的声音说道：

「已逝之人的真实想法，谁也无从得知。正因如此，我认为活着的人有权利做出自己的诠释。这是生者的特权。你可以更任性一些。为了让自己的内心好受些，随便想象些对自己有利的事情就好」

迪欧说的这番话，某种程度上也是对自己说的。

咪咪一时间几乎想要顺从这番话语，但内心某个声音又将她拉住。

那是至今为止，所有被她杀死的目标们。

在他们之中，有人即便痛苦，即便难耐，即便想要逃避，却始终正视着罪孽。有人从一开始就是如此，也有人直到最后一刻才得以面对。

自己一直在不断地逼迫她们正视罪孽。

像自己这样的人，怎么可能被允许获得心灵的安宁。

她不愿原谅自己。

「普通人的话应该那样做吧。但我是杀手，是个异类的杀手。我不该那样做」

直到有人来取我性命的那一天，我都会不断认知并思考着罪孽。

这很简单。和以前一样。

决定杀掉阿尔克的是我自己。

就算得知阿尔克是我的父亲，这一点也不会改变。

在洞穴里，如果我当时知道阿尔克是我的父亲，我会停手吗？

不会。

阿尔克是罪人。即便是父亲，也是罪人。

如果在那时停手，对不起的是之前所有的目标。

知道与否，结果都不会改变。

杀死亲生父亲、杀死家人的罪。这与为了工作杀死目标并无不同。

「总有一天你的心会崩溃的。把这当做工作就好。反正这世上也没有什么正义，别想太多」

咪咪的嘴角微微上扬。

「迪奥真是成熟呢。但我可以断言，我这一生都无法那样生活。况且，我并没有那种会崩溃的完整心灵。心正因为是完整的，才会崩溃。我这颗模糊不清的心，连崩溃都做不到。所以请放心，我会一直保持现状，永远不会改变」

迪奥将到嘴边的话全都咽了回去。

把咪咪变成这样的，是组织的教育。

是作为杀手培养她的自己的错。

「是啊。你说得对。遵从自己的信念而活，或许这才是幸福吧」

迪奥缓缓吐出一口烟。

唱片第二遍播放后，神情略显轻松的咪咪向身旁的小白低下了头。

「对不起，小白。明明你是目标，我却把自己关了起来。现在我没事了，让我们去做你想做的事吧」

小虽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感到惊讶，但还是抬起咪咪的额头，与她对视。

「别道歉啊，咪咪前辈。我说过的吧？这就是我想做的事。我想知道咪咪前辈得知父母的事后会有什么感想。能告诉我吗？对尼莫和阿尔克的感觉」

咪咪与小白保持着对视，缓缓吐露心声。

「对尼莫的话，应该是感谢吧。谢谢她生下了我，谢谢她想要用爱来养育我。如果能相见的话，大概会这样告诉她吧」

「嗯，这我能理解。因为我看到了昨天咪咪前辈的样子。可以问一个问题吗？尼莫是我们组织的BOSS。如果她还活着，可能会强迫咪咪前辈成为杀手。如果因此成为杀手而痛苦，变得想过普通人的生活，咪咪前辈会怨恨尼莫吗？」

「这个……我不知道。完全无法想象。即便没有尼莫，我现在不也是以杀手的身份活着吗」

「抱歉，假设太多了。那么，能说说阿尔克的事吗？作为父亲的阿尔克」

咪咪尽管胸口感到疼痛，还是思考起了关于阿尔克的事。

阿尔克对她而言，就像是师父一样的存在。

从小就被他严格训练战斗技巧。比对任何人都要严厉。

她尊敬他。

在得知BOSS案件后，她将阿尔克视为了目标。

她曾认为完美无缺的杀手阿尔克，也不过是一个怀有弱点的普通人。

这些是在不知道他是父亲之前的认识。

咪咪不自觉地将手放在了怀中的眼罩上。

「就算说好听点，也不能称他为好父亲。他因为失去了尼莫的悲伤而抛弃了我，明明知道我是他的女儿却还想杀我。直到最后，他还都隐瞒着自己是我的父亲这件事」

「这么说，咪咪前辈，你怨恨阿尔克吗？觉得他没有爱过你，是这样吗？」

「那个——」

通常来说，这里应该点头。

从一般论来看，他是个非常糟糕的父亲。谁看到都会这么想吧。

如果是之前的咪咪，肯定会立刻回答。

「怎么了？难道，你要说不是吗？」

「——客观地来看，是这样的吧。我应该怨恨阿尔克，也应该觉得他没有爱过我」

小白抓住咪咪的双肩，凑近她的脸。

「继续说下去，我想听。从那之后的事，大概，才是我最想听的」

「我使用了菲利西塔斯，让寄宿着过去人格的阿尔克，帮我治疗了伤。他还给了我很重要的眼罩。如果尼莫活着，或许他会成为一个温柔的父亲吧」

「那只是假设吧？」

「是的。现实中的阿尔克，对我非常严厉。或许那是因为，他不想让我死。只知道杀手这种生存方式的阿尔克，想把他的全部都教给我。托他的福，我成为了组织里数一数二的实力者，任务中的死亡率也几乎降到了零」

「还有呢？」

「他没有把我丢到遥远的国家，而是放在了自己的组织里，这一点吧。肯定，是有什么想法的。如果一点情分都没有，早就把我丢到陌生的土地上了」

「还有吗？」

「作为背叛者的我被他追杀，最后不得不互相残杀的时候，或许阿尔克是手下留情了。原本，我是无法赢过他的」

「然后呢然后呢？」

「人是多面的。就算几乎所有面都是黑色的，只要有一丝白色，我也想看到那里。我没有怨恨阿尔克。也不觉得他完全没有爱过我。不，更准确地说，是想要这样觉得吧。一定，在阿尔克心中，有那么一丝对我的爱的碎片。我想这样相信」

咪咪取出眼罩，抱在胸前。

「咪咪前辈是因为那爱的碎片，才能爱阿尔克的吗」

「不，这种感情，不是爱——是原谅，或许吧」

「原谅？」

「是的。我想，我一定是原谅了阿尔克。所以，才没有怨恨他」

「原谅。是吗，原谅，吗」

小白仰望天空。

「越来越搞不懂了。我以为不是这样的」

「你在说什么？」

「我自己的事。这件事，我只想自己找出答案」

「暗杀的期限不会改变。还有两天。如果我能帮上忙，随时可以找我商量」

「嗯。谢谢。」

柔和的沉默，笼罩着两人。

「那个，能问一下吗？暗杀的期限，是什么意思？」

咪咪和小白面面相觑，瞪大了眼睛。

说起来，迪奥对小白的事情一无所知。

咪咪向迪奥说明了至今为止的经过。

小白的大量杀人。以及接受的牺牲者遗属的委托。

迪奥非常好懂地抱住了头。

「捡到代号46的人是我。因为履历查不出来，我还以为是孤儿。没想到，竟然有这么麻烦的身世。虽然代号46是我们组织的人，但没有因为这种理由就保护的义务。最重要的是，这是BOSS代号33的决定。我也插不上话」

「是啊。咪咪前辈是杀手，我是目标。仅此而已。咪咪前辈要杀我的理由，我现在也明白了。虽说如此，我也不会乖乖等死。我还想活下去。即使是我这样的人，也无法放弃活着。所以最后，我打算和咪咪前辈拼个你死我活」

迪奥仿佛第一次见到小白一样，凝视着她。

「你变了啊。精神年龄一下子成熟了不少」

「要真是那样，也是多亏了咪咪前辈，还有那些目标们了」

小白抚摸着佩在腰间的求生匕首的刀鞘。

咪咪再次向小白确认。

「时间不多了。来吧，做小白你想做的事吧」

「今天就到这儿吧。已经收获够多了。作为交换，明天一早你们都得陪着我！咪咪前辈要来，迪奥也是！」

「我也要！？为什么啊！？」

迪奥惊讶得差点把烟给掉了。

「那个就留到明天再期待吧！嘛，所以说啊，好不容易现在，迪奥都特地抽出时间陪我们了，咪咪前辈你再多问些你想问的嘛！肯定有吧，更细枝末节的东西」

被点到名的咪咪，摆出思考的样子，沉默了几秒。

「说的也是呢，剩下的就是——」

那天直到深夜，咪咪都在听迪奥讲述，年轻时代的尼莫和阿尔克的往事。

咪咪的母亲，也是组织的创始人——让阿尔克拥有人性的尼莫的故事。

以及，阿尔克还有人性时的故事。

DAY 6

「今天，我要做我想做的事情！」

在总部的食堂用完早餐后，小白突然这么说道。

「昨天你提到过呢。当然，我会配合你的」

小白舔了舔嘴唇，用双手用力地抓住咪咪的双肩。

「那么，当我的姐姐吧，咪咪前辈！」

「我都说了多少次了，那是不可能的吧」

明明最近都不说了，怎么又来了，咪咪扶额叹息。

看到咪咪的样子，小白左右摇着头。长长的白色头发不停地扫过咪咪的脸。

「不是不是！我想玩过家家！至少在最后来一次嘛！可以吧？」

她歪着头，向咪咪抛去一个媚眼。

因为看起来不像是在开玩笑，咪咪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既然这是小白的愿望，那就」

小白放开了搭在咪咪肩上的手，用双手握住咪咪的右手，一下又一下地轻轻抚摸。

「太棒了！！！！谢谢！好开心！可以立刻叫你姐姐吗？」

咪咪一边甩开小白的手，一边站起身。

「当然可以。今天一天，我允许你这么叫」

「为什么牵手不可以啦——！」

「禁止肢体接触。姐姐说的话，要好好遵守哦？」

虽然手被甩开了，但她的语气、声音和举止等，总觉得比平时温柔，小白无法掩饰内心的喜悦，小跳了一下。

「好——的！遵守！我会遵守的！」

小白高高举起手，露出了快要绽放的笑容。咪咪为了不让小白发现，转过脸，嘴角稍微放松了一点。

感觉就像又见到了刚见面时的天真烂漫的小白。

「喂，你们俩，突然搞什么鬼？」

正在办公室里看报纸的迪奥，被两人逼近。

「迪奥！我的，那个，讨厌爸爸……对了！叔父！扮演叔父！」

「就是这么回事。今天一天就好。拜托您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三人一边喝着咪咪泡的咖啡，小白一边说出了想玩过家家的事。

「拜托啦！迪奥叔父！」

迪奥苦着脸，勉强点了点头。

咪咪一动不动地盯着迪奥。

迪奥察觉到那视线，回看过去。

咪咪似乎想说什么，迪奥静静地等待着。

只有时钟秒针的走动声，在房间里回响。

「——迪奥，是我的，有血缘关系的家人，对吧」

「嘛，算是吧」

「是真正的，叔父，的意思吗？」

「在我看来你就是侄女了」

「那么，为什么要用代号称呼我呢？」

迪奥拼命忍住想要移开视线的冲动。

沉默良久后，迪奥用沙哑的声音说道。

「是因为我觉得，我没有资格。没能把你当成家人，好好对待」

这次轮到咪咪沉默了。

再次，只剩下秒针走动的声音在耳边回响。

这时，小白用指尖轻轻敲了敲桌子。

「啊——真是让人着急！时间就是金钱啊！明明是很简单的事嘛！反正今天迪奥就是叔父的角色，咪咪前辈就叫他迪奥叔父，或者直接叫叔父就好啦，迪奥也随便地，叫咪咪就好啦！好！请开始！」

咪咪和迪奥互相别过脸，小声嘟囔着。

「今天，请多关照，了，叔父」

「啊，啊。请多关照，咪，咪咪」

「这样下去真让人担心啊」

小白一脸无奈地叹了口气，看着气氛微妙的两个人。

「我说，到底该怎么跟家人相处才好呢？」

「谁知道？我只有姐姐一个亲人，而且要说有没有跟姐姐相处得像一家人，好像也不是那么回事」

各自喝光咖啡，其间令人尴尬的气氛渐渐消散，咪咪这才提出了疑问。

「真是没办法。就由我来教你们什么才是家人！首先大家一起做三明治，然后带着去野餐！」

小白一锤定音，计划就这么定了。

咪咪立刻明白了小白为什么要这么提议。

是为了露西尔。她想重现露西尔所说的与家人相处的方式。

三人借用了食堂的厨房，开始着手制作料理。

咪咪和迪奥各自随意取出食材，开始独自料理。

「喂——你们两个！干什么呢！？」

「在做料理啊」

「我是想做自己的那份。感觉你们好像不喜欢烟熏鸡什么的」

「不——是！是要大家一起，商量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然后决定要做什么三明治，再分工合作！」

被小白这么一说，两人顿时垂头丧气。

「不过，也有各自做喜欢的事情，这样作为家人相处的形式吧」

「就是说啊。自由应该被尊重才对吧」

「别人是别人！我们是我们！我可是目标哦！？今天必须绝对服从我的指示！明白了！？」

「「是！」」

听到这整齐划一的回答，小白满意地点了点头。

之后，就听小白说的，大家齐心协力做了三明治，然后一起出门玩。

「地点就交给前情报班的我吧！我可是有个好地方的哦！」

小白手里提着篮子带路，轻盈的脚步像兔子一样欢快。

通过边商量边做饭，咪咪和迪奥逐渐掌握了彼此间的距离感，接触到了前所未有的家庭模式，也完全进入了角色。

也许就是因为这样吧。看到兴高采烈的小白，咪咪和迪奥的心情也同样变得开朗起来。

被感染了。被小白积极的态度，带动了起来。

身边的人开心，自己也会感到快乐。两人真切地体会到了，原来真的有这种事啊。

咪咪不知不觉地开始用小跳步走路，迪奥则把刚掏出来的烟，又默默地放了回去。

就这样，在美好的氛围中一路前进，中午时分，到达了小白的目的地。

那里，简直是人间乐园。

蔚蓝的天空。洁白的云朵。一望无际的花田，以及与花嬉戏的各种各样的动物们。

可以俯瞰整个城镇的山丘。

河水的潺潺声，悦耳地敲击着耳膜。

「小白，你竟然知道有这种地方啊」

「嘿嘿。其实，我早就发现了，还稍微做了些整修，也加了些布置。想和姐姐一起在这里度过」

小白总是坦率地表达好感，唯独这次却不知为何有些害羞。或许，她不擅长传达背地里的努力吧。

「谢谢你，小白，为了姐姐这么做」

咪咪为了这样的小白，甚至改变了说话的语气，踮起脚尖，摸了摸小白的头。

小白因为这突如其来的举动而呆若木鸡，身体僵硬。在意识到现实的瞬间，她紧紧闭上眼睛，咬紧牙关，怀着万千感慨想要抱紧咪咪。

「姐姐——！！！！！」

「啊，这个不行」

「为什么啊啊啊啊！」

在一旁看着嬉闹的两人的迪奥则铺开野餐垫，开始准备午餐。

三人坐在坐垫上，拿起带来的三明治。

小白喜欢的，清脆爽口的生菜烤牛肉馅。

咪咪喜欢的，奶油满满的水果什锦馅。

迪奥喜欢的，芥末烟熏鸡肉馅。

「姐姐的三明治，像甜点一样呢！甜！好吃！」

「确实，咪咪的简直就是点心了。作为零食来说不错。面包和奶油很搭，口感很好」

「原本我还担心叔父三明治里的芥末，但没那么辣，很好入口」

他们一边对各自的三明治说着感想，一边慢慢品尝。

咪咪注意到，自己的心弦放松了很多。

这片空间，充满了安宁。

和家人一起度过，竟然是如此──。

「姐姐，都吃完了，还把手伸进篮子里干什么呢？」

「诶？啊，我真是的。不好意思。原来都吃完了啊」

「真怪～」

「咪咪你啊，是不是太放松警惕了？」

「不想被叔父这样说。你的袖子上还沾着奶油呢」

「什么！」

就连这样无关紧要的对话，都觉得弥足珍贵。

只有在这一瞬间，咪咪忘记了自己是杀手。

这样的事，至今从未有过片刻。

回到本部，迪奥突然接到了紧急任务，于是决定解散。

「你们，之后打算怎么办？」

「小白想怎么样呢？」

「是啊，总之先回维奥斯国吧」

「明白了。我这边会安排飞空艇」

「谢啦！」

「那么，就在这里分别吧。咪咪，我之前就说过，你随时都可以回到组织。如果我死了，这个组织就拜托你了」

现在的咪咪，明白了迪奥希望她继承组织的心情。

因为尼莫，是自己母亲创建的组织。

「我知道了。到时候，我一定会接手的」

「听到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姐姐的遗物，你可以随意拿走。本来，一切都是要交给咪咪的」

「不用了，放在那个地方就好。遗物的话，有唱片就足够了」

「是吗。这样也好」

向着带有几分不舍的迪奥，咪咪断然告别。

「那么，再见了」

「嗯。再见」

迪奥没有对小白说任何话，他径自转过身，走开了。

明天，她就要和咪咪互相残杀了。根本不可能有什么好说的话。

小白也明白这一点，所以只是朝迪奥的背影轻轻挥了挥手。

「那么姐姐，我们就慢慢回国，然后一边聊天一边做些小游戏吧！」

「好的。今天一整天，我都会是你的姐姐」

「哇——！」

在咪咪的身边，小白幸福地笑了。

DAY 7

「今天就是最后一天了呢。该怎么度过呢～」

昨天深夜回国，两人在事务所各自的房间里睡了一觉。

阳光洒入房间，咪咪、小白、尼尼正在享用早餐后的茶点。

调查小白的罪行，汇总委托人们提供的情报的是尼尼。他当然知道今天咪咪要杀小白。

尼尼喝光了茶杯里剩下的茶，转了转脖子。

「好啦，那我就去好好享受久违的假期吧。我要去钓鱼，如果你们要离开事务所，记得锁门哦」

尼尼伸着懒腰，想要穿过小白身后，走向出口。小白向后倾倒椅子，挡住了他的去路。

「话说，你今天一天，都会躲起来监视我们吧？」

小白把头靠在椅背上，用眼角瞪着尼尼。

「我才不会做那么没品的事情呢。小白，不要留下遗憾啊。咪咪，不要让她留下遗憾啊」

尼尼用柔和的口吻说完，将食指放在椅背的棱角上，扶正了椅子。

咪咪爽快地点头，小白仍然有些不满。

「就算你不说我也会那样做的。不过，就算你用隐密魔法监视，我也会立刻发现，不会让你插手的哦～」

「其实我也在默默地锻炼，现在隐密魔法已经精湛到小白都无法察觉的地步了呢。不过无论如何，都没有我出场的机会哦。咪咪不会输的」

「那种事，我也知道啦。我会战斗到最后一刻，但我肯定会输掉这场厮杀」

「你变了呢，小白。现在的你，一定不会留下后悔了吧。今天我真的，不会打扰你们的。陪咪咪到最后吧」

尼尼那湛蓝清澈的眼眸，不带任何感情，只是真挚地与小白的眼睛相连。

「我会的。再见啦，尼尼」

「嗯。再见，小白」

尼尼就像平时对咪咪那样，下意识地想要把手放在小白头上，但中途意识到了自己要做什么，又把手缩了回来。

小白抓住那只手，放在了自己的头上。

尼尼笑了笑，轻轻抚摸了一下，然后背对着小白。

小白毫无离开事务所的迹象，只是不停地摇晃着椅子。咪咪百无聊赖，起身去续咖啡。

她走到隔壁房间的厨房，发现已经准备好了两杯热巧克力。肯定是尼尼做的吧。

她端着热巧克力回到事务所，只见小白正躺在桌子上，左右滚动。

「太没规矩了吧」

「今天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嘛～」

「随你便好了」

咪咪把马克杯放在小白面前，然后回到自己的位置。

「咪咪前辈做的吗！？谢谢！啊～好甜～好好喝～。不愧是咪咪前辈啊～」

小白身体横在桌子上，用手肘撑着，把马克杯凑到嘴边。

「那是尼尼做的哦。很好喝吧」

小白拼命忍住没喷出来。

「是，是吗。哼。还挺能干的嘛」

平时喝东西速度很快的小白，这次却像咪咪一样，一点一点地品尝着。

「所以，你打算在这里无所事事到什么时候啊？」

「就说这个呢。想做的事情昨天基本都做完了。咪咪前辈，你有什么想和我一起做的事情吗？」

「请不要让我来决定」

「有没有嘛～有什么嘛～」

「想做的事情倒是没想起来，不过，我有件事一直想问小白」

「什么什么！？什么都可以问哦！」

「为什么要问我，要不要和你成为家人？」

「哎，我之前没说过吗？因为我憧憬咪咪前辈啊」

「不，我想问的是，你为什么会那么喜欢我。我觉得光是憧憬无法解释」

在桌子上蠕动的小白，突然停了下来。

「啊～果然还是不记得了呢。我一直在等咪咪前辈想起这件事呢～。不记得了吗？在组织设施里的时候，毕业考试的事情」

「是我差点杀了教官的事情吗。那时候我还不成熟。应该更手下留情的，我反省」

「重点不是那里啦！」

以匍匐前进的姿势在桌子上前进的小白，把脸凑近咪咪。

「除此之外，我想应该没有什么特别值得一提的点了」

「有的啦！我，那时候，也一起参加了毕业考试！手下不留情的，不是咪咪前辈，而是教官那边！包括我在内的好几个人都差点死了，是咪咪前辈救了我们！咪咪前辈，是我的救命恩人！是救世主啊！」

面对热情诉说的小白，咪咪面无表情。

「是有这么回事呢。那时候，我大概是觉得如果失去有潜力的组织实习生就太可惜了。又或者只是单纯因为，教官要杀我们，所以我们也必须抱着杀人的觉悟去战斗吧」

小白像是感到失落般地低下了头，然后发出了干巴巴的笑声。

「啊～果然，这才是咪咪前辈的风格啊。就该这样的。对咪咪前辈来说，那种事情根本微不足道。但是对我来说却不一样啊。咪咪前辈的外号是死神？真是太离谱了。对我来说，你可是女神啊。我就是想要接近这样的咪咪前辈，才一直努力到现在的啊」

咪咪终于明白了小白对自己抱有如此强烈感情的原因。

「总而言之，我拯救了小白啊。能帮上你的忙，真是太好了」

「这样一来，咪咪前辈应该明白我为什么会如此仰慕你了吧。但是，最重要的事情，我还没有说呢～」

「是说，你究竟为什么想要家人，对吧」

小白总算从桌子上下来，坐到了椅子上。那是她至今为止从未有过的，规规矩矩的坐姿。

「一开始呢，只是因为家人不在了，觉得寂寞，所以想要新的家人，想要爱，也想要被爱。我想我当时是这么想的。但是呢，我发现了」

「发现那种想法，其实并不正确吗？」

「嗯，更准确地说，是发现了自己为什么会感到那么寂寞，发现了那个理由，大概是这样吧。契机是和埃德加的谈话。我觉得自己和埃德加境遇很相似。都是在父母创造的环境中生活，连活法也都被决定好了。我一直以为自己被父母爱着。埃德加一开始也是这么认为的。但是，埃德加只是被父母当成道具利用而已。埃德加在意识到自己被父母厌恶的那一瞬间，爱着父母的心情，就变成了憎恨」

咪咪像是要抑制疼痛一般，将手按在胸口。

小白果然，是真正理解埃德加的。

她无法承认埃德加杀了父亲，然后自杀的结果。

但是，她不得不承认小白是在理解埃德加的心情的。

「我想你说得对」

「看着埃德加，我突然觉得，或许，我也曾经是这样的。和露西尔谈过之后，这种怀疑更强烈了。我啊，根本就不是在普通的家庭长大的。正常来说，是不会让孩子去杀人的吧。我也只是被父母当成宗教的工具来利用而已，可能就是这样。实际上，我觉得就是这样。但是啊，但是，我不想承认。因为，我已经一直相信了好几年了哦？一直相信着我们是幸福的家庭。事到如今，我不想承认那种事」

滴滴泪珠，落在膝盖上紧紧握着的拳头上。

「你是在隐约察觉到的同时，一直不肯相信，一直告诉自己，父母是爱着自己的，自己也是爱着父母的，是吗？」

「咪咪前辈真厉害。说得对。我啊，是想相信父母是爱着我的。我也是，想相信自己是爱着父母的。所以，听了伊莎贝尔的话，我就觉得我应该复仇。父母是爱着我的。我也爱着父母。为了让这件事成为事实。为了让这件事变成真的。我拼命地转移视线，结果真的就这么觉得了，便对父母被杀这件事感到怒火中烧。我把虚假的感情，当成了真实的感情，然后进行了复仇。我知道复仇是不好的，但是，我无法违背那份已经变成真的感情」

「已经，停不下来了呢」

「是啊。我彻底走到了穷途末路。已经找不到回去的路了。但是，我回到了还没逃避现实的自己。咪咪前辈第三天说我"很爱自己父母呢"的时候，露西尔的脸浮现在了我的脑海里。我做了和露西尔几乎一样的事情，但露西尔在最后一周正视了自己的罪孽。那时我在教堂里，一边磨着求生匕首，一边下定了决心。就像咪咪前辈一直说的那样，就像那些目标们做的那样，我要好好地直面自己」

咪咪被涌上心头的情感，紧紧地扼住了。

目标们所遗留下的东西，改变了一个人。

这是我无法做到的事。

「所以，你来问我了啊。问我我是怎么想我父母的」

「是这样的。最初，我想调查咪咪前辈的父母，是因为我想消除自己对父母的违和感。想着也许能从咪咪前辈那里得到一些提示。结果，我自己察觉到了违和感的真面目。但是，查明咪咪前辈父母的事情，也不是毫无意义。因为我隐约知道了，咪咪前辈的人生，也并非一帆风顺。所以，我想问。咪咪前辈对父母的想法。问了真是太好了。我终于，能接受我的父母了」

小白抬起头。

用泪水浸透的眼睛，拼命地挤出笑容，面向咪咪。

「迪、迪奥也说过吧，死去的人的真心，谁都无法知道。为了让自己心里好过，随意地想象就好了。咪、咪咪前辈，托你的福，我也，回忆起了爸爸和妈妈爱的碎片。害怕打雷的夜晚，他们一起陪我睡。半夜肚子饿的时候，他们偷偷为我做夜宵。睡不着的夜晚，不会给我读教义的书，而是读普通的绘本。努力回忆也只有这些，而且，就算那些，也可能是为了更容易利用我而做的，但我还是自作主张地，把它们当成爱的碎片。因为如果那样的话，我、我想，我就能原谅爸爸和妈妈了──」

小白的眼泪，止不住地涌出来。

咪咪，一遍又一遍地，擦拭着她不断涌出的泪水，直到停止。

银色的眼睛变得通红，小白抽泣着鼻涕，断断续续地说着。

「一直以来，在内心深处，我就无意识地察觉到，父母并不爱我，所以才会感到寂寞，才会对咪咪前辈说，成为我的家人吧。有意识之后，我果然还是想要填补那份寂寞，才在最后要咪咪前辈和迪奥陪我玩过家家。真的，我非常幸福。好想度过那种时间能够永远持续下去的人生啊」

「我也，只有在那一瞬间，忘记了自己是杀手」

也许是听了这句话很高兴，小白一边擤着鼻涕，一边露出了笑容。

「祈求无法实现的事情也无济于事呢。我们现在就在这里，活着。咪咪前辈，我明白自己犯下了无法赎清的罪。但是呢，我做不到像埃德加那样选择自杀。我会像露西尔一样，和咪咪前辈互相残杀喔」

「我知道的。对于我们杀手来说，那是很自然的事情」

小白擦干眼眶里所有的泪水，然后像溶入空间一样消失了。

「咪咪前辈，最后来玩捉迷藏吧？能逃掉就算我赢」

那句话才刚落下，小白的气息就彻底消失了。

「真是个让人困扰的孩子」

如果捉迷藏是现在她想做的事情，那就让她做吧。

直到最后一秒，都要陪伴在小白身边。

咪咪下定决心，锁好事务所的门，然后走了出去。

夕阳西下时分，咪咪出现在小白父母长眠的那座教堂。

「我知道你在里面。解除隐密魔法吧」

随着咪咪的一声呼唤，小白的身影浮现在女神像之上。

「我就知道，咪咪前辈一定能找到我的」

小白轻盈地跳了下来，甩动脑袋，拂开黏在脸上的长发。

「你逃到这么容易被发现的地方，真是帮大忙了。如果逃到什么毫无瓜葛、遥远的地方，说不定还能提高逃脱的概率呢」

「反正也是逃不掉的。我和咪咪前辈的差距，真的只有一点点而已」

小白摆出组织成员特有的战斗姿势。

她手中握着一把擦拭得锃亮的求生匕首。

「要开始了吗」

咪咪也同样摆好了架势。

「因为，再和咪咪前辈说下去，只会更痛苦。我啊，很感谢咪咪前辈。是咪咪前辈将我从丑陋的东西中拯救出来，在最后让我拥有了人性。毕业考试的时候，你救了我的命。还给了我很多美好的回忆」

在互相残杀之前，就说这一句吧。

谢谢。

咪咪用尽全身心去接收。那句话语。那道目光。

白色的头发。银色的眼瞳。脸颊上十字架型的伤疤。

将那身影，深深地烙印在眼中。

咪咪，没有回答"不客气"，而是这样说道。

我会杀了你。

最初彼此都使用隐密魔法，试图出其不意地偷袭。

双方都看穿了。

优秀的隐密魔法使用者，在巧妙隐藏自身的同时，也能识破隐藏的对手。

隐密魔法的精度，小白略胜一筹。但反应速度是咪咪更胜一筹。

匕首迸发出火花。

太阳西沉，在逐渐昏暗的教堂中，只有那光芒浮现而出。

这样下去会变成持久战。一旦如此，体力上处于劣势的小白就没有胜算。

小白，发动了在伊莎贝尔那时也使用过的，压箱底的魔法。

『《恶魔之衣》』

小白的求生匕首，深深地刺入了咪咪的左眼，那只苍蓝色的眼睛。

凭借咪咪惊人的反射神经，她避开了致命伤。

但仅仅是避开而已，还是受到了重创。受到冲击的她连持有的匕首也脱手了。

是连咪咪都无法察觉的隐密魔法。

她立刻拔出另一把匕首，准备应对追击。

之所以能够应对，是因为那隐密魔法的持续时间很短。

咪咪瞬间改变了战斗方式。

虽然持续时间很短，但如果再被使用那种隐密魔法，这次肯定会完蛋。

『《慈爱》』

发光的蝴蝶出现，聚集到咪咪受伤的左眼上。

虽然视力没有完全恢复，但血止住了。

接着，她解除了所有正在使用的魔法。

『《超越强化》』

咪咪的庞大魔力，全部集中到这一个魔法上。

小白凝聚魔力，再次使用了《恶魔之衣》。

即便如此，匕首还是被挡住了。

由于《超越强化》，原本就非常出色的咪咪的反应速度，超越了极限。

因此，求生匕首触碰的瞬间，身体就能做出反应。

小白的所有攻击，都在刺穿皮肤之前，刚触碰到表面就被拨开，化解了。

既然如此，小白便拉开了与咪咪的距离，投掷出求生匕首。趁着这个空隙，准备远距离攻击魔法。

咪咪根据生存匕首飞来的位置和速度，预测出小白所在的位置。

用超强化后的身体，猛力蹬地。

小白的远距离攻击魔法发动。本应直接击中冲过来的咪咪。

但却未能如愿。

『《空踏》』

解除了《超越强化》的咪咪，立刻发动魔法，在空中一蹬，躲开了攻击。

然后又一次在空中蹬腿，迫近小白。

『《吾、夺命者》』

咪咪松开匕首，从臀部抽出绳子，展开镰刀。

斩断了小白的双臂、双腿。

隐密魔法解除，小白瘫倒在地板上。

看到这样的小白，咪咪对她使用了回复魔法。

『《慈爱》』

闪耀的蝴蝶缠绕着她的双臂和双腿。

出血减缓了。镇痛作用使痛苦的表情缓和了下来。

「咪咪前辈，为什么要这么做？」

小白将理所当然的疑问，抛向了咪咪。

「因为有些事情，我想为小白做。想在最后，为你实现愿望」

咪咪用尽全力，紧紧地抱住了小白的身体。

小白的泪水，浸湿了咪咪的肩膀。

「总算，抱紧我了呢，咪咪前辈。好温暖啊」

咪咪为了准备需要时间的魔法，开始凝聚魔力。

「叫我姐姐，就可以了。小白已经，是我的家人了。是妹妹」

「都到最后了，这样说，真的好吗」

「嗯。我也是，被小白拯救了哦。能够了解父母的事情，能够原谅他们。给我契机的人，是小白」

「那，作为谢礼，叫叫我的真名，好吗？ 叫我，艾娃」

「艾娃」

「诶嘿嘿。姐姐。拥抱如此罪孽深重的我，甚至叫我的名字，真温柔呢」

「这是当然的吧。因为是家人啊」

因为失血，艾娃的意识渐渐模糊。

「咪咪前辈，把那个，拿过来」

即使不追随艾娃的视线，咪咪也明白，那个指的是什么。

「是这个吗？」

咪咪把掉落在地上的求生匕首拿到艾娃的眼前。

「那个，咪咪前辈拿着。可以的话，要好好珍惜」

「当然。到死的最后一刻，都不会脱手」

艾娃嘴角溢出鲜血，深深地点头。

「这样一来，我应该就没有遗憾了吧。虽然刚才也说过了，但还是想再说一次。──谢谢你，姐姐。让我成为你的妹妹」

「我也是，谢谢你选择我做你的姐姐」

咪咪，一只手拿起镰刀。

艾娃，原本是纯白的。

只是因为出生的地方不巧是黑色，所以才被染成了黑色。

「呐，如果，如果可以转世的话，那个时候，做真正的──」

「姐妹、家人吧。我很期待那一天的到来。我会好好疼爱你的，艾娃也要好好期待哦」

艾娃，露出了微笑。

咪咪，用左手抱着这样的艾娃，右手短短地握住镰刀。

在回复魔法的镇痛效果消失之前，她将右手绕到艾娃的脖子上，滑动了不可见的刀刃。

「《愿你的旅途充满幸福（Bon Voyage）》」

第二卷 Bon Voyage 尾声

暂时回国的咪咪，向迪奥提出了一个提议。

迪奥接受了，并制作了文件。

咪咪拿着文件，拜访了教堂。

教堂后方，崭新的墓碑前，咪咪伫立。

她将文件埋在那里，并献上鲜花。

文件上写着，将艾娃作为迪奥的养女加入。

在文件上，咪咪和艾娃成为了姐妹。

在墓前报告了这件事后，咪咪走进了教堂。

她将已经不再有信徒来访的教堂，仔仔细细地打扫了一遍。

离开之前，咪咪在女神像前献上祈祷。

愿那些，若非环境所迫便不会犯罪的人们，来世能够温暖幸福。

愿我能和艾娃，成为真正的姐妹。

下次在和平的世界里，我自身也能作为尼莫和阿尔克的女儿，降生于世。

咪咪结束祈祷，睁开了眼睛。

她从斗篷里取出一张小小的画布，凝视了一会儿。

上面画着咪咪所绘的，笑容满面的艾娃。

收起画布后，她背对着女神像，一边迈开脚步。

一边触摸着遮盖左眼的眼罩。

穿过彩色玻璃的阳光，照耀着这样的咪咪的背影。

第二卷 Bon Voyage 终章 前杀手少女

两年后。咪咪，十六岁。

DAY 1

「一周后，我会杀了你」

少年将咪咪压制在地上，如此说道。

「为什么，要一周后？」

「我、我要用你至今为止所使用的方法，来、来杀了你！」

抵在咪咪脖子上的刀，剧烈地颤抖着。

还很年幼。大概十二岁左右吧。

咪咪，输给了这个少年。

任务结束后，她在小巷里遭遇了这个少年的袭击，于是应战。

不到一分钟，身体就被完全控制住了。

咪咪也完全无法察觉的隐密魔法，加上规格外的身体强化魔法。

隐密魔法，虽然和艾娃使用的精度差不多，但是持续时间很长。就算现在在说话，也完全看不到少年的身影。

身体强化魔法也强大到前所未见，甚至超过了咪咪的反应速度。

因此，远距离攻击魔法完全不起作用。全部都被避开了。就算是追踪型的魔法，也因为强力的隐密魔法，而失去了目标，飞向了莫名其妙的方向。

迟来的死亡恐怖，正在逼近。

没来得及理解发生了什么，差点在一瞬间就被杀掉了。

「你是谁？是其他组织的杀手吗？」

「别把我跟你们这种杀手混为一谈！我什么都不是。我只是来杀了代号33的！」

没有隶属于任何组织？

疑念在咪咪的脑海中膨胀。

身手如此高强的杀手，不可能是普通人。

「是吗。是个人接的暗杀委托，对吧」

「都说了！我才不会像你们一样，为了钱杀人！这是复仇。对代号33，对你！」

少年解开了咪咪的束缚，粗暴地将她扔在地上。

少年造成的伤害，让咪咪一时无法站起身，她气喘吁吁地抬起头。

与抬起兜帽的少年对上了视线。

青色和黄色混杂的罕见虹膜。左眼下的痣。

「你是……西尔维·杜兰的儿子，吗？」

咪咪记得自己至今为止杀过的所有人。

身体特征罕见地一致。由此推断而出。

是咪咪，在过去因为BOSS案件而杀害的，无辜的普通人。

那个人的，儿子。

「对了！我的名字是路易·杜兰。你，是我的杀母仇人！」

咪咪使用了回复魔法，总算能够活动身体了。

路易一直在监视着咪咪。一旦她有什么可疑举动，就立刻杀了她——路易的眼神在如此诉说着。

持续不断的紧张感，让精神逐渐崩溃。

是吗。我现在，是目标了啊。

至今为止自己所面对的那些目标们，当时也是这样的心情吧。

「你为什么要用和我一样的方式，来杀我呢？」

「尽是问题，杀手。这还用说吗。是为了让你在痛苦中死去。你也是为了让目标感到痛苦，才给予他们一周的宽限期吧？根据我得到的情报，代号33，你是在接触目标后，精准地在七天后将其杀害。在这期间，你会看着被死亡恐惧所威胁的目标，以此为乐吧！？你这个恶魔！」

「不。我并不是为了让目标感到痛苦，才那么做的」

「除此之外还能有什么理由！」

「现在解释，你大概也不会理解吧。这一周，我可以按照自己喜欢的方式度过吗？」

「你对目标，在一周里，都做了些什么残忍的事情啊」

「我只是在协助他们，完成想做的事情」

「杀手真擅长说谎啊」

「我没有说谎」

咪咪从地面站起身来，与路易对视着。

路易回望着咪咪，她那双眼睛空洞无物，仿佛没有任何感情。

「我无法信任你。不过，对我来说没什么坏处。反正我随时都能杀了你。我的确恨不得杀了你，但我没有那种以伤害别人为乐的嗜好。听好了，你要是敢有什么可疑举动，我立刻砍下你的脑袋」

以伤害别人为乐的嗜好，他大概真的没有。刚才说话时，他的生命体征一切正常。

那么，他为什么要给自己一周的宽限期，来折磨她呢？

刚才那些情绪化的咆哮，肯定都是谎言。只有“恶魔”那部分才是真的吧。

拿着刀抵着她的时候，他异常地出汗、颤抖。

战斗的时候毫不犹豫，真要杀人的时候，刀尖却变得迟钝了。

路易大概，从来没有杀过人。

咪咪推测，他可能想用一周的时间，做好杀人的心理准备。

「好的。我知道了」

咪咪背对着路易，开始走动。

「你要去哪里！」

「首先，我要回基林王国。请跟上来」

「别命令我！真是的，你这家伙，为什么能这么冷静」

路易一边配合着咪咪的步伐，一边横着眼睛瞪着她。

「因为抵抗是徒劳的。既然知道自己会死，就想尽量消除一些后悔」

道理她都懂，但身边随时潜伏着一个能取自己性命的存在，这种压力是无法忽视的。

以往那些表面上接受现实，冷静应对的目标们，内心或许并非如此。也许只是在逞强而已。

咪咪如此想到。

「你很奇怪啊」

「不。我只是做好了心理准备。知道总有一天，会迎来报应之日的。如果，被我杀死的人的亲属，怀着仇恨来杀我，那时我应该接受死亡。不然的话，岂不是很不合理吗。将犯下罪行的人，当成工作去杀害。那也是一种罪，理应受到制裁」

路易停下脚步，疑惑地望着咪咪的背影。

「你，很不正常。一点也不像杀手」

「经常被人这么说」

「你是想迷惑我吗？是在说一些言不由衷的话吗？」

咪咪转过身，对路易露出微笑。

「请放心。我——」

她这样开场，然后说道。

「一周后，会被你杀了」

DAY 2

大约晚上九点。咪咪和路易抵达了基伊林王国的一处地方。

那是一栋矮小、破旧的民房。

「来这里做什么？」

「做针线活」

「这就是，你想做的事情吗？」

「是的。想做的事情之一」

「临死之前想做的竟然是这种事，真是个怪人」

为了随时能杀了咪咪，路易紧握着小刀，追赶着走进屋内的咪咪的背影。

咪咪仔细环视着这已经来过几次的地方。

从现在开始，一切都将是最后一次看到了。她想要更加深刻地铭记在眼中。

咪咪眨了一下眼睛，从衣柜里取出一件衣服和一套缝纫工具。

她把它们拿到桌子上，开始缝纫。

路易站在稍远的地方，仔细地观察着咪咪的行动。

「真的，只是在做针线活吗？」

「我会在衣服上绣花。我偶尔会来这里，一点一点地进行这项工作。想着在被杀之前，把它完成」

「这种又狭窄又发霉的地方，是你的住所吗？」

「不。这里，是我杀死的目标的家。她叫露丝。是我第一个朋友。她给了我契机，让我开始用给予一周宽限期后再杀人的方式来工作」

「目标，是朋友？」

路易的杀意中断，好奇心浮上脸庞。

咪咪察觉到了这一点，尽可能缓慢地开始讲述关于露丝的事情。

「是的。虽然只有短短几天，但对我来说是无可替代的时间。我希望对露丝来说也是如此」

「为什么那个叫露丝的家伙，能和要杀自己的人成为朋友啊」

「露丝，是罪人。她杀了人。碰巧我接下了委托，但就算我拒绝，委托人也会派遣其他的杀手吧。露丝无论如何，都注定要死。露丝自己，也明白这一点吧。所以，才会接纳我」

「什么啊，那家伙也是杀人犯吗。因为是同类，所以才能成为朋友啊」

「你也要杀我，所以也会加入杀人犯行列呢」

路易涨红了脸，大声喊道。

「我和你们这些家伙不一样！这是正当的复仇！我有充分的理由！」

「有了理由，就可以杀人了吗？」

路易沉默了。似乎想反驳什么，拼命地思考着。

咪咪明白路易正在这种矛盾中挣扎，所以才故意这样问。

如果不在这一点上好好思考，并得出让自己信服的答案，杀人之后一定会后悔的。

「我、我不知道！好不好什么的根本没关系吧！」

「我以前也这么认为。什么都不想，只是因为是工作就去杀人。改变了我的露丝的故事，你想听听吗？」

路易的呼吸渐渐平缓下来，杀意也再次减弱。

「知道了。我听听」

「谢谢。从哪里说起好呢？先从露丝的生平开始吧——」

咪咪一边继续着手头的缝纫活，一边尽可能详细地，尽可能清晰地，向路易讲述了和露丝相处的几天。

听完之后，路易茫然地愣在原地。

「你觉得呢？露丝，应该去死吗？我给出的答案是，罪孽是不会消失的，所以按照委托去杀她。只是，想到露丝的境遇，如果只是无情地被杀死，她无法得到安息。所以，在杀她之前，我想尽可能地，让她稍微幸福一点」

对路易来说，这是冲击性的内容。

至今为止从未考虑过的事情。

也没有必要去考虑的事情。

露丝的罪，以及咪咪和露丝的接触中获得的东西。

路易在思考的过程中，自然地走向了床铺，躺了下去。

咪咪望着不知何时开始发出细微鼾声的路易，默默继续着针线活。

DAY 3

「你为什么没趁我睡觉的时候袭击我？」

「那样的话，你会察觉到我的攻击，然后反击吧？」

「嘛，倒也是。不过话说回来，你也太不睡觉了吧。从第一天开始，我就没见过你好好睡过觉」

「为了在发生紧急情况时能够立即应对，我会尽量不睡觉。我白天会适当地让大脑和身体休息，所以即使睡眠不足也没问题」

「真不像人类」

路易从睡梦中醒来的瞬间就猛地跳起来，摆出迎战的姿势，对着咪咪。

咪咪没有应战，只是默默地进行着最后的工序。

完成了。

露丝喜欢的花纹，还有猫的图案。

她把衣服挂在衣架上，装饰在墙上。

咪咪心满意足地眺望着绣花衣服。

「这样子，露丝会满意吗」

咪咪抛向空中的话语，融入了屋子里。

「费了不少工夫啊」

「是的。制作一件绣着漂亮花纹的衣服，是露丝的愿望。这是赠送给露丝的衣服。这样，就完成了一件想做的事情」

「还有多少想做的事情」

「数不清了。只要时间还允许，我想一直做下去。那么，我们要去下一个地方了哦」

「所以说，别命令我」

咪咪打开门，在出去之前，望了一眼房间里面。

「再见了，露丝」

从外面吹进来的风，让咪咪缝制的衣服，轻轻地摇曳着。

离开露丝家后，咪咪拜访了那些曾与目标人物有过渊源的地方。

在那里，她为死者祈福，也帮助他人。

在石碑前献上祈祷，细心擦拭那些被珍视的家具，暗中援助目标人物生前挂念的人……。

她迅速完成一切，然后立刻转移，不断重复。

在移动的过程中，咪咪向路易抛出几个问题。

「你没有隶属于任何组织吧。曾经师从于谁吗？你的隐密魔法和身体强化魔法都非同寻常」

「没有，没跟任何人学过。只是看着父亲锻炼而已。母亲以前常说，我的魔法太强了，不要滥用。所以我一直偷偷地在山里练习。不给任何人添麻烦。挺开心的。躲避动物，击碎岩石之类的」

天生的资质，加上玩乐般的锻炼。

真是天才。是自己无论如何也无法比拟的。

如果他从小就被培养成杀手，或许能到达无人企及的境界吧。

「原来如此。既然你有如此强大的力量，从组织里窃取情报，应该易如反掌吧」

「首先，光是发现你们组织的存在就费了好大劲。我每天都用隐密魔法收集情报。知道了组织的事情之后就简单了。因为没人能察觉到我的隐密魔法。资料随便阅读，想偷听多少对话都可以。特别是你的情报，最容易收集。你在组织里可是个名人」

「你到底对组织和我了解多少」

「专杀重犯罪者的杀手组织，是吧。然后，你是组织里最强的，被称为『死神』。你有一个原则，就是给目标一周的宽限期后再杀掉。还有其他种种」

「看来你掌握了不少情报。看来必须提醒组织里的人，以后要更加严格地保管资料，并且要意识到，就算身在本部，也可能有人在监听，只是自己察觉不到而已」

「没用的吧。没人能察觉到我。我像空气一样」

「说得也是」

路易和昨天、前天相比，今天倒是爽快地回答了不少。

或许是因为露丝的回忆，让他有什么感触吧。

傍晚时分。

咪咪在一个『家』里做了些点心，仔细包装好，送到了某户人家。

刚投进邮箱，那家的主人就来取了。

是个年轻女性。灰白色的头发，黑色的眼睛。

屋里传来婴儿的哭声。

「妈妈！哥哥又送点心来了～」

女性朝着阳台喊道。

「真是的，老这样还不如露个面呢。难道不想见见可爱的侄女吗」

从阳台上传来回应。

「就说嘛～」

女性高兴地把点心袋抱在胸前，小跑着回去了。

咪咪一直假扮成里卡多，持续送着点心。

路易望着门牌上的名字，对咪咪说道。

「这个席尔瓦，到底是什么样的目标？」

每次咪咪为了目标做些什么，路易都会问她对方是个什么样的人。

「刚才那位是他的妹妹。目标是哥哥里卡多。他做毒品的搬运工，有一天，因为贪财，从雇主的仓库里偷走了毒品。雇主就委托了我们」

「是无可辩驳的犯罪者，是恶人啊」

「这点我无法否认。只不过，如果他身处的环境不一样，也不会变成那样吧。他出生的家庭贫困潦倒，因此从小就执着于金钱。他切身体会到没钱是多么痛苦。那个时候的基林王国——不，即便现在也没好多少——贫困阶层除了犯罪，根本没有其他向上爬的方法。他对于罪恶感，甚至赎罪这种概念，都不是很理解。在那一周的期限里，他了解了这些，并开始支援那些受毒品折磨的人们。如果他出生在一个富裕的家庭，他肯定会认真地制作点心吧。他的梦想可是成为糕点师啊」

「是、是吗」

「如果环境不同，他或许就能以善人的身份活下去。恶人和善人的界限很模糊，有时会因为这世上的不公平而决定。因为露丝的事件，我意识到了这点，所以开始用不同的方式杀人」

路易听了这些，闭上了嘴。

从昨天开始，只要听到关于目标人物的故事，他就会沉默不语。

咪咪觉得这样很好。

她自己也曾如此。只能经过深思熟虑，找出属于自己的答案。

咪咪希望路易能在第七天到来之前，确定自己的想法。

DAY 4

咪咪一大早就买了大量的东西，把它们送到了某家孤儿院。

日用品、玩具、教材、乐器等等，全都是能让生活变得更丰富的东西。

「新衣服送来了。真是帮大忙了。可是，到底是谁在做好事呢？」

收到东西的人，和周围的人这样说着。

一个孩子映入咪咪的眼帘。

是个才两岁左右的孩子。和母亲一模一样的焦茶色头发乱蓬蓬的。

咪咪感觉和那个孩子对上了视线。因为使用了隐密魔法，那个孩子不可能察觉到自己的存在才对。

咪咪对着露出天真笑容的孩子，回以微笑，然后离开了。

咪咪定期给布兰卡所在的孤儿院送生活用品。布兰卡是艾蕾娜的孩子。

路易一边用身体强化魔法飞速移动着，一边又问咪咪。

「这次的也和目标有关吧？」

「当然。我一直注视着的孩子，就是目标，艾蕾娜小姐的孩子」

「目标的孩子？」

「是的。艾蕾娜小姐在生产的同时去世了。记录上，是我杀了她。我实现了艾蕾娜小姐的愿望，把孩子送到了孤儿院」

「什么啊。那不就是单纯的助人为乐吗」

「我的兴趣，就是帮助他人」

「搞不懂。我理解不了。为什么你这种人，会当杀手啊！」

「从出生开始，我就在杀手组织里。在组织的设施里，接受成为杀手的教育」

「中途没逃跑过吗，或者没想过不做杀手吗？」

「逃跑是不可能的。组织会追杀叛徒到天涯海角。放弃什么的，想都没想过。一直被教育说，成为杀手才是正确的事情。外面的世界什么的，要到开始工作之后才能知道。就算知道了，因为被训练成要抹杀感情，所以什么也不会改变」

「你说过，和露丝见面后，想法改变了吧。在那之后放弃也不晚吧？」

咪咪在路中央猛然停下了脚步。路易也跟着停了下来。

咪咪缓缓地转过身。

路易的视线，被咪咪的眼眸所吸引。

哀伤的笑容。复杂的情感流露。

「我怎么可能停得下来呢。至今为止，我已经杀了那么多人。像我这样的人，事到如今还想若无其事地融入大众，是不可能的。与其说能不能做到，不如说绝对不能那么做。装作普通人，仿佛过去的罪孽都不存在地生活。我无法容忍自己这样做。我对不起那些被我杀掉的人」

「那么，如果我不来杀你，你接下来也会继续杀人吗？继续累积罪孽吗！？」

「是的。我会继续做杀手。那些只要环境不同就不会误入歧途的人们，我想让他们至少能在最后的几天里获得幸福。所以我才给予目标人物一周的宽限。希望他们能在那段时间里，尽可能地消除后悔。在被无情地杀死之前，我想接受委托。有人因为心怀恶意的人夺走了爱人，复仇之后就被抓捕，被国家处死。明明应该理解这种憎恨，那些生活优越的人却视而不见。他们向那些在贫民窟出生，只能靠偷窃食物才能活下去的人，投掷石块。谁都有可能，因为区区一个契机，就变成罪犯」

咪咪捏住兜帽，向下扯了扯，遮住了脸。

几秒后，她将兜帽的位置恢复原样。然后恢复了往常的无表情。

「我大概，只是想将那些被这种不公所摧毁的东西，稍微，恢复原样吧。我想把帐，给对上。为此，我才作为杀手活着。直到有一天，要用我这条命，来清算我所背负的罪孽」

那一天，一定是由你带来的吧。

最后的话语，在路易的脑海中回响，久久不息。

DAY 5

潮汐的声响。海鸥的鸟鸣。

在某个港口小镇，咪咪乔装打扮，正与一名少女交谈。

「我真的可以当首领吗？」

少女不安地仰望着咪咪。为了让少女安心，咪咪触碰少女的脸颊，温柔地抚摸着。

「嗯。你已经完全能够胜任了。之后就拜托你了」

「首领之后打算做什么？」

「我要去旅行。要去一个非常遥远的地方。大概不会再回来了吧」

「为什么！我还想再见到首领！」

咪咪紧紧地抱住紧抓着自己的少女。

「人终究会迎来离别。你还有伙伴们。一定可以克服的」

咪咪一直没有松开，直到少女停止哭泣。

那是与贾维德一同度过的港口小镇。在那里，咪咪组建了一个贫困儿童的自助团体，并将首领之位托付给了一个有潜力的孩子。

咪咪使用了隐密魔法，一直只闻其声不见其人，通过声音指示副首领少女，所以这次见面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简直像是在助人为乐嘛」

「这也算是一种爱好吧。是因为喜欢才做的」

「这，也和目标有关吧？」

咪咪和路易保持着变装后的样子，走进一家冷清的餐厅。

送来的海鲜料理，两人将其送入口中。

消音魔法让周围听不见他们的谈话。因此，他们毫不顾忌，仿佛身处只有彼此的房间。

「是啊。目标是一位名叫贾维德的少年，他一直在杀害自己判定为恶人的人」

「你们杀手不也差不多吗」

「我也这么觉得哦。杀人就是罪。无论有什么理由。能被允许的，大概只有战时杀敌国士兵的时候吧」

「这样啊。杀人，也有被允许的时候啊」

「归根结底，还是法律吧。只要不触犯法律，即使间接杀人，也会被允许」

「我杀了你，也会被追究罪责吧」

「如果按照法律，是的」

路易往嘴里塞着鱼肉，闭上眼睛摇了摇头。

「然后，那个目标，和刚才那个孩子有什么关系？」

「没有直接关系。我只是想将贾维德作为人的美好部分切割出来。贾维德无法对那些因为坏大人们而受苦的孩子们坐视不管，我想珍视他这种心情。贾维德在被我杀之前，一直在支援被父母抛弃的贫困儿童。我做的，也只是同样的事情」

「明明是杀手，为什么这么……」

咀嚼完毕的路易，握紧拳头，垂下头，将话咽了下去。

路易没有说出咽下去的话，而是把一直疑惑的事情抛了出来。

「这几天，我知道了你为了目标，会给他们一周的宽限期。我能明白这不是谎言。正因为如此，我反而更加不明白了。为什么，我的母亲，明明不是罪犯，却只一天就被杀了！？」

咪咪直视着路易充满憎恨的眼睛。

她比平时更加压抑着感情，淡然地叙述着事实。

「仅仅因为你的父亲隶属于我们的组织，我就杀了你的母亲。本来，应该连儿子你也一起杀掉的，但不知因为什么原因，似乎遗漏了。也许是因为你的父亲做了虚假的报告，抹消了出生记录之类的」

「我父亲是杀手？不可能！母亲说过，父亲是出去打工了！」

「他应该是隐瞒了自己是杀手的事实吧。你和你的母亲一起生活吗？」

「不，不是，母亲也说她有工作，所以很少见面。我和爷爷奶奶住在一起」

「那么，你的母亲一定知道丈夫是杀手。是为了保护你，才很少去见你的吧」

「啊，真是的！脑子都乱了！我父亲是你们的同伙吧？那为什么要做出杀死同伙家人的事情啊！」

咪咪向路易讲述了BOSS案件的事情。

她简明扼要地说明了BOSS案件与组织的理念相悖，以及为什么BOSS阿尔克会做出那样的事情。

「这么说，你只是奉命杀人而已吗？你想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所以自己没有错吗！？」

「不，无论有什么理由，杀人就是罪。就算这是工作，那也是我应该背负的罪孽。我一直都有准备，如果我杀害的人的亲属，因为憎恨我而前来复仇，我会接受。只有这样，才是我赎罪的唯一方法」

路易被咪咪的这句话震慑住了。

昨天那番话的真正含义，此刻才正确地传达过来。

越是深入了解咪咪的生存方式，路易心中的违和感就越发强烈。

「总觉得，有点不对劲啊？」

「哪里不对劲呢？」

「哪里我说不上来」

明明是杀了自己母亲的仇人。

明明是自己要杀的对象。

为什么会如此，反复思考呢。

关于咪咪。关于自己。

跟随在为人们奔走相助的咪咪身后，路易不停地思考着。

DAY 6

从基林王国到维奥斯国，咪咪花了一夜的时间赶路，没做任何休息，一直马不停蹄地行动着。

在某个城市，她把存放于藏身处的画作取了出来——。

「还是一如既往地精彩。以蝴蝶为主题的画作，能画出如此水平的画家，这世上恐怕找不出第二个了」

「想办个个人画展啊……」

「在无法联系到本人的情况下，也只能这样了。仅仅是能让我们看到他的作品，就已经是万幸了」

咪咪继承米歇尔的画风，隐藏身份，零零星星地发表着画作。

在另一个城市——。

「又有匿名研究者寄来新的论文了！」

「快，赶紧读！」

她继承了埃德加的研究，持续不断地撰写着论文。

「喂！新的武器设计图送来了！」

「肯定是露西尔那家伙干的！可恶，她现在到底在哪儿啊！」

她将露西尔行李中未完成的设计图一点点完善，然后寄到露西尔以前工作的地方。

「店主！好久不见！您看！我成功培育出新品种了！」

「事发突然，我要把店主的位置让给你。随便你经营吧」

「诶诶诶诶诶！？」

她乔装打扮，伪造履历，发展壮大着伊莎贝尔的园艺店。

白玫瑰园，按照店主的意愿，保持着当年的样子。

在那白玫瑰园里，咪咪和路易决定稍作休息。

「这里，是目标以前打理的地方吗？」

在来这里之前，咪咪已经把伊莎贝尔的事情大致告诉了路易。

「这是伊莎贝尔小姐最喜欢的地方。她无论如何都想保留下来，所以拜托人管理着」

「唔。这地方，确实会让人觉得想要留下来啊」

路易的目光，被绚烂的白玫瑰夺去。

咪咪眯起眼睛，感受着倾泻而下的阳光，啜饮了一口刚泡好的红茶。

「喝完这杯，就要去下一个地方了哦」

「等等。在那之前，我有件事想问你」

路易带着戒备，将原本一口一口品尝着的咪咪泡的红茶，突然一口气喝干，说道。

「什么事呢？」

「你有多么怀念自己杀死的那些目标，我已经明白了。你说的话，我也开始能理解了。但还不够」

「只要是我能说的，什么都会说」

「那就告诉我。你自己的事。这很重要。为了我能杀了你」

「可以哦。那么，要准备些茶点吗？」

咪咪起身离开座位，带着甜点和新的茶壶回到了白蔷薇园。

「我会尽量长话短说。之后，我还有想做的事情。——从小时候起，我就在杀手组织里了。我在组织的设施里长大，天生感情就比较淡薄。因此被认为适合做杀手，接受了比其他孩子更严苛的训练」

「是什么样的训练？」

「首先，会被少量地摄入弱毒。然后逐渐增加剂量，变成强毒。就这样对各种各样的毒药产生了耐性」

「那，就没有痛苦之类的吗？」

「当然有啊。会有整整一天都痛苦得动弹不得的时候，会有出血不止差点失血而死的时候，会有感觉器官出现异常的时候，会有看到幻觉……」

「够、够了！我不想再听下去了！」

路易捂住了耳朵。因为他开始想象，所以感觉很不舒服。

「失礼了。内容确实有些刺激性过强了呢」

「不，是我自己问的。我已经听够和毒相关的事了。其他的训练呢？」

「为了增加魔力的总量，每天都要不停使用魔法到吐昏厥为止。从早到晚都那样使用魔法，然后就是和教官们进行没完没了的战斗训练。锁骨之类容易折断的骨头断裂简直是家常便饭，因训练中的事故而丧命的人也有。魔力完全枯竭之后，就是肉体的强化。会被扔到危险生物横行的山里，在那里过一夜」

「这、这怎么可能，普通人根本承受不住吧！」

「是啊。所以，普通人会一个个死去。当然，组织方面也觉得人员减少很伤脑筋，所以会在教官的监视下，尽量避免事故发生。为了不在训练中死去，会被强制接受手术」

「手术？」

「接受那种手术后，会变得更容易提炼魔力，或者让肌肉纤维变得更强韧。但作为代价，会失去生育能力」

「生育能力？」

「就是生孩子的能力。男女都一样」

路易哑口无言。

和自己的人生实在相差太远了。

实在太过痛心了。

实在太过壮烈了。

「为什么，经历了那种事，还能留在组织里？」

「那种生活，对我来说就是『普通』。完成那种会死人的训练是理所当然的，杀人，对组织里的人来说也是理所当然的。情报搜集能力高，杀人能力强的人会被优待。我从来没有对自己的环境和生存方式抱有任何疑问。只有了解外部世界的人才会抱有疑问。我们虽然理论上知道普通人的生活，但因为没有切身感受，所以无法真正意义上地了解」

「但是，你不是已经了解了吗？所以，才能理解目标吧？」

「托露丝的福，我才得以了解。以此为契机，每次接触目标，我都会加深对人心的理解。正因为知道了，才更无法回去了。我这种生物，和普通人太过格格不入了。我意识到了这一点。而且，就算改变想法，改变环境，我做过的事情也不会消失。接下来的事情，就像之前说的那样。直到总有一天的审判之日到来，我会做只有我才能做的事情。从十二岁那年，我杀了露丝的那天开始，到十四岁那年，我杀了前任BOSS阿尔克的那天定型的我的生存方式，我会将其贯彻到最后。怀着这样的想法，我混迹在善良的人们之间，呼吸着」

咪咪喝下最后一口，站起身来。

「你在笑什么？」

「我在笑吗？」

听他这么说，咪咪确认了一下。嘴角确实上扬着。

应该是在说话途中，注意到了某件事的缘故吧。

路易，在做着和我一样的事。

对目标产生兴趣，想要了解目标的人生。

现在的我，毫无疑问就是目标了。

在倾诉自己至今为止的人生时，感觉还不坏。

就像在死前仔细鉴赏走马灯一样。

正因为是死前，才能如此审视自身。

人生，也许就是为了看一场美丽的走马灯而存在的，咪咪想。

我的走马灯，大部分都是漆黑一片，但偶尔，也有闪光的部分。

她只想把那些，看到最后。

「怪人」

「经常被人这么说」

咪咪离开塑料大棚前，回头将白玫瑰园深深地印在眼底。

为了在看到真正的走马灯时，能漂亮地重现。

DAY 7

早已决定了最后的去处。

只要时间允许，咪咪打算为至今为止自己所杀害的人们进行祭奠。

没能去祭拜尼莫的墓。如果去本部，自己现在的状况可能会暴露。

也没能去阿尔克长眠的洞窟。时间不够。

不过这样也好。因为，她趁着空闲，已经去拜访过双亲了。

咪咪写了给艾米莉亚、尼尼、迪奥的信，在邮局办了手续。

给迪奥的，除了信，还附了一张唱片。

永别了。

没能直接说出口，对不起。

我想，我一定是爱着你们的。

没能写在信里的想法，都消逝在呼啸的风中。

这样就好。如果说出口，会成为他们这些还留在这个世上的人的负担。

猫在临死之际，会从主人面前消失，咪咪想起了这件事。

日落之前，抵达目的地。

旅途的终点，是一座朴素的教堂。

沐浴着透过彩色玻璃的夕阳，将教堂从里到外彻底清扫干净。

打扫完毕后，咪咪坐在教堂长椅上，拔出了寸步不离携带的求生匕首。

那一瞬间，咪咪的脖颈处，感受到一阵冰冷的触感。

「你想做什么」

「只是磨刀而已。这把求生匕首，是两个人的遗物」

「这种事要先说啊」

路易收回了抵在咪咪脖子上的刀，收进了刀鞘。

咪咪没能察觉到路易的靠近。

就算和路易战斗，也会立刻被杀。

这样啊。自己马上就要，被杀了吗。

咪咪自己也能感觉到，心跳正在加速。

至今为止的那些目标，一定也是这样吧。

在最后一天。忍受着死亡的恐惧，依旧活出自己，踏上旅途的他们，到底拥有多么强大的内心，咪咪现在才明白。

她也想，成为那样的人。

咪咪一边回顾着自己至今为止的人生，一边磨着求生匕首。

拼命锻炼的幼年时期。

和露丝相遇后开始改变的生活。

杀了阿尔克后开始走的自己的道路。

十六年。咪咪并不觉得短暂。

自己已经做了力所能及的事情。自己一直都做好了，接受死亡的准备。

杀人的人，总有一天会被某人所杀。

这种事，就算不去想也明白。

因为，自己正是。

杀过杀人者的人。

这个结局，理所当然。

咪咪调整着呼吸。

将打磨完毕的求生匕首，插回皮革刀鞘。

咪咪走出教堂，站在小白的墓前。

小白。不，是艾娃。

我也能像你一样，笑着被杀吗？

请你，借给我力量。

闭上眼睛，她在心中如此祈祷。

夕阳西下。夜幕即将降临。

咪咪从墓前离开，移动到教堂的出入口前。

回头，与身后的路易对上视线。

「想做的事，已经做完了」

「是、是吗」

「路易。你做好杀死我的准备了吗？」

「哈!?那种事，一开始就做好了！」

「在说谎呢。你，迟迟不肯杀我。因为你，从未杀过人。不是吗？」

「我才没犹豫不决！我说过了吧！是为了用和你一样的方法！给予你一周的宽限，让你痛苦不堪！」

咪咪一点点后退，与路易保持一定距离。

「那么，请证明你的话不是谎言。再过几个小时，就是约定的一周了。我已经，做好准备了。接下来，就看你的了」

咪咪一边说着，一边拔出求生匕首，摆出战斗姿态。

看到咪咪的架势，路易也立刻拔出刀。

「我会做的！你是杀死我妈妈的仇人！我、我，必须要做啊啊啊啊！」

路易或许是因为焦急，没有使用隐密魔法，只用了身体强化魔法就冲了过来。

咪咪，只是通过摆出战斗架势，来刺激路易而已。

路易逼近。刀刃闪耀。

来吧，接受自己的死亡吧。

我所杀之人。与那人有缘的人，怀着仇恨前来杀我。

如果是这样，就用自己的死亡来清算作为杀手所背负的罪孽吧。

现在就是时候。

咪咪是这么，做好了觉悟的。

可她却并用隐密魔法和身体强化魔法，躲开了路易的攻击。

自己为什么，会想要活下去呢。

撞向阿尔克时抱着同归于尽的觉悟，被卷入溪流之中时也是如此。

生物的本能。深深刻在经过训练以求不死的身体里的机制。

为何理性无法战胜这些。

明明一直觉得，生命什么的，随时都可以舍弃。

梦见了。

梦见在遇到露丝之前杀掉的人，以及至今为止在各种委托中杀掉的人，都在怒视着自己。

什么也不想就杀人的时候，一次也没梦到过。

『一周后，我会杀了你』

每次这样说，每次更加了解人心，做梦的频率就越来越高，现在已经每天都会梦到。

死了的话，就能不用看到这些了。

执行任务时，杀死目标的罪恶感，也能不用感受了。

活着的话，没有任何好事──。

突然，重要之人的面容浮现在脑海里。

尼尼。艾米莉亚。迪奥。

想见他们。想和他们说话。想一起吃饭。

原来如此。我只是觉得，时机到来的时候自己应该『死去』，却并非『想死』。

『《恶魔之衣》』

连路易都无法感知的，完全隐密魔法。

使用它，图谋让路易丧失战斗力。

明明至今为止已经杀了数十人。

即便如此却还是想活下去。

真是丑陋至极。真是可悲至极。

在矛盾的折磨下，咪咪将求生匕首指向了路易。

瞬间，路易的身影消失，完全无法感知。

因为生命的危机，路易重拾冷静，使出了全力。

这样一来，时间有限制的咪咪不利。

数秒后，《恶魔之衣》解除。

通常的隐密魔法不管用。

转眼间就被路易按倒，喉咙被刀抵住。

无论如何挣扎，实力的差距也无法弥补。

输了。这次真的要死了。要被杀掉了。

咪咪，注视着被举起的刀。

刀身上，映出自己的脸。

被眼罩覆盖的左眼，和金色的右眼。

如果真的有天堂和地狱这种东西，我肯定会下地狱。

地狱里一定，有和我背负着相同罪孽的人们。

阿尔克。尼莫。艾娃。

好想早点见到你们。

我无可替代的，你们。

「爸爸，妈妈，艾娃——」

如果是在那边的世界，一定能成为普通的家人吧。

我现在就去。

咪咪闭上眼睛，等待着那一刻。

——无论等待多久，那一刻，都没有到来。

睁开眼睛，刀刃停在了距离脖子仅差毫厘的地方。

「为什么，不杀了我」

「……都是，你的错」

路易为了平复粗重的呼吸，不停地深呼吸。

「是的。你母亲的死，是我的错」

「不是！不是那件事！是你这一周来，让我看到的你的生活方式造成的！如果我什么都，什么都不知道的话，我就能杀了你！为什么你这么，像个人！为什么，会当杀手！到底，怎么会变成这样！你这样有良心的人，为什么，会做这种……」

路易紧咬牙关，眼眶里泛着泪光。

「我的，生活方式的错，吗？」

「我了解了你至今为止的人生！还有你的想法！我的母亲，不是被你杀死的。是被你的组织杀死的！」

「不。动手的，确实是我」

「虽说是这样，但又不是这样！你不就是你所说的，『如果环境不一样就不会误入歧途的人』吗！」

「我，吗？」

「你如果不是在杀手组织里长大，如果你的父母不是杀手，肯定，就不会去杀人。不仅如此，你肯定会像这一周一样，过着帮助许多人的生活！」

「假设性的事情没有任何意义。我，杀过很多人。包括，你的母亲」

路易摇摇头，甩落泪珠。

「啊，是啊。你杀了我的母亲这个事实无法消除。即使是环境造成的，我也无法原谅」

「那，果然还是应该杀了我，不是吗？」

「不，不杀。为了不原谅你，我要原谅你」

路易这一周，看着咪咪的生存方式，一直在思考。

杀戮，是否能算是复仇。

「这是，什么意思？」

「如果我杀了你，我就会变成和你一样的人。母亲一定不会允许的。杀人犯的罪孽，我才不要背」

咪咪听到这句话，受到了巨大的冲击。

接受死亡，即就是，将杀人的罪孽，加在带来死亡的人身上。

「而且你说过的吧。像我这样的人杀了你，才是赎罪的唯一方法。我不这么认为。为什么死了就能赎罪？」

「那是……」

「『赎罪』的定义是因人而异的吧。你认为『死』是赎罪，但我不同」

路易一把推开了咪咪。

面对这意想不到的事，咪咪甚至忘了用手撑地，一屁股坐在地上。

「为了不原谅你，为了让你赎罪，我会让你活下去。允许你活下去」

「我可以，不用被杀了吗？」

「作为交换，禁止你再当杀手。你说过吧，说自己戒不掉杀手这份工作。说什么不能像普通人一样活下去，不然对不起那些被你杀的人。那种事，我才懒得管！」

路易俯视着咪咪，继续说道。

「今后的人生，你要以普通人的身份度过！然后，继续做这一周以来做的事，持续帮助他人！杀了那么多人，却只有你自己悠哉地活着，像个善人一样帮助别人，会很痛苦吧！感受着这份痛苦，活下去！杀了多少人，就去帮助多少人！这就是你的赎罪！」

对于路易宣告的赎罪内容，咪咪睁大了眼睛。

我一直认为，杀了目标可以让目标赎罪。

现在也还是这么认为。

不能认为那是错的。不允许自己这么想。

如果承认那是错的，那么至今为止的那些目标的死，就变得毫无意义了。

我的做法没有错。

没有错，但是，原来还有这样的，别的方法。

路易将拿着的所有武器都扔掉，然后背对着咪咪。

「我们大概不会再见面了吧。作为杀手的你，已经不存在了」

再见了。前杀手。

留下这句话的路易，一次也没有回头地，消失在了西沉的夕阳之中。

不知过了多久，咪咪就那样僵立在原地。

在夜的黑暗中，她一遍又一遍地回味、理解着路易的话语。

明明已经做好了接受死亡的准备，却被救活了。

为了不原谅，却被原谅了。

咪咪的眼中，大滴大滴的泪水零落而下。

她放声大哭。

发出声音地哭泣，这还是第一次。

哭累了便失去意识，醒过来，又继续哭泣。

如此这般，一直重复到朝阳露出面庞。

咪咪眯着眼睛，眺望着朝霞，然后站起身来。

她下定了决心。

要按照路易说的，活下去。

舍弃至今为止的活法。

背负罪孽活下去，就是对我的惩罚。

咪咪一边思念着重要的人，一边在心中低语。

我似乎还不能去那边。请再稍微，等我一下。

咪咪首先，从猫耳兜帽中取出手里剑，扔掉。然后，是像尾巴一样的绳子。

除了求生匕首以外，将所有藏匿着的武器，都扔掉了。

沐浴着朝阳，咪咪独自一人开始前行。

充满决意的脸上，带着些许的释然。

今天也将在世界的某个角落，悄无声息地出现。

猫耳兜帽，遮住左眼的眼罩。

金色右眼给人以深刻印象的少女。

然后，在被她帮助的人面前，她会这样说道。

「《愿你的旅途充满幸福（Bon Voyage）》」

第二卷 Bon Voyage 后记

咪咪，对我来说是一个特别的角色。

在获奖、得以出道之前，我创作过许多故事，描绘过许多角色。

我属于那种与其反复修改同一部作品，不如写完就投稿然后立刻着手下一部作品的类型。

因此，每次投稿都不得不和作品告别。

然而，写完《一周后，我会杀了你》之后，即使开始写下一部作品，这个故事，以及咪咪，都一直鲜明地留存在我的心中。

也许正因为如此吧。尤其是这部续篇，我感觉有很多台词，与其说是自己写的，不如说是咪咪让我写的。就好像只是在记录咪咪说的话一样，自己被一种不可思议的感觉所笼罩。

今后，咪咪也一定会在我心中继续存在下去吧。

如果咪咪，以及书中的角色们，哪怕只是一小片，能留在各位读者心中的话，那将是我莫大的荣幸。

在此再次感谢GA文库编辑部的各位，是他们授予奖项给这部对我来说很特别的作品，让我得以出道。

特别感谢我的责编及川先生，他深刻理解了我的故事，并给予我让故事变得更好的建议。

还有将我脑海中只有形象的咪咪，映照到这个世界上的，あるてら老师。我对您的感谢之情无以言表。

衷心感谢为本书出版付出努力的各位。

我是个幸福的人。

就这样，我终于能平安地送走这部重要的作品了。

我终于写完了，一直想写的这个故事的结局。

小说因有您的接纳，才得以真正完成。

感谢您阅读到这里，感谢您填补了这最后的拼图。

那么各位，请多保重。

愿您的未来，充满光明。

满怀祈愿，献上祝福。

「《愿你的旅途充满幸福（Bon Voyage）》」

第二卷 Bon Voyage 插图